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婆

——那些旧日时光

杨 静

从成都到瓦屋山的路上,成片的橘子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树树悬着的小太阳,甚是叫人喜爱。原来又是橘子红了的时节——这鲜艳的红,让我想起了外婆屋后的那片橘林。于是,那些被橘香浸透的旧日时光,便在眼前静静地铺展开来。

天还是铁灰色的,星星已隐去,只有东边天际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沉沉的木门发出“咿呀——”一声,悠长而湿润,仿佛门扉也还沾着露水的睡意。外婆起身后的第一件事,总是去看屋后的橘树,从青果累累守到满树金红。待到橘子红透时,我们每家都会收到一小篾筐红橘。在那些清贫的年月里,这甜津津的味道,不仅滋润了我们的童年,更让我们早早懂得:日子虽苦,却总藏着一些明亮的、可以期待的甜。外婆托人捎来的,又何止是橘子呢?一篮还带着母鸡体温的蛋,一只捆着稻草的鸡,或是一个熏得黝黑发亮的腊猪脚……每一样都带着她的手温,温暖着我们平凡而单薄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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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家,在乡镇的街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家里开饭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公私合营了,她就做点儿小生意,和外公靠手艺养活一家人。普普通通的面团,经她的手一捏,便成了憨态可掬的小狗、灵巧欲飞的鸟儿、或蜷缩打盹的猫咪。她做的面点总是不愁卖的,仿佛那些小动物自己就跳进了赶集人的篮子里。而她酿的咂酒,更是四乡八里有名的好味道。每到过年时,一家人围着酒坛,竹管轻触坛底的瞬间,发出清亮的“咂”声——那不止是酒响,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过去一年的光阴匣子。大人们说着田间收成、工作得失;孩子们被表扬或被温和地叮嘱。酒香在唇齿间漫开,亲情则在氤氲的热气里,一圈一圈地漾进每个人的心头。

我总疑心外婆的瞌睡比谁都少,因为她总是起得最早。那双在旧社会被缠裹成“三寸金莲”的脚,踩在沁凉的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稳的“嚓嚓”声。我曾偷看过她洗脚——变形的脚背高高弓起,除拇指外,其余四趾紧紧蜷向脚心。还疼吗?会觉得难为情吗?我不敢问,怕触痛她那颗好强的心。可就是这样一双脚,走起路来却稳当得很,担水、砍柴、背菜,比许多大脚的人还要利索。这双小脚,稳稳地踩过了乱世与贫瘠,踩过了九十九年的人生风雨。

记忆里最清晰的,是外婆卖凉开水的清晨

街尽头有口老井。“咚——”一声闷响,清冽而沉静,那是外婆的木桶投入井中的声音,仿佛弄醒的不仅是乡邻,还叩响了沉睡的大地。她俯身井沿,身子弯成一张满弦的弓,手臂一起一落,将一桶清亮亮的井水提上来。桶缘总带着一股来自地心深处的、凛冽的寒气。她提水的姿态里有种近乎虔敬的郑重,仿佛打捞起的不是水,而是生活美好的源头。

井水被倒入大铁锅。灶台很高,几乎淹没了她大半个身影。锅很大,水面映出灶房朦胧的倒影。她蹲下身生火,干秸秆或松针被火柴点燃,“呼”一声腾起蓬勃的火焰,瞬间照亮她沉静的面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每道皱纹都像是时光留下的深情笔画,里面盛着风霜,也盛着一种为家人付出一切的、宁静的满足。

水开始沸腾了。白茫茫的水汽云雾般弥漫,将她的身影晕染得温柔而模糊。整个灶房充满了温热湿润的柴火气,那是贫寒岁月里,最踏实、最抚慰人心的暖意。

天光再亮些,路上便有了赶早集的脚步声。卖菜的老汉、挑担的货郎,熟络地停在门前的石阶上,喊一声:“吴婆婆,来碗凉开水。”外婆便在温润的水汽里应着,端出一碗不冷不烫、恰到好处的开水。他们畅快地饮尽,发出满足的叹息。一碗水,一分钱。那一枚枚被磨得温润的硬币落入窗台的粗陶碗里,“当啷”一声,清脆又踏实。

井水本是免费的,可那拾来的柴火、守候的晨光、和一份将水烧得恰好的心意,都沉淀在这一碗温水里。这一分钱里,有生计的尊严,也有乡里乡亲之间的体恤与温情。

外婆就是这样,用一分一分的钱,攒出了儿女的前程——送他们读卫校、上师范;又用一分一分的力,为每个儿子垒起了一楼一底的砖房。她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她固执地认为,为儿孙铺路,为他们付出,是为人父母的本分,责任,也是为人父母最深重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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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橘子又红了。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累累果实,恍然看见外婆仍站在那片橘林下,站在弥漫着柴火气与水汽的晨光里,站在酒香与亲情缭绕的岁末黄昏中。她的一生,仿佛就是为了将自己燃烧成一片温暖的背景,好让她的孩子们,无论走多远,回头望时,总能看到一处亮着灯火、飘着橘香的归处。

那些旧时光并未远去,它化成了每年的橘红,化成了我们心头永不冷却的暖意。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文/图:杨 静(女,某部队原技术7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