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31日,夜幕把辽宁本溪的军营包得严严实实,哨兵杨哲在值勤本上写下“风力五级,视线不佳”后,忽然听到雪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循声望去,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口中不停重复一句话:“报告首长,任务完成……”那声音既微弱又固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哨兵冲过去,扶起老人,手指触到的却是几乎冻僵的肩膀。

老人的体温正迅速流失,急救车灯亮起的瞬间,他依旧努力抬手敬礼。这一幕,把随后赶来的三十团团长王永久看得心里一沉。老人自报姓名——常孟兰,晋察冀军区四纵三十团八连二排排长。接着,一句简短的军礼用语掀开了半个世纪的尘封往事。

救护室里,输液瓶轻轻摇晃。王永久压低声音问:“老排长,从哪儿来的?”常孟兰气息紊乱,却握住王永久的手臂,像是握住一条通往过去的绳索:“从石家庄一路问到这里,来报告任务。”他的眼神明亮得令人意外,仿佛七旬的身体里还装着二十岁的魂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把镜头拉回1944年夏。那时的常孟兰刚到石家庄探亲,路上被八路军带走。见他块头大、识几个字,便留队训练。半个月磨炼,他已能和老兵一样甩开膀子冲刺,班长拍着枪托调侃他:“你不像被抓壮丁,倒像是跑来找活干。”这句玩笑,后来变成战友们对他的标签——“自带火药包的憨小子”。

1945年初,常孟兰分到四纵三十团。这支部队在冀中平原摸爬滚打,缺粮少药却人心齐。常孟兰抢着扛机枪,搬弹链,像不要命似的。一次夜袭,他独自拖着一挺六十多斤重的大机枪趟过冰河,身后老兵差点跟丢,才明白“拼命三郎”绝非说笑。

1947年10月的清风店,是他命运的拐点。那一役,敌机低空扫射,三十团伤亡惨重,连参谋长都倒在冲锋线上。常孟兰翻身上坳,端起机枪对空连点,愣是把一架战机打得冒烟坠地。零点几秒的火舌,点燃了满山士气。趁敌机慌乱,三十团一举突破阵地。战后统计,飞行员遗体和残骸被找到,连上级都惊讶:有人用轻机枪打下飞机?聂荣臻司令亲自签嘉奖令,常孟兰记特等功、提排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热血的光环没能抵挡战火的无情。1948年底,三十团奉命阻击国军暂三军。兵力悬殊,撤退已成定数,需要一个小股部队吸引火力。团长低声道:“二排能不能留下?”常孟兰没有犹豫,拉起袖子敬礼,只回四个字:“留下就是赢。”最终他挑了七名弟兄,隐入山谷。枪声整整响了一夜,天亮时,援兵找到的只剩他一人,还抱着半截枪管。战友的血,染透棉衣。没人吹响撤退号角,因为报话机在夜半被炸得粉碎。

战争结束,建国的礼炮声让许多老兵泪流满面,却让常孟兰心底空落。他带着那支扭曲的枪管回乡,四处打听,却再也寻不到三十团的联络。1950年,人们谈论去朝鲜参战的队伍,常孟兰拖着伤腿想报名,被地方武装部婉拒:“身体不合格。”那一年,他三十岁,无所适从。

岁月推着他进入普通人的轨道。务农、教私塾、帮生产队记工分,生活像被削去了棱角。但一个念头始终固执:活着,就得把那句“任务完成”亲口交给首长。1984年,石家庄陆军学院分部落户郊区,常孟兰拄着拐杖跑去,在门口看了半天队列,最后对院务科干部说:“能不能给老兵留张床?打扫卫生也行。”干部一听他曾是四纵三十团,立刻搞到一张简易行军床。他便把床铺安在通讯连库房角落,白天帮打杂,晚上翻军报,试图从零星报道里拼出当年部队的动向。

那几年,他得知三十团在朝鲜鏖战,旅长、老连长多已牺牲,余部改编北上。线索像断裂的铁路,时有时无。1995年冬,他终于拿到一封来自本溪的退伍老兵信件,提到“老部队现驻本溪山区训练基地”。常孟兰兴奋得彻夜未眠,第二天便悄悄动身。家人劝阻无果,他只留下一句:“欠的军令,要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旅途艰难。火车、长途客车、再步行,他把所有积蓄换成路费。12月下旬,东北暴雪封路,他拄着棍子,在林区迷了向。好在哨兵杨哲发现得及时,否则那一句“报告首长”也许会随风埋进雪里。

老人脱险后,三十团开了一个简短却郑重的接班仪式。王永久在队列前宣布:常孟兰同志任名誉排长,战时功劳簿单独存档。这不是形式,而是一种传承。仪式散场时,有新兵悄悄问身旁老班长:“排长为什么还说任务完成?”老班长回答得很直白:“那是老兵对自己下的命令,不完成,睡不着。”

值得一提的是,清风店击落的那架敌机残片,1990年被军事博物馆重新陈列,旁边的功臣榜空了一栏。常孟兰的名字,于1997年春补录上去,当时的说明牌只有一句话:轻机枪射手,常孟兰。

常孟兰依旧住在三十团营区,帮炊事班择菜,替新兵校肩章。晚点名前,他常在操场溜达,偶尔拍拍站姿别扭的小兵肩膀:“别耸肩,打仗的时候枪托会硌得慌。”语气轻,却压得住场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9年三月,他在内务楼下突发心梗。医护赶来时,他靠在墙角,拉着卫生员的袖子,用极轻的声音嘱咐:“替我向首长汇报,二排阵地始终在。”说完,手臂落下,再也没有抬起敬礼的姿势。

部队替他修了一座小小的纪念碑,刻着那句贯穿他一生的呼号——“任务完成,请指示”。新兵入伍第一天,总会被带去默站十分钟。雪落碑前,没有人教他们在想什么,却没有人不懂那话的分量。

常孟兰一生没留下太多财物,唯一的遗物是当年弯曲的枪管。它现在挂在三十团荣誉室窗口,锈迹斑驳,却始终微微向上——就像那位老人,拖着七十岁的身躯,仍要一步步走到营门口,大喊:报告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