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5年9月6日,晚上八点半,深圳市,我的书房。

深胡桃木色的书桌桌面上,那个浅灰色的A4文件袋像一道静默的判决,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袋子没有封口,里面两本暗红色的不动产证书复印件,一左一右,并排躺着。封面上烫金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那光像两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我眼球最深处。

不是三本。

是两本。

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一个客气但标准的男声,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周太太,这里是东京国际医疗中心中国代表处。关于您家周老先生预订的‘生命之光’重离子肿瘤治疗方案,您是否确认,现在申请取消?”

“确认,取消。”我的声音很稳,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底下是深是浅。

“周太太,我需要再次向您确认。该方案总费用为七百万元人民币,您已全额预付。根据协议,若您单方面取消,这笔款项将作为违约金,无法退还。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这个机会非常难得。”

“不考虑了。取消吧。”

说完,我的食指在屏幕红色的挂断键上,轻轻一点。

通话结束的下一秒,手机就像通了电的马达,在我掌心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被一串名字和号码瞬间刷满——丈夫周磊、婆婆赵秀兰、小姑周莉、小叔周鑫……周家能说得上话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方划了一下,打开了勿扰模式。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书桌的角落。它还在嗡鸣,但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沉默地、固执地震动着。

窗户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很密。这声音像是给此刻我脑子里那一片混乱的、即将炸开的空白,敲着单调的节拍。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想长长地、深深地吸一口气。但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实实地堵住了,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闷得发慌,闷得生疼。

就是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凉透了。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往下沉、一直沉,沉到没有底,也激不起半点波澜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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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薇,今年三十八岁,是一家跨国投资银行“华融资本”的中国区董事总经理。

十四年前,我嫁给了周磊,成了深圳周家的儿媳妇。

周家在深圳,勉强算得上是知识家庭。公公周建国退休前是华南理工大学的教授,带过不少硕士博士。婆婆赵秀兰以前是福田区一所省重点中学的副校长,认识不少教育系统的人。

让外人觉得周家“有面儿”的,主要是他们家的三个孩子,至少在普通人眼里,都算混得不错。

老大周磊,也就是我丈夫,在深圳一家国家级科研院所当副院长,主抓技术。我,林薇,就是前面说的那个投行董事总经理。

老二周莉,是市妇幼保健院的产科主任医生。她的丈夫王海涛,自己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外贸公司。他们有个女儿,叫王雨桐,今年十三岁,刚上初一。

老三周鑫,自己开了家广告设计工作室,生意时好时坏。他的妻子陈婉,在深圳广电集团当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小有名气。他们俩结婚晚,儿子刚满五岁,叫周子涵。

三个孩子,三个小家庭,在现在这个社会,还能经常聚在一起,维持个表面上的和睦,说起来也不容易。

逢年过节,周家位于香蜜湖那套老房子的客厅,总是挤满了人,看起来热热闹闹的。

现在回过头去想,这十四年的婚姻,更像是我自己给自己搭建的一个舞台,我在上面演了一场名为“好媳妇”的独角戏。我几乎把周家当成了我生活的重心,看得比我远在苏州的娘家还要重。

我爸妈都在苏州,一个在高校,一个在政府机关,工作一直很忙。自从我结婚,每年的除夕,我都是在深圳的周家过的。

周磊不止一次跟我说:“薇薇,今年我们带阳阳回苏州过年吧?陪陪你爸妈。”

我每次都是笑着摇摇头:“家里人多,妈年纪也大了,准备年夜饭忙不过来,我留下能搭把手。”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我算下来,竟然有整整十二年,没回苏州跟我爸妈一起守岁了。

2023年春天,婆婆赵秀兰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特别严重,压迫到了神经,需要动手术。

那时候,周莉和陈婉都说自己没法全程陪护。

周莉说:“妈,我科室里排了好几个高危产妇的手术,实在调不开班,一天都走不开。”

陈婉说:“妈,台里正在筹备财经论坛,我是主力主持,天天对稿彩排,真请不了假。”

我没说二话,直接跟公司申请了灵活办公,把所有需要我出席的会议和谈判,都挪到了线上或者调到了晚上。白天,我就在医院守着。

从办住院,到推着她去做各种术前检查,再到手术后在复苏室观察,我一步都没离开。婆婆术后胃口差,我就每天从家里煲了汤,变着花样做清淡有营养的菜,用保温饭盒装好带过去。

那将近二十天,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圈黑得吓人,人眼看着就瘦了下去。但婆婆恢复得挺顺利,没受什么罪。

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眼睛有点红:“小薇啊,妈这次多亏了你。人家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这个儿媳妇,比亲闺女还顶用。”

2024年秋天,公公周建国在小区散步时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手腕桡骨骨折,打了石膏,医生叮嘱要静养两三个月。

我每天处理完手头堆积的工作邮件和电话会议,就开车赶去香蜜湖的老房子,给公公做晚饭,陪他看新闻联播,帮他活动一下没受伤的那只手。

常常是忙活到晚上十点多,才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自己家。儿子周沐阳的作业辅导和签字,就全扔给了周磊。

还有那些我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付出——

周莉的女儿王雨桐想学大提琴,一把像样点的琴就要七八万,我听说后,隔天就把钱转给了周莉。

周鑫的儿子周子涵过五岁生日,我直接包了一个八万块的红包,还托人从香港带了最新的乐高限量版套装给他。

婆婆六十五岁生日,我花了将近八十万,在深圳湾一号那家顶级酒店给她办了一场风光体面的寿宴。从定场地、挑菜单、安排流程,到邀请她的老同事、老邻居,全是我一手张罗。

那场寿宴来了不少人,看着婆婆在台上戴着生日帽,笑得见牙不见眼,听着周围人羡慕的夸赞,我觉得,我做的这一切,值了。

每年各个大小节日,我送出去的礼物,从来不是商场里随便能买到的。给公公的,是他念叨过好几次、市面上难找的学术专著影印本;给婆婆的,是她喜欢的苏绣名家的小幅作品;给周莉家的,是能缓解她长期站立疲劳的进口按摩仪;给周鑫家的,是孩子喜欢的迪士尼乐园钻石年卡……

再看看周莉和陈婉呢?

周莉总说医院工作不分昼夜,礼物常常是让她丈夫王海涛顺手带的,不是水果就是保健品礼盒。

陈婉作为主持人,偶尔会拿回一些品牌赞助的礼品,转手就当节日礼物送了,自己基本不花钱。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没觉得委屈。我的想法很简单:公婆把周磊培养出来,周磊对我好,我经济上宽裕些,多照顾一下他的家人,是分内的事。

2025年7月18日,这个日期,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是公公周建国的常规年度体检。

晚上快八点,我还在公司跟伦敦的团队开视频会议,周磊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压得很低:“薇薇,爸的体检报告……有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会议记录本上。

“什么问题?说清楚。”

“肺部……CT显示有个阴影,比较大。医生的初步判断,倾向是恶性肿瘤,建议立刻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周磊的声音越来越沉。

我立刻对着摄像头打了手势,中断了会议,抓起包和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

医院的专家诊室里,公公周建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平时总是挺直的背,好像一下子塌了下去。婆婆站在他椅子后面,不停地用纸巾擦眼睛。

周磊、周莉、周鑫都到了,把主治医生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焦急地问着。

“周教授这个情况,确实要高度重视。”主治医生指着电脑上的CT影像,语气很严肃,“这个病灶的形态和位置,都不太好。我们强烈建议,尽快做支气管镜取活检,明确病理类型。如果是恶性的,手术是首选方案。”

“手术风险呢?”周莉毕竟是医生,问得很直接。

“患者七十五岁了,本身有高血压和轻微的糖尿病,手术肯定有风险,麻醉关、术后感染关,都是考验。”医生实话实说,“但是,如果不做手术,拖下去,扩散了,就更麻烦了。”

公公听到这里,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喃喃自语:“到头了……怕是到头了……”

“爸,您别自己吓自己!”周磊赶紧扶住他的胳膊,“现在医疗技术发达,就算是癌,也有很多办法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我们几乎跑遍了深圳和广州所有最好的三甲医院,见了不下七八个胸外科的专家。

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

“尽快手术切除,是根本办法。”

“老人家年纪大,手术风险肯定有,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保守治疗?那基本等于放弃。”

一向清高要强的公公彻底蔫了,整天唉声叹气,饭也吃不下。他最怕的就是开刀,总念叨:“我这么大年纪,上了手术台,说不定就下不来了。”

三个子女急得团团转,但又拿不出什么好主意。

周莉说:“要不,去北京再看看?”

周鑫说:“我认识个朋友,说有个老中医挺神的……”

周磊除了叹气,就是沉默。

看着这一家人被愁云惨雾笼罩着,我决定动用自己的关系网。

我在华融资本干了这么多年,主要看的板块就是医疗健康领域的投资。

我通过我们银行一位日本董事的关系,联系上了东京国际医疗中心——亚洲范围内肿瘤治疗,特别是重离子治疗领域的权威机构。

八月初,我把公公所有的病历资料,翻译成日文并加密后,发给了该中心的肿瘤部部长,国际知名的放射治疗专家田中康介教授。

田中教授很快组织了一个专家小组,和我们在线上进行了接近两个小时的远程会诊。他们仔细研究了影像资料后,提出了一个和国内专家不同的方案:

“从影像上看,这个病灶确实有很强的侵袭性特征。但我们中心拥有全球最先进的第四代重离子放射治疗系统。对于周老先生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尝试不通过开胸手术,而是利用重离子射线的‘布拉格峰’效应,将高能量精准聚焦在肿瘤部位,就像用‘立体定向爆破’的方式摧毁癌细胞。”

“这种技术的最大优势,是对病灶周围的正常肺组织、血管、神经损伤极小,副作用远低于传统放疗和手术。对于高龄且有基础病的患者,治疗耐受性好,恢复也快。我们认为,这是目前最适合周老先生的选择。”

“治愈的希望有多大?”我立刻追问。

“根据我们中心过去六年的临床数据,对于周老先生这种分期的非小细胞肺癌,完成规范的重离子治疗后,五年局部控制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生存率也远高于传统疗法。”田中教授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

这个数字,像黑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

国内专家给的手术方案,不仅创伤大,而且考虑到公公的年龄和身体,成功率最多也就百分之六七十,术后生活质量还很难保证。

我花了将近两周时间,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为公公量身定制了一份详细的赴日治疗计划书:

日本东京国际医疗中心“生命之光”重离子肿瘤治疗方案

总预算:七百万元人民币

包含核心项目:

- 田中康介教授领衔的五人专家团联合诊疗

- 全身PET-CT精密检查及三维影像重建(两次)

- 第四代重离子放射治疗(完整疗程,约16次照射)

- 同步进行的免疫辅助药物治疗(若适用)

配套服务:

- 医院合作五星级服务式公寓两个月(一室一厅,带厨房,配专业护理员)

- 二十四小时中日双语医疗协调专员

- 持证营养师定制每日膳食

- 机场至医院及公寓的专车接送

- 深圳至东京往返公务舱机票(两人)

预计周期:

- 全面评估及制定计划:7-10天

- 重离子治疗阶段:4-5周

- 总计:约2-2.5个月

方案优势对比:

- 国内方案:开胸手术,创伤大,风险高,恢复慢,成功率约65%-70%

- 日本方案:重离子无创治疗,精准,损伤小,恢复快,控制率>90%

我把这份计划书打印装订好,准备在家庭会议上,给大家一个交代,也給公公一个希望。

9月5日,周六下午,周家三家人,加上老两口,总共八个人,又聚在了香蜜湖老房子的客厅里。

气氛很闷,没人说话。

“小薇说她联系了国外的医院,有新的方案,让她先说。”婆婆赵秀兰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计划书一份份发给大家,然后打开平板电脑,连接上电视,播放了田中教授团队会诊的录屏片段。

“这位是日本东京国际医疗中心的田中康介教授,是重离子治疗领域的国际权威。我已经把爸的全部病历发给了他,他和他的团队评估后认为,爸的情况非常适合采用他们最新的重离子治疗方案……”

我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整个方案,重点强调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局部控制率,以及完全不用开刀、身体创伤小的巨大优势。

“百分之九十?”周莉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丝光亮,“这……这比手术确实好很多。”

“是的,而且整个过程基本没有痛感,对身体的消耗也小。”我肯定地补充。

“听起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周磊点了点头,紧接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费用方面呢?”

“整个治疗周期,包括检查、治疗和在日本期间的住宿生活,打包费用是七百万人民币。”我平静地说出了数字。

话音刚落,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七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人心里。

周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七百万?这也太……太贵了。国内的手术,医保报销后,自己可能就出二三十万顶天了。”

她丈夫王海涛马上接话:“是啊,七百万,在深圳差不多能全款买套不错的房子了。国内的医疗水平现在也不差,广州中山医、肿瘤医院的专家也都是一流的,有必要非去日本吗?”

“国内方案要开胸,爸的身体承受得了吗?你们愿意赌那百分之三十几的失败可能?”我反问。

“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这么多钱全扔出去啊。”王海涛嘀咕了一句。

周鑫看了看他妻子陈婉,陈婉低下头,小声说:“三哥,三嫂,我们家的情况你们知道。我那个工作室今年行情不好,一直在亏钱,婉婉她们台里效益也降了,我们真的是……心有余力不足。”

陈婉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是啊,我们家子涵马上要上小学了,光是学区房的首付就掏空了家底,现在每个月房贷压力大得喘不过气,实在拿不出钱。”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公公周建国坐在沙发中间,看着自己养育长大的三个孩子,和他们各自脸上为难的神色,眼圈一下子红了。

“都别说了,”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治了。活了七十五,够本了。不能为了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拖垮。”

“爸!您说什么呢!”周磊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变调,“钱花了还能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笔钱,我们家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和周磊身上。

我迎着那些视线,点了点头:“我手头能动用的现金有四百五十万左右,周磊那里还有些积蓄,剩下的缺口,我想办法解决。爸,您别操心钱的事,下周一我就开始办手续。”

公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哽咽着说:“小薇……好孩子……周家有你这个儿媳妇,是我周建国……修来的福气……”

周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扯出一个笑:“还是三嫂有本事,也想得周到。我们这……唉,惭愧。”

王海涛也附和:“是是是,我们也是没办法。”

陈婉和她丈夫对看了一眼,没说话。

婆婆赵秀兰走过来,拍着我的手背,眼圈红红的:“小薇,周磊,难为你们了,真是难为你们了。”

“妈,您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说得很诚恳。

那场家庭会议结束时,周莉和周鑫两家人走得很快。

只有公公,一直拉着我的手,反复地说:“我的好儿媳,比儿子强,比儿子强……”

那一刻,我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了,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压力,都有了着落。

从九月初到十月中,这一个多月,我几乎把所有的私人时间都投进了为公公办理赴日治疗的各种琐事里。

首先是钱。

我清空了自己一个主要用来做稳健理财的账户,凑了四百五十万。

周磊拿出了他工作这么多年存下的钱,一共一百万。

还差一百五十万。我没想过去惊动苏州的父母,而是通过华融资本的内部员工福利渠道,申请了一笔低息短期借款。以我的职级和信用,这不算太难。

钱的问题初步解决,后面是更繁琐的手续。

日本的医疗签证要求极高,需要医院出具的正式邀请函、详细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明细、高额的存款证明、覆盖治疗周期的国际医疗保险……

我让我的助理和公司行政部法务组的同事,优先协助处理这件事。

无数的文件、证明、公证书,在中日两地间通过加密邮件来回传递、修改、确认。

有一次,日本驻广州总领事馆的签证官看着我们递交的、足有两大档案盒厚的申请材料,忍不住用日语问我的助理:“这位周先生,是位很重要的人物吧?”

我的助理用流利的日语回答:“他是一位很普通的老人,但他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儿媳。”

我后来听到转述,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订机票,我选了10月25号出发的航班,两张公务舱,花了快二十万。

订住宿,我拒绝了医院提供的统一酒店,而是通过我在东京工作的大学同学,租下了一套位于港区、离医院地铁只有三站的服务式公寓。面积不大,但干净整洁,带个小厨房,周边生活便利。重要的是安静,适合休养。

公公吃了一辈子中餐,肠胃弱,我不希望他在治病的时候,还要为吃饭发愁。

两个月的租金,折合人民币将近十八万。

考虑到东京十月底已经挺凉,我特意去了一趟香港,给公公和婆婆从头到脚买齐了保暖的衣物,从加绒内衣到轻便保暖的羽绒外套,花了差不多八万块。

我还托人找了广州一位有名的老中医,根据公公的体质,开了两个月的扶正固本的中药方子,准备磨成粉剂带过去。

那位老中医对我说:“重离子治疗是攻邪,中药可以扶正,减轻治疗反应,提高身体耐受力。”

十月中旬,所有前期手续终于都办妥了。

医疗签证批下来那天,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好像落下了一半。

我把所有的文件材料——机票行程单、公寓租约、医院预约确认书、签证页复印件、保险单、接机服务确认函、医疗翻译的联系方式——分门别类,整理进一个厚厚的蓝色活页夹里。

每一页纸,都浸透了我的时间和精力,也承载着我对公公能好起来的期盼。

11月6日,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二十天。

我把这个沉甸甸的活页夹,交到公公手里。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苍老的手指有些发抖。

“小薇啊,你真是……把所有事都想在了前头,办得妥妥帖帖。这么多麻烦事,你一个人就都弄好了……”

“爸,这都是我该做的。您和妈把周磊培养得这么好,我孝敬你们,是应该的。”

公公放下活页夹,双手握住我的手,非常郑重地说:“小薇,我周建国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值了。等我从日本回来,一定……一定不能亏待了你。”

“爸,您快别这么说,我不图什么回报。我就盼着您能平平安安去,健健康康回。”

公公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欣慰,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那一刻,我真心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会让这个家庭的纽带系得更紧。我在这个家的位置,也会更加牢固。

我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十几个小时之后,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冰冷的算计,就把我所有的笃定和温暖,敲得粉碎。

11月6日,周五。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公司审核一份即将上投决会的生物医药项目尽调报告。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是周家的家庭群消息。

我瞥了一眼,是婆婆赵秀兰发的:

“今晚七点,都回香蜜湖吃饭。你爸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所有人,必须到。”

紧接着,周磊的私信也跳了出来:“妈让晚上必须回家,爸好像有大事要说。”

我回复:“知道了,我忙完就过去。”

我心里猜想,可能是公公想在出发前,正式地对我和周磊道个谢,或许,也想借此机会,让周莉和周鑫两家以后对我们多些尊重。

会议一结束,我推掉了原本约好的一位潜在客户的晚餐邀约,虽然那可能关系到一笔新的投资。但公公口中“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不能不在场。

下午六点,我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件事,在公司楼下的进口超市,买了顶级的日本和牛和银鳕鱼,又挑了些当季的进口水果,开车前往香蜜湖。

路上,周磊打来电话:“老婆,你到哪了?”

“在滨河大道上,有点堵,大概还得半小时。家里怎么样?”

“我刚到,爸让我帮忙打下手。他今天精神特别好,还特意换了那身新做的中式褂子,不知道要宣布什么。”

“估计是想正式谢谢我们吧。”我说。

“我也觉得是。”周磊赞同。

六点四十,我的车开进了老房子那个略显陈旧的小院。

一进门,我就感觉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公公周建国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盘扣中式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泛着红光,完全不像一个即将远赴异国治疗癌症的病人。

“小薇回来啦!”公公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又买这么贵的东西,太破费了。”

“爸,您今天气色真好。”我由衷地说。

“哈哈,心里踏实了,吃得好睡得香,感觉病都好了一半!”公公拉着我往客厅走,“今天我下厨,给你们露两手我的拿手菜。”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去陪你妈说说话。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庆祝庆祝。”

“庆祝?”我有点疑惑。

公公神秘地笑了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走进客厅,婆婆正在摆碗筷,我过去帮忙。

目光扫过客厅那张老旧的实木茶几时,我看到上面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着硬皮的文件。

六点五十,周莉一家到了。

周莉今天也没穿平常的休闲装,而是换了一条质地不错的羊绒连衣裙,还化了淡妆。

她一进门就扬声说:“爸,您今天这身精神!看着年轻了十岁!”

“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公公在厨房里回应,声音洪亮。

王雨桐跟在后面,戴着耳机玩手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过了一会儿,周鑫一家也到了。

我注意到,今天到场的两个弟媳,都打扮得比平时正式。陈婉戴了一副珍珠耳环,化了精致的妆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隐约的、期待着什么的神情。

我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只是一顿普通的家庭晚饭,为什么她们都这么郑重?

菜陆续上桌,很丰盛。

人都到齐了,老两口,三对夫妻,加上两个孩子,把那张老圆桌坐得满满的。

晚上七点十分,晚饭开始。

公公周建国坐在主位,婆婆坐在他左手边。

三个子女按顺序坐,配偶挨着自己的丈夫。

“来,动筷子,都尝尝,看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公公热情地招呼,“尤其是小薇,为了我的事,里里外外操心,辛苦了,多吃点。”

大家开始夹菜。但我能感觉到,除了两个孩子,所有大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公公倒是不紧不慢,吃了几口菜,抿了一小口酒,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放下了筷子。

“好了,大家先停一下。”他清了清嗓子。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今天把你们叫齐,是有件关于我们周家今后的大事,要正式定下来。”公公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缠了上来。

“我跟你妈,年纪都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特别是这次我生病,让我想明白,有些事,得趁我们脑子还清楚,手脚还能动的时候,先安排好。”公公继续说道,“我跟你妈名下,还有点东西。我们商量好了,今天就做个分配,也免得将来我们走了,你们姐弟之间,为了这点身外之物,闹得不愉快。”

周莉连忙开口:“爸,您看您说的。您身体好着呢,再说我们姐弟三个,怎么会为钱的事红脸。”

“话是这么说,但规矩要先立好。”公公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

他转向婆婆:“秀兰,把东西拿过来吧。”

婆婆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了几本用红色塑料封皮包着的证件。

是不动产登记证书。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公公接着说:“我跟你妈一辈子,节俭惯了,加上早年有点投资,手里攒下三套房子。今天,我就把这房子,分一分。”

三套房子。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虽然周莉是女儿,但公婆一向开明,应该会有安排。大概就是一家一套,虽然之前治疗费的事闹得有点僵,但看来公公心里还是有杆秤的,不至于太偏颇。

“第一套。”公公拿起最上面一本,念道,“深圳市,南山区,‘科技园公寓’,八十五平的两房,现在市价大概六百五十万左右。”

他看向周莉:“莉莉,这套,是给你们家的。”

周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她立刻站起来,双手接过那本房产证:“谢谢爸!谢谢妈!”

她丈夫王海涛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道谢:“爸妈,你们真是太……我们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第二套。”公公又拿起一本,“深圳市,罗湖区,‘翠湖雅苑’,一百一十平的三房,虽然是老小区,但地段好,学位也不错,现在值个七百多万。周鑫,这套给你们。”

周鑫几乎是跳起来的,接过房产证,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爸!妈!这……这太贵重了……”

陈婉也喜出望外,摸着房产证光滑的封面,笑容满面。

两本房产证,分别给了女儿周莉和小儿子周鑫。

我和周磊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属于我们的那一份。

然而,公公停住了。

他把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袋随手放在桌上,端起了酒杯。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好像被瞬间抽干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进了看不见底的冰窟窿里。

周莉像是才反应过来,迟疑地问:“爸,不是……不是三套吗?还有一套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公公身上。

公公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用一种平淡得近乎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哦,是三套。最后一套,在龙岗区,是个老楼梯房,面积小,楼层高,也就值个两百来万吧。我跟你妈商量了,那套我们自己留着。等我们以后老了,走不动了,需要人照顾了,你们三家轮流来。谁照顾我们最尽心,到时候,这套房子就归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女儿和儿子,都分到了价值数百万的房产。

唯独我的丈夫,周磊,什么都没有。

“爸,那我们家呢……”周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公周建国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周磊啊,你们家的情况,是三个孩子里最好的,不差这一套半套房子。”

“你自己在研究院是副院长,收入稳定,待遇也好。”

“更何况,小薇这么能干,她是华融资本的董事总经理,一年挣的钱,我们想都不敢想。你们才是我们周家最宽裕的,就不要跟姐姐弟弟争这点家产了。”

“他们都还需要拉一把,你这个当哥哥的,就让着点他们吧。”

我拿着筷子的手,在桌子底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排弯月形的白印。

脑子里一片混乱,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就在今天白天,我刚刚把所有赴日治疗的手续办妥,七百万的巨款已经划出。

而周莉和陈婉,一分钱都没有出。

现在,她们每人都得到了一套价值六七百万的房子。

而我,和我的丈夫,却被一句轻飘飘的“条件好”,排除在了家族财产分配之外。

周磊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在桌子下面,用穿着高跟鞋的脚,用力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爸说得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僵硬,但平稳,“我们家经济是宽裕些,是该多体谅姐姐和弟弟的难处。”

我脸上一定挂着笑容,但我知道那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脸颊的肌肉像是冻住了,怎么也扯不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但我不能在这里失态,我不能让这一桌子人,看我的笑话。

公公周建国对我这份“懂事”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看,看看!还是小薇明事理,顾大局!不像有些人,眼皮子浅,只盯着眼前这点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周莉和王海涛。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这是在拿我当榜样,用我的“大度”来敲打另外两家,让他们知道感恩。

这真是天底下最荒谬、最讽刺的事情。

“来来来,吃菜吃菜!今天高兴,都多吃点!”公公重新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饭桌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推杯换盏,说笑不断。但我却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周莉爱不释手地翻看着那本房产证,抬头问:“爸,那这过户手续,我们什么时候去办?”

“资料都准备好了,下周一,你们直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就行。我委托了中介,他们会全程协助。”公公安排得井井有条。

“爸,您想得真周到!”王海涛立刻奉承。

“就是就是,爸妈把什么都给我们想好了。”陈婉也笑着附和。

然后,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表态:“爸,妈,你们放心,我们三家,以后一定轮流好好孝敬你们!”

三家。

当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分财产的时候,是两家。

到了需要承担养老责任的时候,又变成了三家。

我林薇,到底算什么?

周莉已经开始规划:“我们那套虽然小点,但在科技园核心区,租出去租金很高,或者等过两年雨桐大了,换房也能做首付。”

王海涛补充:“而且周边配套成熟,生活方便。”

周鑫和陈婉则在讨论那套老房子怎么重新装修,学区怎么用,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只有我和周磊,像两个局外人,沉默地坐在热闹的边缘。

我抬眼看向婆婆赵秀兰,她正低头给外孙女夹菜,整个过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过我一眼,仿佛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与她无关。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晚上八点二十,我放下碗筷,站起身,声音平静:“爸,妈,我公司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先走了。”

公公周建国正和周莉讨论着房产的租金回报率,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好,那你先去忙吧,路上开车慢点。”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周磊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冷冷地打断他,“你留下,陪爸妈和姐姐弟弟好好庆祝。”

我拿起我的手提包,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客厅时,我的目光再次掠过茶几上那两本刺眼的红色房产证。

我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兴高采烈的谈笑声:

“爸,那房子的户型图您有电子版吗?发给我看看。”

“有,等会儿发你微信。”

“爸,您对我们真是没得说……”

“爸,您放心去日本治病,家里有我们呢……”

真是一幅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美好画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我林薇,这个刚刚为他们解决了几百万医疗费难题的人,根本不曾坐在这里。

我走出那栋灯火通明、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站在微凉的秋夜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我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逼退它们。

不能哭。我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在这里,为这群人,流一滴眼泪。

我按下车钥匙,坐进我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也就在这一刻,我的防线彻底崩溃,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出。

我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却没有发动汽车。

泪水模糊了挡风玻璃,窗外的路灯和树木变成一片晃动的光晕。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耳边,反复回响着公公周磊国那句轻飘飘的话:“你们家是三个孩子里最好的,不差这一套半套房子。”

条件好,就活该被剥夺继承的权利?

条件好,就活该要承担七百万的巨额医疗费?

条件好,就活该成为他们眼里那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冤大头?

我在周家楼下的小区路上,静静地坐了二十多分钟,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

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我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属于他们的热闹。

他们在庆祝什么?

庆祝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价值数百万的资产?

庆祝把沉重的医疗负担,完美地转移到了我的肩上?

还是在庆祝,我这个他们眼里最傻、最好用的“自动取款机”,又一次心甘情愿地被他们榨取?

十四年的婚姻生活,像一本快速翻过的相册,一帧帧画面在我脑海里闪现。

我想起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周建国的样子。

那时我和周磊刚恋爱不久,他带我回家吃饭。

周建国握着我的手,用他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语调对我说:“林薇,我们家就是普通家庭,但也是讲道理、重情义的人家。你要是嫁给周磊,我们肯定把你当自己女儿一样待。”

我那时信了。

婚礼上,婆婆赵秀兰亲手给我戴上一个金镯子,她说:“这是周家媳妇都有的,传了好几代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了。”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温暖归宿。

这十四年,我为了这个“家”,错过了多少陪伴自己父母的机会?

我爸妈在苏州,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每年春节,他们都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我:“薇薇,今年能回来吗?”

我总是找各种理由:“周家这边亲戚多,要走动。”“婆婆身体不舒服,需要人照顾。”“周磊单位有活动,走不开。”

有一年春节前,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带着哽咽:“薇薇,妈妈梦见你小时候在家里跑来跑去的样子了……你今年,能回来看看我们吗?”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妈,明年吧。明年我一定回去。”

第二年,我又说:“妈,今年周莉家孩子中考,家里事多,我走不开……”

就这样,我用一个又一个的借口,敷衍了我最亲的人,整整十二年。

我想起婆婆做腰椎手术那段时间。

2023年春天,她住院将近二十天。

周莉和陈婉都说自己没法陪护。

周莉说医院工作离不开。

陈婉说电视台任务重。

我二话没说,推迟了一个原本由我主导的、对职业生涯很重要的跨国并购项目。那个项目如果做成,我在华融资本的威望会再上一个台阶。

我的顶头上司劝我:“Vivian,这个项目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我回答他:“我知道,但家人比工作重要。”

最终,那个项目交给了我的一个竞争对手,他凭借这个项目,第二年升了职。

但我没后悔,我一直觉得,亲情是任何事业成功都无法替代的。

那二十天,我晚上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根本睡不踏实,白天还要处理工作。喂饭、擦洗、按摩,所有事情我都自己做。

有一次,婆婆术后镇痛泵有点问题,疼得厉害,心情烦躁,把床头的水杯打翻了。

正好来探望的陈婉,看到水洒了一床,立刻皱着眉退后两步,说:“我去叫护士来换床单。”然后就没再进来。

周莉也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妈,您忍着点,药效过了就好。我科室还有事,先走了。”

只有我,卷起袖子,和护士一起把婆婆小心地移到一边,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又打了温水,仔细地给她擦了脸和手。

婆婆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小薇,妈拖累你了……”

我说:“妈,您别这么说。您是周磊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照顾您是我的本分。”

那二十天,我瘦了七八斤,但婆婆出院时,她抱着我,对邻居说:“我这条老命,多亏了我这个儿媳妇。”

我以为,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价值。

我想起公公骨折那三个月。

2024年秋天,他手腕打着石膏,生活很不方便。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就往香蜜湖跑,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帮他洗漱,陪他聊天解闷。

常常是忙到深夜,才精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家。

周莉和陈婉呢?

周莉每周来一两次,每次带点水果或熟食,坐不到半小时就走。

陈婉更是一个月露两三次面,来了也是光鲜亮丽地坐在那里,不动手。

只有我,风雨无阻地坚持了三个多月。

公公拆掉石膏那天,他活动着手腕,感慨地对我说:“小薇,辛苦你了。这份情,爸记着。”

我说:“爸,您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被我当成“应该做的”事情——

周莉的女儿学大提琴,我出了七八万。

周鑫的儿子生日,我包八万红包,买昂贵玩具。

婆婆六十五岁寿宴,我花了近八十万。

每年的节日礼物,都是精心挑选,价值不菲。

粗略算算,这十四年,我为周家花的钱,已经超过了四百万。

而现在,我还要为公公的病,再拿出七百万。

加起来,就是一千一百万。

这几乎是我这些年税后收入的一大半。

我把真金白银、把时间精力、把事业发展机会,都投入了这个所谓的“家”。

可到头来,我连半片瓦都不配拥有。

我想起周莉。

她作为主任医生,收入不低,但每次回周家,除了带点水果保健品,从没在任何事情上出过钱出过力。

公公生病,她除了以专业身份给点建议,具体陪护、跑腿的事,一概推脱。

但她分到了一套价值六百五十万的房子。

我想起陈婉。

她作为主持人,光鲜亮丽,享受着我在她孩子身上的投入,却总是在需要她的时候,以工作为借口躲开。

我为他们家花了那么多钱,她连一顿像样的感谢饭都没请过。

但她分到了一套价值七百多万的房子。

而我呢?

我付出得最多,牺牲得最多。

我拿出了七百万为公公续命。

我却什么都没得到。

我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APP。

我的主要储蓄账户余额:12,307.85元。

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还没安排出去的生活费。

我的大部分资产,都在华融资本管理的基金里,或者以股权、理财产品的形式存在。

那笔七百万的治疗费,是我紧急赎回了几笔重要理财,又申请了内部借款才凑齐的。

这笔钱,如果继续放在我原来的投资组合里,按照过往年化,两年内赚个一两百万并非难事。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躺在了日本一家医院的账户里。

而公公分给周莉和陈婉的房产,总价值接近一千四百万。

一千四百万。

我出七百万,甚至后续可能还要追加。

而她们,一分钱不花,坐享其成。

凭什么?

就凭我“条件优越”?

就凭我“能干”?

就凭我看着,最好欺负?

晚上九点十五分,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周磊。

我按了拒接。

他又打来,我再拒接。

微信消息弹了出来:「薇薇,你到家了吗?我们谈谈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他……」

我没有回复。

周莉的电话进来了,拒接。

王海涛的电话,拒接。

周鑫的电话,依然拒接。

最后,是公公周建国的号码。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剧烈地颤抖。

我想起他那句理所当然的话:“你们家是三个孩子里最好的,不差这一套半套房子。”

我用尽力气,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

然后,我直接长按电源键,关了机。

外面的雨好像又大了一点,雨点密集地砸在天窗上,噼啪作响。

我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黑色的SUV冲进被雨水打湿的、迷茫的夜色里。

晚上九点五十,我回到了位于深圳湾一号的家中。

保姆刘姐告诉我,儿子周沐阳已经洗完澡,看完书,睡着了。

我走进儿子的房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的儿子,他姓周,他身上流着周家的血。可他的爷爷,在分配家产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想到他。

我回到书房,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

熟练地登录东京国际医疗中心的患者服务系统,输入密码,进入我的账户页面。

订单号:JP202511006

预约日期:2025年10月25日

方案名称:“生命之光”重离子肿瘤治疗计划

费用:7,000,000 CNY(状态:已全额支付)

陪同家属:林薇

我的鼠标光标,在那个红色的“取消预约”按钮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

我的内心,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

那是一条命。

是我丈夫的父亲。

是我儿子的爷爷。

如果我不让他去日本,他只能在国内接受开胸手术。

以他七十五岁的高龄和并不乐观的身体状况,手术台上的风险,太大了。

日本的方案,几乎是他活下去的最大希望。

如果我按下去,就等于,亲手关上了这扇希望之门。

可是……

我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放着今晚饭桌上的一幕幕。

公公周建国红光满面地宣布他的财产分配方案。

周莉、陈婉那两张因为狂喜而放光的脸。

她们看向我时,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同情、庆幸和些许得意的眼神。

我想起公公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你们三家轮流来照顾。”

分钱的时候,没有我。

养老的时候,却算上了我。

我到底算什么?

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免费高级保姆?

一个从一开始,就没被真正接纳进这个家族的“外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取消预约”。

一个确认对话框弹了出来:「警告:此治疗方案为特殊定制套餐,一旦取消,已支付的七百万元人民币将无法退还。您确定要取消吗?」

我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停顿了三秒。

七百万。

这是我无数个日夜在谈判桌、在会议室、在数据分析前拼搏来的。

是我放弃了陪伴家人、牺牲了个人时间换来的。

是我和周磊,和我们的儿子,未来生活的保障之一。

我想起我爸爸曾经在电话里对我说过的话:“薇薇,做人要善良,但善良不能没有底线。你的付出,要給值得的人。”

我想起这十四年来,我所有的委曲求全,所有的自我感动。

我移动手指,坚定地点击了“确定”。

页面刷新,订单状态从绿色的“已确认”变成了灰色的“已取消”。

屏幕上,一行冰冷的日文和中文提示,刺痛了我的眼睛:「予約はキャンセルされました。サービス料金7,000,000人民元は返金できません。」(您的预约已取消。服务费7,000,000人民币不予退还。)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悔恨或痛苦,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丝彻底解脱后的冰冷决绝。

手机刚一开机,第一个打进来的就是一个显示为日本东京的号码。

「もしもし、こちらは東京国際医療センターです。リン・ウェイ様で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喂,您好,这里是东京国际医疗中心。请问是林薇女士吗?)

「はい、林薇です。」(是的,我是林薇。)

「リン様、周建国様の『生命之光』治療プランのキャンセル申請を確認いたしました。重大な事項としてご確認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が、このプランは返金不可の特別パッケージとなっており、キャンセルにより既にお支払いの700万元はご返金いたしかねます。本当にキャンセルをご希望ですか?」(林女士,我们确认收到了周建国先生“生命之光”治疗计划的取消申请。需要向您郑重确认,该计划为不可退款的特殊套餐,取消后您已支付的700万元将无法退还。您确定要取消吗?)

「はい、確定です。キャンセルしてください。」(是的,确定。请取消。)

「リン様、この『生命之光』プランには、田中康介教授をはじめとする当センターのトップ専門家が携わっております。現代がん治療の最先端をいくものと自負しております。もう一度ご検討いただけませんでしょうか……」(林女士,这套“生命之光”方案集结了我中心的顶尖专家团队,包括田中康介教授,代表着现代癌症治疗的尖端水平。您能否再考虑一下……)

「結構です。キャンセル手続きを進めてください。」(不必了。请按流程办理取消手续。)我直接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かしこまりました。ご希望通りキャンセル手続きを進め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突然のご変更の理由について、お聞きしてもよろしいでしょうか?」(明白了。我们将按您的要求办理取消手续。请问这次突然变更决定的原因是?)

「個人的な理由です。」(个人原因。)

「承知いたしました。キャンセル確認のメールを、24時間以内に登録メールアドレスへ送付いたします。」(好的。取消确认邮件将在24小时内发送至您的注册邮箱。)

「ありがとう。」(谢谢。)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是周磊。

我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没有接。

铃声停了,又响,停了,又响。

像一场不知疲倦的、无声的控诉。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将他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夜,我躺在宽敞的主卧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周家那场荒诞的晚宴。

公公周建国那张看似慈祥、实则精于算计的脸。

周莉、陈婉那两张被贪婪和喜悦点亮的脸。

她们笑着,感谢着,承诺着空洞的孝顺。

而我和周磊,像两个小丑,坐在那里,接受着所有人虚假的“同情”和“理解”。

我想起公公那句话:“你们家是三个孩子里最好的,不差这一套半套房子。”

我想起这十四年来,我所以为的“亲情”,我所珍视的“家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粉饰的骗局。

我在他们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尊重的家人。

我只是一个有钱的、有用的、可以被随意牺牲和利用的外人。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停了,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铅灰色。

我也彻底清醒了。

既然你们从未把我当成家人,那从今往后,我也没必要再把你们当成家人。

那七百万,就当是我为我这十四年的盲目和愚蠢,支付的最昂贵的一笔学费。

也让我,彻底看清楚,这所谓“知识家庭”的体面背后,是何等的冷漠与算计。

周六早上七点半,我家的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杯手冲咖啡,换上一身舒服的家居服,才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公公周建国、婆婆赵秀兰,还有我的丈夫周磊。

三个人都顶着眼下浓重的乌青,一脸的疲惫、焦躁和压抑不住的怒气。

婆婆赵秀兰一看到我,就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尖又利:“林薇!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妈,您指什么?”我平静地拂开她的手。

“日本的治疗!你把它取消了?!”婆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几乎破了音,“医院的人,打电话通知我了!说你取消了预约!”

“是的,我取消了。”我承认得干脆利落。

“你疯了吗你!”婆婆几乎是在对我尖叫,“那是你爸的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客厅里,正在吃早餐的儿子周沐阳被这边的动静吓到了,刘姐连忙把他带回了儿童房。

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老人,语气冰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好意思,那首先是我的七百万。”

“你……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磊一步跨到我面前,脸上写满了震惊、痛苦和不解:“薇薇!你怎么能这么做?!那是爸救命的希望!”

“我怎么做?”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我花我自己的钱,取消我自己的预约,需要向任何人请示吗?”

“可那是我爸的救命钱啊!”周磊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指责。

“没错,是你爸的救命钱。”我冷笑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可你爸分房子的时候,有把我们当成他的儿子儿媳吗?”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公公周建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抖。

“分房子是分房子,治病是治病,这是两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婆婆赵秀兰终于喘过气来,厉声反驳,但语气里明显底气不足。

“当然可以混为一谈。”我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过去,“两套加起来一千三百多万的房子,给了那两个一分钱没出的女儿和儿媳。七百万的救命钱,让我这个一分钱没分到的儿媳来承担。妈,您来告诉我,这公平吗?”

“你……你们家条件好,有能力……”

“又是条件好?”我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条件好,就活该被剥夺财产继承权?条件好,就活该被你们当成予取予求的提款机?条件好,就活该当这个全家最大的冤大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婆婆的眼神开始躲闪。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爸昨晚说,以后你们三家轮流照顾。我问您,分房子的时候,为什么只有两家?”

婆婆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张着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们是不是打心眼里,就没把我和周磊当成一家人?”我继续追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出钱出力是理所应当,但想要得到点什么,就是痴心妄想?”

“你胡说八道什么!”婆婆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虚得厉害,“我没有……”

“那您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两套房子,没有一套是留给我们家的?”我厉声质问,积压了整夜的怒火和委屈,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婆婆彻底愣住了,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公公身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午十点多,周磊大概是把取消治疗的消息,在他们的家庭小群里公布了。

我的手机,在把他从黑名单暂时放出来后,瞬间被各种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塞满。

周莉:「三嫂,你这么做太冲动了吧?爸的病是头等大事,房子的事情,我们可以再坐下来商量啊!」

王海涛:「就是啊,弟妹,人命关天,哪能拿爸的身体赌气呢?」

周鑫:「三嫂,你先冷静冷静,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好商量,别闹成这样。」

陈婉:「三嫂,你这样做,爸妈得多伤心啊。养育之恩大于天,咱们做子女的不能这么计较。」

我看着这些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言辞,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分房子的时候,她们可不是这副嘴脸。

那时候,她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忙着感恩戴德,忙着规划未来。

现在,需要她们承担责任了,就又想起“一家人”了?就又开始“有话好商量”了?

我在群里,用冰冷而清晰的文字,敲下了我的回复:

「既然各位都这么孝顺,这么关心爸的身体,那这七百万的医疗费,就我们三家平摊吧。一家两百三十三万左右,公平合理。」

点击,发送。

群里,瞬间鸦雀无声。

像被集体噤了声,刚才还跳个不停的消息界面,陷入了长达十几分钟的死寂。

我继续输入:「怎么都不说话了?昨晚分房子时的孝顺和感激,都去哪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周莉才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消息出来:「三嫂,我们家雨桐马上要上初中,各种补习班、兴趣班开销巨大,两百多万,我们一时真的拿不出来……」

陈婉紧随其后:「三嫂,我们也想尽孝心,可是周鑫的工作室今年一直在亏损,我的收入也不稳定,还有房贷车贷压着,实在没有余力……」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千篇一律的推诿和借口,只觉得讽刺无比。

她们有钱考虑换房装修,有钱送孩子上昂贵的培训班,有钱维持光鲜的生活,怎么就没钱给公公治病?

我回复道:「既然拿不出钱,那就请各位闭上嘴,不要再站在道德高地上对我指手画脚。」

「我林薇,没有义务,独自为你们的贪婪和自私买单。」

「你们不是总说我条件优越吗?没错,我条件优越,所以我更有权利,决定我的钱,花在什么地方,花给什么人。」

「房子你们拿了,好处你们占了,现在风险和责任想让我一个人扛?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很久,周莉发了一句:「三嫂,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字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分一千三百多万房产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摸着房产证心里乐开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现在需要出钱了,需要承担责任了,就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抱歉,你们这样的一家人,我高攀不起。」

说完,我直接点开群设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删除并退出”。

下午两点半,周家三姐弟,加上两个配偶,都出现在了我家宽敞的客厅里。

原本显得空旷的客厅,一下子坐满了人,但气氛却压抑沉重,仿佛空气都凝成了铅块。

公公周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完全没了昨晚宣布分家产时的意气风发。

婆婆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不停地用纸巾按着眼角。

周莉、王海涛、周鑫、陈婉,分坐在两侧的长沙发上,一个个都垂着头,面色复杂。

只有周磊,还固执地站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他几次想靠近我,都被我冰冷的目光逼退了。

“都到齐了?”我环视了一圈,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来干什么?是来继续对我进行道德审判?还是来逼我,把那七百万再给你们吐出来?”

“三嫂,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周莉艰难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那要我怎么说?”我冷冷地打断她,“大姐,你昨天刚拿到一套六百五十万的房子,今天就跑来教育我要顾全大局,你不觉得可笑吗?”

周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还有周鑫,陈婉,你们那套房子,七百多万。”我一个个点名过去,“你们两家,分走了一千三百多万的资产,现在却跑来让我这个什么都没得到的人,谈孝顺,谈亲情?”

“房子……是爸给的……”周鑫小声地辩解,底气不足。

“对,是爸给的。”我冷笑,“那七百万的救命钱,为什么不是爸给?为什么一定要我一个人出?”

没有人能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婆婆压抑的啜泣。

公公周建国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是我的错吗?你们要房子,我给了。林薇,你要是也想要,我……我也可以想办法。但你不能……你不能拿我的命来赌气啊!”

“爸,”我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问题的关键,从来就不是一套房子。”

“那是什么?”公公嘶哑着问。

“是您,从始至终,就没把我和周磊,当成真正的家人。”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没有!”公公激动地反驳,手杖重重杵在地上,“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儿媳妇……”

“最好的儿媳妇?”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笑,“那为什么,她们都有份,唯独我没有?”

“因为……因为你们家条件好……”公公的声音低了下去。

“又是这句话。”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冰,“爸,您知道吗?这十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不算这次的七百万,光是过去那些零零碎碎,我能记起来的,就不下四百万。”

“可我得到了什么?”

公公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什么都没得到。”我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得到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你们条件好,应该多付出’。”

“我可以重新联系东京那边。”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此话一出,客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一道道灼热、急切、充满期盼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但是,”我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有三个选择。”

“第一,七百万的医疗费,我们三家平摊,一家两百三十三万,一分都不能少,下周内到账。”

“第二,”我的目光转向周鑫和陈婉,“把那套‘翠湖雅苑’的房子,现在,立刻,过户到我的名下。那么后续所有治疗费用,无论多少,都由我一个人承担。”

“第三,如果以上两点你们都做不到,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们,自己另想办法。”

婆婆赵秀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你这是敲诈!是趁火打劫!”

“不,我这叫等价交换。”我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妈,您觉得我是在趁火打劫。那昨晚,爸在分配那一千三百多万房产的时候,算不算是一种更隐形的掠夺?”

“你……”

“您给了她们两家,每家一套价值几百万的房产。”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锋利如刀,“现在,我只是要求,要么大家公平地分摊救命钱,要么,给我一套房产作为我承担全部费用的补偿和抵押。请问,这过分吗?这和你们昨晚做的事,本质上有区别吗?”

一直沉默的公公周建国,突然抬起了手,示意婆婆不要说话。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挣扎,也有一丝终于不得不面对的颓然。

“不过分。”他沙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林薇说得对。”公公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女儿、儿子和儿媳,那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失望和疲惫,“我昨天分房子,确实是偏心了。周磊也是我的儿子,凭什么他就不能分?”

“老头子,你……”婆婆急了。

“你别说话!”公公罕见地呵斥了婆婆一句,然后看向其他人,“那……那就平摊?”

“两百三十三万啊……”周莉面露难色,眉头紧锁,“我们家刚给雨桐报了国际学校的预备班,一年学费就几十万,还要准备后续出国的钱,现金流真的很紧张……”

王海涛立刻在旁边帮腔:“是啊,爸妈,我们不是不想出,是真的有困难。”

“那……那套房子……”周鑫刚犹豫着开口,就被陈婉猛地拉了一下胳膊。

陈婉急了,声音都尖了:“周鑫!那房子我们下周一就要去过户了!子涵上学就指着它呢!怎么能给别人!”

“那就平摊医疗费。”我冷冷地扔出一句话。

“可是我们真的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啊……”周鑫哭丧着脸。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了自私、算计和推诿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家人”的温暖,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既然你们什么都做不到,那就请回吧。”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大门,做出了送客的姿态,“我累了,要休息。”

“林薇!”周磊急了,他冲到我面前,试图抓住我的胳膊,“爸的病,真的不能再拖了!国内的手术风险太大了!”

“那是你爸,不是我爸。”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北极的冰,“你们周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身,径直走向卧室,头也不回地对保姆说,“刘姐,送客。”

身后,传来了婆婆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和周莉、周鑫他们之间徒劳的、互相埋怨的争吵声。

我“砰”地一声关上卧室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门外所有的喧嚣、哭闹、争执,都被厚重的实木门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世界,终于清静了。

深夜,周磊回来了。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换了鞋,然后走到卧室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他靠着门边的墙,慢慢滑坐在地毯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

我知道他在外面,他也知道我在里面。

“薇薇,”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沙哑,疲惫,充满了无力感,“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没有开门,也没有回答。

“那毕竟是我爸……”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你爸,不是我爸。”我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门板,冰冷而清晰,“你爸都不把我当儿媳妇了,我为什么还要把他当公公?”

“可他毕竟养了我三十多年……”

“所以,你还是希望我,把那七百万拿出来,是吗?”我猛地拉开门,在黑暗中直视着他。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

周磊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沉默了很久。

“周磊,你知道那七百万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我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那是我在投行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熬了无数个通宵,看了无数份报表,和无数精明的对手博弈,一分一厘挣回来的!”

“那是我们未来生活,抵御风险的底气!”

“那是我们儿子,周沐阳以后出国深造的教育基金!”

“可你爸,他把一千三百多万的资产,分给了你的姐姐和弟弟,却连一块砖都没有留给我们!”

“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周磊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知道不公平,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心里都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我声嘶力竭地打断他,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要么,你们三姐弟把钱凑齐!要么,把那套房子给我!要么,就到此为止,各管各的!”

“薇薇……”

“你别跟我提他养你三十多年的恩情!我懂!”我擦掉脸上冰凉的泪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可我嫁给你这十四年,我为你们周家付出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这十四年,我错过了多少陪伴我亲生父母的时间?”

“我为了你们家的事,牺牲了多少我自己的事业机会?”

“我真金白银地为这个家,花了多少钱?”

“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我连最起码的尊重和公平都没得到!”

周磊彻底沉默了,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他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三个字:“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重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声音疲惫而决绝,“我需要的,是公道。”

那一夜,我们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第二天下午,正如我所料,周家所有人,包括昨晚刚刚得到房产的周莉和陈婉,再次齐聚在我家的客厅。

这一次,她们脸上昨晚那种隐秘的喜悦和得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焦虑、不甘、怨愤,却又不得不低声下气的神情。

公公周建国半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一夜之间,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生命力已经被抽干。

“我们……我们商量过了。”周莉作为大姐,艰难地开了口,声音干涩,“两百三十三万……我们两家,实在是凑不出来。那套‘翠湖雅苑’……老三家也……不能让。”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令人作呕的拉锯战。

“但是!”周莉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是我们想知道,三嫂,你为什么对爸有这么大的怨气?是不是除了房子的事,爸……或者我们周家,还有哪里……做得不对,伤了你的心?”

“对啊,三嫂,你有什么心结,今天就都说出来吧。”陈婉也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些,“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疙瘩?说开了就好了。”

“就是,三嫂,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才好解决啊。”王海涛也在一旁帮腔,试图扮演和事佬。

我看着她们一张张努力掩饰却依旧透出虚伪的脸,心中冷笑不止。

“你们,真的想知道?”

“当然!”周莉立刻回答,眼神里甚至带上一丝急切,“你说出来,我们心里也有个明白。”

“好。”我重新坐下,目光如冰锥,直直刺向沙发上半死不活的公公周建国,“那您就亲口告诉他们,昨晚分房子的时候,为什么独独漏掉了我们家?”

公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啊。”我毫不放松,步步紧逼,“您不是一直说,是因为我们家条件优越吗?难道,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

公公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起来,他抓着毯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既然您不说,”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那我替您说。爸之所以不把房产分给我们,是因为……”

“够了!!!”婆婆赵秀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打断了我。

她看着我,又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无法掩饰的恐惧,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痛苦。

“是因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是因为周磊他……他……”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这个一向以温和懦弱形象示人的老妇人,仿佛在看一个突然撕裂了平静假面的怪物。

周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向后踉跄半步,猛地扶住了旁边的酒柜,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看向婆婆的眼神,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即将面对未知恐怖的恐惧。

周莉惊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王海涛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去,呆呆地看着岳母,又看看周磊,满脸的难以置信。

周鑫和陈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陈婉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我站在客厅的中央,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只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婆婆那句未说完的话,就像一个被拉开了一半引信、滋滋冒着白烟的炸药包,悬在周家所有人的头顶,悬在这个维系了三十多年的、看似和睦的家庭上空。

那个隐藏了三十多年、足以将这个家庭从根基上彻底撕裂的、最黑暗的秘密。

终于,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