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警察同志……你们怎么不看看……她都干了什么?”审讯室里,老司机马建国的嘶吼带着绝望的回响。

他驱车120公里,满心欢喜接女儿回家,换来的却是一场血腥杀戮。

一碗冷掉的红烧排骨,一本锁在床底的日记,逐渐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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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疯了。

不是那种渐渐沥沥的雨,是砸下来的,像是天漏了个窟窿。雨点打在老小区那些铁皮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慌。

陈队一脚踹开302那扇锈得发红的防盗门时,一股怪味冲出来——铁锈味、血腥味,还有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放馊了的酸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屋里没开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把屋里照得透亮。

就那一秒钟,所有人都看见了。

二十一岁的孟婷婷仰面倒在客厅的水泥地上,身体歪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她的头滚到了电视机柜旁边,那头染成栗色的长发,平时总是打理得顺滑光亮,现在却像一团浸透了的脏拖把,黏糊糊地贴在地上。

血。到处都是血。墙上溅的,地上淌的,有些已经发黑了。

五十五岁的马建国就跪在尸体旁边。

他浑身湿透,但不是血,是雨水。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摊。

他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上印着的“安全生产”四个字都快磨没了。左手垂在身侧,离那把沾满血的斩骨刀只有不到十公分。

陈队和三个刑警冲进来,枪口对准他。

马建国没动。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被生活刻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让陈队后脊梁发凉——那不是杀人犯的猖狂,那是一种……解脱。

辅警小王冲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咔嚓一声给他上了背铐。

“别动!”小王吼得声音都劈了。

马建国没挣扎。他的脸被按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侧着。他就用那个姿势,费力地扭过脖子,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住电视机柜旁边那颗人头。

然后,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在雷声的间隙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

“警察同志……你们……怎么不看看……她都干了什么?”

审讯室的空调坏了,只有个旧风扇在墙角嘎吱嘎吱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马建国坐在审讯椅上,坐得笔直。他身上还是那件湿透又捂干了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肩膀那块补了块深蓝色的补丁,针脚粗大。

三个小时了。

陈队问什么,他就只有一句话:“人是我杀的。我认。枪毙我吧。”

说完就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发抖。

陈队点了根烟,没抽,起身走过去,塞到他嘴里。

马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他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可那口烟死活没吐,硬是咽了下去。

“老马,”陈队坐回对面,看着他,“你在物流公司开了十几年货车,队里都说你是最老实本分的一个。邻居也说,你对婷婷那丫头,好得没话说。到底为了什么,走到这一步?”

马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开了胶的劳保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是新鲜的。

“警官,”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人。我该死。真的,别审了,给我个痛快。”

这时候,门开了。法医小吴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发青。

他把报告放在陈队面前,压低声音:“陈队,这……这不止是杀人。”

陈队翻开。

现场照片一页页过去。孟婷婷身上没有防御伤,这说明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根本没防备。

但后面的刀伤,完全不一样。

脸被砍得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五官。胳膊、腿的关节处,骨头都被剁开了。那不是为了杀人,那像是……为了把什么东西彻底毁掉。

陈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连烟灰都小心翼翼接在手里的老男人。

马建国佝偻着背,手指蜷缩着,手背上全是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马建国,”陈队把一张照片推过去,是孟婷婷学生证上的证件照,笑容干净,“孟婷婷,二十一岁,财经大学大三学生。邻居都说,你疼她比疼亲闺女还疼。你这刀……怎么砍下去的?”

听到“疼她”两个字,马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种极度的恐惧。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喘不过气。

“她……”他的声音变了调,尖细得不像他自己的,“她……真没了?”

陈队盯着他:“头都断了。你说呢?”

马建国愣在那儿,足足愣了五六秒。

然后,他整个人塌了下去,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放松。

“没了就好……”他喃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没了……家里就清净了。”

陈队没说话,把手里的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这不对劲。

这不是杀人犯该有的反应。

要弄明白马建国为什么发疯,得先知道他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案发那天是八月三号,日历上写着:立秋。

但实际上,天热得邪乎。

小张查了马建国的行踪。很简单的一条线:高速。

那天上午,马建国从市里的物流园结了上个月的工钱。他没像往常一样坐公司的通勤车回城,而是开着自己那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上了G45高速。

那辆面包车后来在小区楼下找到了,车斗里放着两个大西瓜,还有一箱冰冻的虾。虾已经化了,血水淌了一地。

陈队开车,带着小张沿着G45走了一趟。从物流园到他们住的枫林小区,导航显示一百二十公里。那天天气预报最高气温三十九度,地面温度能烤熟鸡蛋。

在高速中段的一个服务区,陈队找到了目击者——加油站员工小李。

小李正在擦加油机,听说是打听马建国,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

“马师傅?杀人了?”他眼睛瞪得老大,“不能吧!马师傅是多好一人啊!”

“那天我见着他了。”小李回忆着,“大概是下午一点多,最热的时候。他那辆破面包开进来加油,车窗摇下来,那热浪扑出来,跟蒸笼似的。我看见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小李说,马建国是服务区的常客,很多跑长途的司机都认识他。

“我给他加完油,说马师傅,你这脸色不对啊,是不是中暑了?进去吹会儿空调,买瓶冰水喝吧。”小李比划着,“结果他摇摇头,说不用。”

“我说空调不要钱,休息区随便坐。他还是摇头。”小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省点钱。服务区的矿泉水,比外面贵一块。”

“就为省一块钱?”小张忍不住插嘴。

“一块钱也是钱。”小李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便利店,“对我们来说,一块钱就是个钢镚儿。对马师傅来说,那是他闺女一顿水果钱,是他老婆一天药钱里的零头。”

小李想起个细节。

“我看他嘴唇都干得裂口了,就拿出自己带的半瓶水,说我喝过了,你别嫌弃,润润嘴。他接过去,没喝,拧紧了,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走到加油站旁边,那儿有个水龙头,是给我们洗抹布用的。他就对着那水管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自来水。”

“临走的时候,他冲我笑了笑,说:‘小李,我闺女今天放暑假回家。省下的钱,能给她多买斤排骨。’”

陈队站在服务区空旷的水泥地上,看着远处高速上扭曲蒸腾的热浪。他仿佛能看见那辆破面包车在烈日下颠簸,空调大概早就坏了,司机浑身湿透,却想着回家给闺女炖排骨。

监控补全了剩下的画面。

下午三点四十,马建国的面包车下了高速,开上了通往老城区的兴华路。

路口监控拍到了诡异的一幕。

面包车本来开得好好的,突然在路边停了下来,打了双闪。

马建国从驾驶室下来,走到路边的一座小桥上。那是条臭水沟,水都是黑的。他扶着栏杆,盯着下面看,一动不动,看了快十五分钟。

监控画面模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僵直的背影,在烈日下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他的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那十五分钟,他在想什么?

是太累了,想一头栽下去?

还是在心里,预演着什么更可怕的事?

终于,他动了。他转过身,走回面包车,动作有些迟缓。上车,关车门,双闪熄灭。车子重新启动,朝着枫林小区的方向开去,没有半点犹豫。

陈队看着定格的监控画面,对小张说:“查。去学校,去他家。一个为了省一块钱水费灌自来水、却舍得给女儿买虾买西瓜的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变成杀人犯。”

市财经大学,在老城区边上,红砖楼,梧桐树,看着有些年头了。

孟婷婷的辅导员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婷婷这孩子……太不容易了。”周老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材料,“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

陈队接过材料。国家励志奖学金申请表、优秀学生干部证书、大学生创业计划大赛入围通知书……每一份都平整干净。

最下面是那份《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申请表》,字迹娟秀。

申请理由写着:“生父病故多年,母亲患有严重类风湿性关节炎,丧失劳动能力,长年卧床。继父性格孤僻,长期在外跑车,对家庭疏于照顾,且有酗酒习惯。本人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需兼职打工维持。家庭经济拮据,母亲医药费负担沉重……”

“婷婷自尊心特别强,”周老师抹了抹眼角,“从来不申请特别贫困的补助,说要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同学。她同时在便利店和咖啡馆打工,有时候晚上还做家教。夏天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说省下的钱要给妈妈买进口药,效果好一点。”

陈队的目光停留在“继父有酗酒习惯”那几个字上。

“周老师,我们调查过,马建国所在车队有严格规定,上岗前绝对禁酒。他本人也从不喝酒,同事聚会都以茶代酒。”

周老师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有些激动:“那可能是在家里喝!家暴的人在外面都装得很好!婷婷跟我提过,说她继父喝了酒就脾气暴躁,说话很难听。她身上……偶尔会有淤青,我问她,她总说是打工不小心碰的。”

陈队没接话,示意小张记录。他提出想见见孟婷婷的室友。

女生宿舍楼下,两个女孩等在那里,都低着头。

“婷婷是我们宿舍最拼的。”一个叫刘薇的短发女孩小声说,“她总是最早起床,最晚回来。我们宿舍聚餐,她几乎从不参加,说打工排班冲突。我们想帮她带饭,她也总是拒绝,说不麻烦我们。”

“她提过她继父吗?”陈队问。

“提过。”另一个叫孙璐的女孩咬着嘴唇,“她说她继父……没什么本事,就知道开车,也赚不到什么钱。脾气还怪,在家很少说话,一说话就呛人。婷婷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毕业,赚很多钱,带妈妈搬出去住。”

刘薇补充道:“她还说过,有时候晚上她继父跑车回来晚,动静很大,吵得她睡不好。她提过几次想换锁,说总觉得不安全。”

“她平时用什么东西?比如化妆品,衣服?”陈队换了个方向。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孙璐说:“衣服就是淘宝普通的款式,几十块钱那种。化妆品……好像没什么特别贵的。不过她有个挺贵的包,说是妈妈以前给的生日礼物,她很少背,怕弄坏了。”

陈队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表面证据链严丝合缝:出身贫寒、自强不息的优秀女大学生,长期忍受着冷漠暴躁、酗酒无能的继父,最终不幸遇害。

所有的同情,都理所当然地倾注给死者。

但是,陈队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服务区监控里,那个对着脏水龙头灌自来水的中年男人。

如果他真的冷漠暴躁、酗酒无能,他为什么舍不得买一瓶水?为什么要顶着酷暑开一百二十公里回家?为什么车里装着西瓜和虾?

走出校门,小张气得把警帽摘下来,在手里攥着:“陈队,这还有什么疑问?这马建国就是个伪君子!人面兽心!申请表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陈队没说话,点了根烟。大学门口,年轻的学生们进进出出,充满活力。

“小张,”陈队吐出一口烟,“周老师办公室的空调,挺足的吧?”

“啊?挺凉的啊。”

“是啊,很凉快。”陈队眯起眼,“那种环境下写的字,很工整。但马建国那双手,是握方向盘、搬货箱、沾满油污的手。那样一双手,为了他闺女的一顿排骨,在没空调的车里蒸了一百二十公里。”

“你觉得,申请表上那个‘酗酒疏离的继父’,和高速上那个‘马师傅’,是同一个人吗?”

陈队踩灭烟头。

“去马建国家。活人的话会骗人,死人的话……未必全是真的。但那个家里的东西,不会撒谎。”

警车驶向老城区。陈队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那扇门后面关着的,可能不止一具尸体,还有一个家庭全部的真相和谎言。

枫林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墙皮剥落,电线乱拉,楼道里堆满杂物。

马建国的家在三栋二单元302。楼道狭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点昏暗的光。

还没走到门口,隔壁301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探出头,看见警察,愣了一下,随即把门完全打开。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大妈姓赵,是这里的楼长,说话又快又急,“是不是老马家出事了?我昨天就听见不对劲!”

“赵阿姨,您了解马建国一家?”陈队问。

“了解!怎么不了解!”赵大妈拍了下大腿,“这一层就我们两户,住了十几年了!老马那人……哎,怎么说呢,可怜啊!”

陈队示意她继续说。

“可怜?”小张皱眉,“不是说他……对女儿不好吗?”

“不好?那是天大的冤枉!”赵大妈嗓门提起来,“老马对婷婷,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自己吃咸菜馒头,给婷婷顿顿要有肉。他自己穿工作服,给婷婷买衣服、买电脑,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孟婷婷她……”

“那丫头!”赵大妈压低声音,凑近些,脸上露出嫌恶,“就是个小白眼狼!不,比白眼狼还厉害!是祖宗!”

陈队默默听着,记下关键点。

所有的线索都在描绘同一个事实。

“回现场,”陈队声音低沉,“有些账,得在那个家里,一笔一笔算清楚。”

再次进入302室,血腥味混合着霉味,更浓了。

现场保持原状。搜证人员留下的脚印、标记胶带,让这个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凌乱。

客厅不到十五平米,摆着一套褪色的布艺沙发,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双人床在客厅角落,用一道布帘隔着,那是马建国妻子的“房间”。另一间稍大的卧室,是属于孟婷婷的。

马建国自己,睡在阳台。那里用木板搭了个简易床铺,堆着些杂物。

陈队环顾四周。这个家,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向孟婷婷倾斜。

她的卧室门关着,贴满了明星海报和粉色贴纸。而马建国睡的阳台,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小小的排气窗。

小张在厨房喊:“陈队,这里有发现。”

厨房是狭长的一条,就在进门左手边。老式的煤气灶,油腻的墙壁,一台嗡嗡作响、外壳发黄的单门冰箱。

小张站在冰箱前,门开着。

冰箱里很空。上层只有几个鸡蛋,一小碟咸菜。下层冷冻室,除了一小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就是那箱化了的虾,血水流得到处都是。

但在冷藏室最中间一层,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白瓷大汤碗。

碗上严严实实扣着一个盘子。

陈队走过去,掀开盘子。

一股冷透了的、混合着肉香和酱油味的凉气飘了出来。

那是一大碗红烧排骨。

排骨剁得大小均匀,烧得酱红油亮,汤汁浓稠,上面还点缀着几粒葱白。看得出,炖了很久,很用心。排骨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块,还特意挑了肉多的。

在碗旁边,贴着一张从旧挂历上撕下来的纸条,边缘不齐。

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婷婷,爸去接你。

排骨炖好了,在冰箱。

你爱吃的那种,放了你说的那种酱油。

热热再吃,别吃凉的,对胃不好。”

陈队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冰凉。

他能想象出来。

那个闷热的下午,马建国在油腻狭小的厨房里,守着锅,小心地翻动排骨,看着火候。汗顺着他的脸颊、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他心里想的,一定是女儿吃到排骨时开心的样子。

然后,他把排骨盛出来,仔细地放在碗里,扣好盘子,塞进冰箱最显眼的地方。他甚至还记得女儿说过喜欢某种牌子的酱油。

做完这一切,他开上那辆破面包车,为了省下高速服务区一块钱的矿泉水钱,在闷热如蒸笼的车厢里,独自开完一百二十公里。

他出发时,心里一定装着期待,或许还有点卑微的喜悦。

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女儿的笑脸和一声“爸”,而是彻底的毁灭,是他自己人生的终结。

陈队感觉胸口发闷,像是压了块石头。他见过无数凶案现场,血腥的、残忍的、诡异的。但这一刻,这碗冰冷油腻的红烧排骨,比任何凶器都更让他感到寒意。

那是掏出来,捧上去,然后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一颗心。

“把这个……拍下来。”陈队的声音有点哑,“带回去。”

小赵举起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那碗排骨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审讯室的灯惨白,照得马建国的脸毫无血色。

陈队把那张排骨的照片,轻轻放在他面前的铁桌上。

一直像个木头人一样的马建国,在看到照片的瞬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碗排骨,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干裂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马建国,”陈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排骨,她没吃上。”

“啊——!!!”

马建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嚎叫。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额头“咚、咚、咚”地往桌沿上撞,撞得审讯椅都在响。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我该死……我杀人了……枪毙我啊!”

陈队等他稍微平静一点,扔过去一包纸巾。

马建国没接,任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全是破碎的东西。

“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陈队问。

马建国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

那天他开车到家,天已经擦黑了。胸口闷得厉害,一路上含了两次硝酸甘油。两条腿因为长时间坐着,肿得发胀。但他心里是高兴的,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他打开门,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孟婷婷卧室门缝里透出光。瘫痪的妻子在布帘后面小声呻吟。

孟婷婷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划着。

听见门响,她头都没抬,只是皱了皱鼻子,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什么味啊,难闻死了。又把车开进来了?”

马建国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脸上堆着笑:“婷婷,爸去学校接你,没接着。你看,爸给你带了西瓜,还有虾,活的,可新鲜了。”

他说着,弯腰去搬那个泡沫箱。

“谁要你的破虾!”孟婷婷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了起来,“马建国,我让你买的单反相机呢?镜头呢?”

马建国愣住了,搓着手:“婷婷,那个……太贵了。爸这个月……车队效益不好,工资还没结清……等过阵子,过阵子爸一定……”

“过阵子?过阵子我们摄影社采风都结束了!”孟婷婷声音尖起来,“别人都拿着好几万的设备,就我拿个破手机?你是存心让我丢人现眼是不是?”

她越说越气,几步冲过来,一脚踢在那个泡沫箱上。

箱子没盖严,被她一踢,翻了。化了冰的虾和水流了一地,腥气扑鼻。几个西瓜也从袋子里滚出来,撞在墙上,“嘭”一声裂开一个,红瓤流出来,混在虾水里。

马建国看着满地狼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看什么看?不就是几个西瓜几斤破虾吗?值几个钱!”孟婷婷指着马建国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没本事赚钱,就有本事丢我的脸!我爸要是还活着……”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马建国的脸色白了。

这时,布帘后面传来妻子微弱的声音:“婷婷……别……别吵……”

孟婷婷猛地转身,一把扯开布帘,对着床上蜷缩的母亲吼道:“闭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吗?要不是你这个病秧子拖累,我能住这个狗窝?等我毕业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送养老院!省得碍眼!”

说着,她竟然伸手去拽母亲身上的薄被子。

床上的女人吓得“啊”一声叫出来,身体剧烈颤抖,小便失禁,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孟婷婷嫌恶地后退几步,捂住口鼻:“恶心死了!你们两个,怎么不一起死了算了!死了房子还能早点拆迁,我还能分点钱!”

马建国站在那一地的虾、西瓜瓤和尿渍中间,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子,看着面目狰狞的继女。

那一刻,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断了。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那一百二十公里闷热的路途,那碗炖了很久的红烧排骨,那两万八千块救命钱……所有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他眼前闪过,然后变得毫无意义,可笑至极。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平时用来剁骨头的刀。刀很沉,刀口有些钝了。

“你说得对,”马建国看着孟婷婷,脸上居然露出一个平静得诡异的笑,“这个家……是该彻底……清静清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孟婷婷看着他手里的刀,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怎么?你还敢动我?你……”

刀挥了下去。

第一刀,砍在脖子上。很重。孟婷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马建国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刀。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手里刀起刀落的触感,和眼前飞溅的红色。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切都晚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嘎吱声。

小张别过脸,眼圈有点红。

陈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男人,心里堵得难受。

证据链完整,动机清晰,供认不讳。

一个长期遭受精神虐待和情感压榨的老实人,在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时,选择了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反抗。

法律上,这是故意杀人,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

情理上……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准备移送检察院吧。”陈队合上笔录本,站起身。

案子,似乎可以结了。

陈队决定最后去一趟302,做最后的现场封存。也许,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那碗排骨。

警戒线还拉着。

陈队让技术队的人先撤,自己和小张做最后的清点。孟婷婷卧室里的东西需要整理,一些个人物品要作为证物或遗物处理。

小张在孟婷婷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硬壳笔记本,塞在最里面的角落,用胶带粘在床板背面。

“陈队,这有本日记,带锁的。”小张费力地把它抠出来,锁是坏的,像是被砸过。

陈队接过来。笔记本很厚,黑色封皮,边角磨损。他走到书桌前,就着台灯昏暗的光,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只是快速浏览,想找找有没有孟婷婷挥霍、辱骂的具体记录,作为马建国供词的佐证。

但看了几页之后,他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快速向后翻,一页,十页,几十页……翻动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队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丑恶,但手里的这本日记,仍然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恶心。

小张正在旁边打包书籍,察觉到不对,凑过来:“陈队,怎么了?这丫头又在日记里骂她爸了?”

陈队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眼前这间贴满明星海报、看似普通的少女卧室,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我们……可能都错了。”

“什么错了?”小张不明所以。

陈队把日记本递给他,手指点在某一页上:“你看这里。”

小张疑惑地接过,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他猛地抬头看陈队,又低头快速翻阅,越看越快,越看脸色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