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盛夏一个闷热的夜晚,北京中南海里灯火未眠。宴会厅里人影错落,一名体格魁梧却神情谦和的中将被秘书轻声请到侧门。对方只说了一句:“主席想见您。”他,就是在戎马半生后被突然调回国内的孙继先。短短一年时间,他已往返荒凉戈壁、科研前线和首都多次,而一切的缘起要追溯到1958年那通骤然响起的加急电话。

往事如帧。1958年2月的一天深夜,志愿军司令部值班室灯光刺眼,值班参谋递给杨勇一纸电报:中央限时调孙继先即刻回国,机密任务,刻不容缓。当晚,孙继先还在平壤郊外勘察灾后重建的水利坝,身上沾满泥土。接到通知,他想不出自己这个刚抵朝鲜不到一年、忙着修桥铺路的“建设司令”能有何要紧事。可军人的本能只有一个词——服从。他当即收拾行囊,翌日清晨便登上了返程列车。

列车一路颠簸,窗外从冬雪皑皑的鸭绿江头渐次过渡到关内的黄土高坡。同行的警卫员小声揣测:“司令,是不是又要南下打仗?”孙继先没回答,只扭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时的他四十七岁,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二十五载,湘江血战、大渡河突围、莱芜合围、渡江东渡,每一幕都像昨天。可如今战火既歇,国家正筹谋新路,他心里明白,这趟突如其来的征召,多半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大决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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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北京后,他被直接送进总参大院。迎接他的是老上级肖华。茶水温热,话锋却直奔主题,“中央决定,组建新型战略试验基地,你去当第一任司令员。”孙继先愣住,旋即反问:“我只会打仗,导弹那套太玄乎。”肖华放低声音:“聂帅已点了你名,工作不是写公式,而是把人、地、物统到一处,做成一座能让导弹起飞的靶场。”

这座靶场后来被命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地二十训练基地”。建立它,光有满腔热血远远不够。第一道关就是“人”。1958年4月,孙继先把需求单递到总参:工程师、测地员、后勤、通讯,合计两千三百余人。文件递上去几小时后就被退回,批注只有八个字——“全军凋敝,无此余量”。这回轮到孙继先急了,他跑遍空军、海军、炮兵各口,甚至守着科技委的楼道堵人,只要听说谁懂火箭、雷达、光学测距,立刻登记到本子上。有人打趣他像“逮人充军”,他憨厚一笑:“祖国缺席,有本事都得上!”

人勉强凑齐,选址又摆在面前。苏联顾问团递来一叠候选地名单,从塔克拉玛干到罗布泊共十几个圈定点。孙继先先后跑了五千多公里,最后把红圈画在甘肃、青海与新疆交界的荒漠。那里风大、沙粗、昼夜温差吓人,但空域封闭、地广人稀,“要轰天动地,就别让百姓受惊。”他说完,自己先搬进了帐篷。戈壁深夜零下三十度,他裹着军大衣,仍要拎壶热水抱在怀里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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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最紧张的基建阶段,周恩来总理作出一项特殊批示:一,配给孙继先专用运输机,往返北京与西北可随时起降;二,其座车获准通行中南海。这在当时堪称破例。总理解释得爽快,“时间换成果,少耽搁一天,就可能多飞一枚弹。”外界因此戏称孙继先“空中跑司令”。他自己却很清楚,这两项便利是把双刃剑,代表着信任,更意味着责任,片刻都不敢懈怠。

基地从无到有,并非一帆风顺。最让人头疼的是试验塔架。苏联专家给的图纸适用于森林冻土地带,搬到戈壁,沙层松散,风压极大。一次夜里,钢塔被狂风吹得嗡嗡作响,全体技术人员都担心会垮。孙继先披着棉袄守在下面,喊到:“塌了我负责,大家顶住!”后来他让工兵把塔基下挖三米,填进碎石和插钢轨,加固成井字桩,硬是稳住了全场。几位外籍专家竖大拇指,“这种土办法,效果不差。”

1960年9月10日清晨,试验场一派肃杀。银白弹体在发射架上喷出橙色火舌,那一声巨响翻越戈壁,漫过祁连雪峰。秒针转过的每一格,压在场区指挥所的众人心头。计时零点,导弹突破云层,准确击中靶标。大厅里掌声与欢呼齐起,孙继先却只是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着指挥席墙上的挂钟,默默记下这一刻——9时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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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首枚导弹成功的电报发往北京时,抄送第一号便是中南海。周总理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话:“告诉孙继先,祖国听见了声音。”后来回忆起此事,孙继先说:“那一刻,比在湘江阵地上捡回一条命还痛快。”

外界总好奇:一位没有高学历、从泥腿子成长起来的将军,是怎样驾驭如此艰深的尖端事业?答案或许隐藏在他早年的经历。十几岁离家拜师学拳,二十岁夜奔参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里翻雪山过草地,每一步都是在陌生领域摸索生路。对他而言,未知并不可怕,怕的是不敢闯。导弹当然复杂,可只要分解成土建、通信、供电、测算等工序,每一道环节都能找到办法啃下来。

同时期的档案也显示,地二十基地建设阶段,孙继先向上级提交的书面建议多达一百五十余份,内容涵盖技术路线、物资调配、士兵家属安置、野外教育等,被聂荣臻批示为“层次分明、刀口准确”。在那片黄沙里,工棚立起来,简易教室挂起黑板,孩子们的朗朗书声在炮鸣间回荡,这正是他最看重的人心工程。

1964年10月,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爆响,20基地的信号站抢先监控到蘑菇云。那天,已是副司令员的孙继先站在风口,任由沙尘扑面,看着天际泛出的光晕,沉默良久。身旁的参谋悄声说:“司令,您的导弹更该提速了。”他点了点头,“懂,你我都得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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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关于那两项特权,他在回忆录里只用几句话带过:专机和专车不是荣耀,是催促。真正的特权,是能够提前为国家抢回几年时间。

1980年代,孙继先离休。有人探访时问他,如今导弹上天、卫星入轨,是否想过当年的荒沙会变成航天城?老人摆手笑了笑:“那时只想着把活儿干好,哪顾得上想几十年后的事。我们只栽树,后人自会乘凉。”简短一句,却道出一位老兵始终不变的信条——国家利益在前,个人荣辱居后。

岁月流转,昔日的导弹靶场早已扩展为综合航天试验区,火箭拖着长长尾焰,跨过同一片天幕。而那通1958年的深夜长途,仍旧在历史风声里回响,提醒后人:真正的紧急令,往往指向民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