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家机器人公司的测试车间依然亮着灯。机械臂在模拟流水线上重复着抓取、放置的动作,一旁技术人员紧盯着屏幕上的力控数据曲线,因为他知道哪怕只有0.1Nm的误差,就可能让一个价值数十万元的机器人部件在装配时损坏掉。
这是2025年中国数百个人形机器人研发团队的日常一幕。与两年前行业热衷于展示机器人后空翻、跳舞有所不同,现在的整机研发团队更关注怎么能让机器人在真实工厂环境中稳定工作2000小时以上,如何能将单台设备成本降低到真实工厂能接受的范围内。
产业焦点已从“能否做出酷炫动作”转向了“能否量产商用”。
依然清晰记得,2024年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几乎所有展台都在为表演而表演,为曝光而设计。技术团队绞尽脑汁思考的是如何让动作更吸睛,如何赢得投资人的青睐,场景落地与商业化大家似乎不太重视。而仅仅一年以后,2025的会场里,同样的厂商,同样的团队,姿态已截然不同。
▍人形机器人走向车间的挑战是什么?完成特定动作和稳定作业是两回事
去年中下旬,国内某新能源车企一条试验产线上,出现了四台人形机器人。它们负责电池包螺丝拧紧、线束插接等工作。这是国内首批进入汽车量产产线测试的人形机器人。
项目负责人坦言:“让机器人在实验室完成特定动作,和在产线上连续8小时稳定作业,完全是两个概念。”
产线上的振动、电磁干扰、温度变化,以及不可避免的人工干预,都对人形机器人的感知系统、控制系统提出了远高于实验室的要求。
其中最关键的挑战之一,是精确的力觉感知。机器人需要知道它拧螺丝时用了多大力,抓取零件时是否会发生滑丝,放置组件时是否到位——这些判断依赖安装在机器人关节和末端的力传感器。Ps:通常人形机器人在关节处安装关节力传感器,在机械臂末端和脚踝处安装六维力传感器。一位机器人公司的CTO告诉我们:“没有可靠的力控,人形机器人在工业场景中就是‘盲人摸象’,极易造成工件或自身损坏。”
▍核心部件的突破之力觉传感器(六维力+关节力)
力传感器曾是人形机器人依赖进口的核心部件之一。早期研发团队往往直接采购ATI等国际品牌,但面临交货周期长、价格高、定制化难的问题。这些问题直接制约我国人形机器人的产业发展。故此,如何打破现状,安稳完成国产化替代成为中国人形机器人发展的重中之重。
转折点出现在国内供应链的成熟。近两年,一批中国企业在六维力传感器领域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以蓝点触控为例,最初服务工业机器人和医疗机器人领域,积累了大量的力控数据和应用经验。这为其在人形机器人需求涌现后及时跟进打下了坚实基础。
与实验室环境不同,工业应用中的力传感器需要应对油污、粉尘、电磁干扰等复杂环境。蓝点触控的技术人员回忆,为满足汽车产线要求,他们的传感器进行了四个月的环境适应性改进,包括特殊的密封设计、抗干扰电路优化等。
正是这类不起眼的“工程化细节”,决定了机器人能否从展示厅走向车间。
▍量产前夜的供应链之机器人核心零部件
进入2025年,人形机器人供应链出现了明显分化。
某些部件仍依赖进口,如高性能谐波减速器、特定型号的电机等,这些领域国内虽有替代产品,但在寿命、精度一致性上仍有差距。
而传感器、部分控制器、本体结构件等,国产化率正在快速提升。这背后是中国制造的两个传统优势:快速迭代和成本控制。
一家机器人公司采购负责人透露:“从提出定制需求到拿到样品,国内供应商平均响应时间比国外快一倍以上。”这种速度对于正在激烈迭代中的人形机器人产品至关重要。
成本下降同样显著。两年前,一套用于人形机器人关节的力矩传感器成本约占该关节总成本的20%-30%,如今这一比例已降至15%左右。规模化效应开始显现。
▍价格与价值的博弈
人形机器人开始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端是以波士顿动力Atlas为代表的路线,追求高度拟人化的运动和操作能力,单价在数十万到百万人民币级别,主要面向特定工业场景或研究机构。
另一端是以宇树Unitree G1等为代表的消费级路线,价格下探至数万元人民币,功能相对简化,面向教育、陪伴、家庭服务等场景。
而最具商业潜力的,可能是中间的“专业工具”路线——不过度追求外观拟人,而是针对物流搬运、产线作业等特定场景优化,在性能、可靠性和成本间寻求平衡。
一位行业投资人指出:“未来两年,能证明自己在特定场景中投资回报率的公司,将获得真正的发展机会。单纯的技术展示已经不够了。”
▍真实需求在哪里?
走访多家机器人公司后,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虽然媒体关注焦点是“人形”,但企业实际营收往往来自非人形机器人业务。
例如,一些公司同时开发人形机器人和专用机械臂,后者已实现稳定销售;一些公司的人形机器人部门仍依赖其他部门“输血”。
从这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人形机器人作为一个产业,仍处于市场培育期。真正的爆发需要三个条件成熟:技术可靠性达到工业级要求、成本降至客户可接受范围、在典型场景中验证过投资回报率。
目前看来,汽车制造、物流仓储、特殊环境作业(如核电站巡检)是最有可能率先实现商业化的领域。这些场景的共同特点是:工作环境对人体不友好、任务重复性高、企业有明确的自动化需求且支付能力强。
▍中国公司的机会
在人形机器人这场全球竞赛中,中国公司呈现出独特优势:
1、产业链完整,从电机、传感器到整机集成,国内都有相应企业,降低了创新门槛和成本。
2、应用场景丰富,中国拥有全球最全面的制造业体系,为人形机器人提供了多样的测试场。
3、工程化能力强,能将实验室技术快速转化为可靠产品的能力,正是量产阶段最需要的。
以力传感器为例,国内企业如蓝点触控不仅做到了性能接近国际水平,更重要的是,他们更理解中国工厂的实际环境,能提供更接地气的解决方案。比如针对车间常见的变频器干扰问题,一些国内传感器公司开发了专门的抗干扰算法,这些细节往往是进口产品不会特别关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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