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河内郊外的一处产科病房灯火通明,刚满十八岁的助产士阮氏玲听见领班低声提醒:“政府文件下来了,今年乡里再少不了新生儿。”一句话,将战后越南的生育浪潮勾勒得分外直白。战争硝烟刚散,人口缺口却像塌方的山谷,一眼望不到底。

三十年连绵冲突几乎耗尽了青壮年。1945年至1975年,法越战争、美越战争相继拉开帷幕,越南官方后来核算,战斗人员与平民合计伤亡逾八百万,其中大多数是二十岁到四十岁的男性。胡志明市军事博物馆陈列的一面统计板,如今仍标着“青壮年锐减三成”几个大字,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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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失衡不仅意味着劳动力短缺,更直接危及到征兵、修复道路与水利的进度。统治集团很快明白:要把国家从废墟里拉起来,快速补齐人口结构是前提。就这样,一场几乎全民动员的“生育竞赛”在1976年后全面展开。

最先下手的,是法律层面的门槛。婚龄被下调:女性十六岁、男性十八岁即可登记。河内市区档案馆里厚厚一摞结婚证,红封面上写着“1977”或“1978”,落款位置常能看到同一天内连批七八对新人。有人打趣,这几年领证,比战时领军装还要迅速。

随之而来的,是经济刺激。越南财政部先后发布多项补贴令:第三个孩子起按人头发放粮票、布票,以及一定额度的现金优惠。“生得多,补得多”成为街头巷尾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号。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乡镇广播里,把“多生”同“保家卫国”相提并论,硬是把育龄妇女推到了“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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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仅靠补贴不足以抹去男女比例悬殊造成的困境。一些官方文件并未明言,却在执行层面默认了“一夫多妻”做法。假如进入八十年代初的湄公河三角洲乡村,常能见到这样的景象:退伍老兵身边围着三四名女性,一起种地、一起住屋。政府干部给这种组合起了一个颇具政治色彩的称呼——“人口恢复小组”。外人听得新奇,当地妇女却苦不堪言。

“晚上轮着去那间房,不去就要挨批评。”十多年后,一位来自安江省的妇女面对学者访谈时如此回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旧日阴影重新落下。那段时期,生育指标被层层下发到乡、到村,甚至到具体户名。很多妇女每月都要向村部汇报经期,半年没怀孕就会被点名“思想有问题”。

医疗条件远远跟不上出生潮。基层卫生站缺药缺电,难产与产后感染的数字居高不下。越南卫生部档案显示,1977年至1984年,部分省份孕产妇死亡率一度高于战时水平。有评论称,妇女在战后承担了“第二次战斗”,只是对手不再是外来军队,而是自身脆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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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政府也在奖励与惩戒之间不断加码。1980年《关于英雄母亲称号的决定》公布后,生满十个孩子的妇女可获国家终身补贴,还有勋章一枚。勋章闪亮,却压得许多人喘不过气。那几年,哪怕是城市护士、银行职员,只要不到第三胎,晋升评优几乎无缘。

值得注意的是,人口回升的速度确实惊人。统计年鉴显示,1975年全国四千八百余万,到1985年已逼近六千五百万;妇女平均生育子女数在十年间维持在五个以上。单从数字看,政策达到了目标,可社会问题也随之堆积。

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经济改革启动,政府财政吃紧,“多生多补”已难以为继。1992年民法修正案明确禁止一夫多妻,同年多胎补贴开始缩减。两年后,计划生育口号又挂上墙,这次变成“每户最好两个”。曾被称为“英雄母亲”的女性,补贴骤降,舆论风向也随之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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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急刹车,让不少家庭措手不及。1996年河内人委发布调研报告提到:“前十年极力鼓励生育,后五年转而限制,高龄多子的母亲身处尴尬。”这算不上讽刺,却是现实的冰冷注脚。

若将视角放长,越南人口在2023年突破一亿,劳动力结构趋于年轻,外资工厂流水线灯火通宵。官方数据背后,仍能看见那些默默无闻的女性名字:阮氏、黎氏、范氏……她们在逼仄的产房里用血汗填补了国家的空白,也在政策折返中承受了额外重负。

时钟走到今天,越南关于婚姻、生育、妇女权益的讨论依旧热烈。战后“恢复人口”的种种做法,被学者一一梳理,留给后人反思。没有哪段历史会轻易过去,它只是换了方式沉淀在集体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