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二年，邺城的太庙之内，气氛压抑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于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一幅壁画前，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画中正是襄樊之战的场景，关羽水淹七军，庞德怒目圆睁、宁死不降，而他自己，却身着囚服，垂首立于关羽帐下，姿态谦卑得刺眼。
这幅画是曹丕特意让画师绘制的，没有一句指责，却字字诛心。于禁望着画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终究是没忍住，一口老血喷溅在壁画上，染红了那片象征耻辱的囚服。没过多久，这位曹魏五子良将之一，便在无尽的羞愧与愤懑中病逝。
世人提起于禁，大多只记得他临阵投降的污点，记得他不如降将庞德的刚烈，却少有人想起，这位将军曾是曹操麾下最靠谱、最能打的干将之一。他的一生，像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前半程稳扎稳打、战功赫赫，却在最后一步满盘皆输，落得个身败名裂、含恨而终的下场。
于禁早年投奔曹操，算不上起点高光，却凭着一股稳劲，一步步熬成了心腹大将。与张辽的勇猛、乐进的果敢不同，于禁最擅长的是治军与稳局。他麾下的部队，纪律严明到近乎苛刻，哪怕是溃败之际，也能保持阵型不乱，这在战乱频发、军纪涣散的三国时代，堪称奇迹。
曹操对他格外信任，不是没有道理。当年曹操征讨张绣，张绣先降后反，曹军大败，各部人马争相逃窜，唯有于禁率领的部队，边战边退，从容有序。途中遇到一群劫掠百姓的青州兵，于禁二话不说，当即率军讨伐，哪怕青州兵是曹操的旧部，他也绝不姑息。有人劝他先向曹操辩解，免得被恶人先告状，于禁却道：“曹公明智，必知我心，先整军再禀明，才是军人本分。”
这份沉稳与原则，让曹操对他赞不绝口，称他“有古之名将之风”。此后多年，于禁跟随曹操南征北战，破吕布、败袁术、击袁绍，屡立战功。他不像其他将领那般追求赫赫威名，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稳住阵脚，为曹军兜底。曹操论功行赏，将于禁封为益寿亭侯，与张辽、乐进、张郃、徐晃并列为五子良将，这份荣耀，是他用无数个稳扎稳打的日夜换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稳劲，终究在襄樊之战中，碎得一干二净。建安二十四年，关羽率军攻打襄樊，曹仁被困，曹操派于禁率领七军救援。彼时的于禁，已是曹魏集团的顶级将领，他带着数万精兵，本有信心击退关羽，却偏偏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暴雨。
汉水暴涨，洪水漫过营地，七军将士陷入水中，混乱不堪。关羽趁机率领水军猛攻，曹军毫无还手之力。看着麾下将士伤亡惨重，看着滔滔洪水吞噬一切，于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一生追求稳妥，追求不败，可此刻，他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最终，于禁选择了投降。而他麾下的副将庞德，却宁死不屈，被关羽斩杀。一降一死，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消息传到曹操耳中，这位见惯了生死离合的枭雄，也不禁感叹：“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于禁的投降，不是一时冲动，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妥协。他或许想过保全麾下将士的性命，或许想过留得青山在、日后再图报答，可他忘了，在这个乱世里，气节往往比性命更重要。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名将而言，一次投降，便足以抹掉半生功绩。
他在关羽麾下当了一段时间俘虏，后来关羽被孙权击败，于禁又辗转落到了孙权手中，受尽了冷眼与嘲讽。直到黄初元年，曹丕称帝，孙权为了缓和与曹魏的关系，才将于禁送回了魏国。
回到故土的于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五子良将。他头发花白，形容枯槁，满心以为能得到曹丕的宽恕，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更深的羞辱。曹丕表面上对他安抚有加，封他为安远将军，暗地里却早已准备好了那幅壁画，等着看他崩溃的模样。
于禁终究是没能扛过去。他一生都在为曹魏效力，一生都在追求认可，可最终，却被自己效忠的君主，用最体面的方式，送上了绝路。他的悲剧，从来不是败给了关羽，而是败给了乱世的规则，败给了人性的复杂，败给了自己心中那道跨不过去的坎。
有人说于禁贪生怕死，可比起那些为了虚名而让数万将士白白牺牲的人，他的选择或许有几分无奈；有人说于禁晚节不保，可比起那些反复无常、卖主求荣的降将，他至少还有半生的坚守。
乱世之中，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于禁用一生证明了，稳扎稳打能换来一时的荣耀，却未必能守住一世的清白。他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人性的脆弱，也照见了乱世的残酷。千百年后，再提起于禁，我们或许不该只记得他的污点，更该记得，他也曾是一位战功赫赫、治军严明的名将，一位在乱世中挣扎过、坚守过，最终却败给了命运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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