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十年来,林静和林巧就像一件粘连在一起的旧衣裳,脱不掉,也撕不开。
一场分离手术,是上天给的恩典,也是阎王递来的考卷。
她们的父母,林建国和王秀兰,站在手术室外,没有祈祷两个女儿都能活,而是指着那个更活泼、更会笑的林巧,对医生说:“保她。”
可当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医生走出来后,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们做出的那个“明智”选择,变成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南方的夏天,像一口没盖严的蒸锅,热气混着湿气,从墙角,从地缝,没完没了地往外冒。
林家的吊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个快断气的老人。
扇叶搅不动屋里黏稠的空气,只能把那股子油烟和霉味搅得更匀。
林静醒了。
她不用睁眼,就知道连在自己身上的林巧还在睡。
林巧的呼吸带着均匀的、温热的气流,一下下扑在她的脖颈上。这种感觉,她熟悉了三十年。
她们胸腹相连,像个被造物主开了个恶劣玩笑的怪异雕塑。
林静试着动了一下,身体传来一阵熟悉的拖拽感。
她想去够床头那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但她的左手被压在两人身体下面,动弹不得。而右手,够不着。
她只能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越来越大的、地图似的霉斑。
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母亲王秀兰在热油。紧接着就是锅铲和铁锅碰撞的脆响。
“巧巧,静静,起床吃饭了!”王秀兰的声音从厨房穿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林巧的睫毛动了动,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这个动作牵扯着林静,让她整个胸腔都跟着一紧,像是被人勒了一把。
“姐……再睡会儿。”林巧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娇憨。
林静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嘴里喊着两个人的名字,但那声催促,其实只是给林巧的。
过了几分钟,王秀兰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厨房,看到两人还躺在床上,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林巧!还不起?等下粥都凉了!”
“知道了妈。”林巧这才不情不愿地伸了个懒腰。
起床是每天的第一场战役。
林巧是主导者。她先坐起来,林静就必须跟着坐起来。
她把腿挪下床,林静就必须配合着把自己的腿也挪下床。三十年来,林静就像是林巧的一个笨重挂件,行动的节奏永远被动。
她们像一只巨大的螃蟹,横着挪进了窄小的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林巧占着水龙头,嘴里吐出的牙膏沫子溅到了林静的脸上。林静没躲,只是默默地用手背擦掉。
饭桌上,父亲林建国已经坐下了,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哥哥林伟埋头喝着碗里白花花的粥。
桌子中央摆着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一个金黄滚圆的荷包蛋。
王秀兰端着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林巧面前,另一碗,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推到了林静那边。
“巧巧,快把鸡蛋吃了,补补身子。”王秀兰说着,用自己的筷子把那只荷包蛋夹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林巧的碗里,生怕蛋黄破了。
林巧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妈。”
林建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林巧一眼,“多吃点,看你最近脸色又不好。”
林伟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林静,又看了看那个荷包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颗荷包蛋,像一个无声的标尺,三十年来,精准地丈量着这个家里爱的偏向。
林静低着头,喝着自己碗里那碗什么都没有的白粥。粥有点稀,喝下去胃里空落落的。
“爸,你看今天报纸上说的这个……”林巧一边用筷子戳着蛋黄,一边跟林建生动地讨论着新闻。
父女俩说得热闹,王秀兰在一旁插科打诨,时不时给林巧夹一筷子青菜。
林静和林伟,像两个坐在宴席末端的局外人。
突然,林巧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哎哟”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巧巧?”王秀兰立刻紧张起来。
“肚子……肚子疼……”林巧的脸皱成一团,声音都变了调。
林建国也扔下了报纸,“又是老毛病?”
林静感觉到了,那股子绞痛,是从她们相连的腹部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胡乱地搅动。她也跟着疼,但她没出声,只是咬紧了嘴唇。
林巧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开始在椅子上蜷缩起来。
“快!快去医院!”王秀兰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找衣服。
林伟站起身,“我去叫车!”
一家人乱作一团。
林静被疼得说不出话的林巧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因为两人步调不一,林静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
“哐”的一声闷响。
没人回头看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疼得快要昏过去的林巧身上。
医院里的味道永远是那样,消毒水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子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白得让人心慌。
经过一通手忙脚乱的检查,姐妹俩被安排住进了病房。
林巧挂上了点滴,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疼痛暂时缓解了,但人还是蔫蔫的。
林建国和王秀兰守在床边,一个削苹果,一个喂水,嘘寒问暖。
林静坐在床的另一头,靠着墙,身体被林巧的睡姿扯得有些扭曲。她撞到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哥哥林伟给她倒了杯水,“静静,你也喝点水。”
林静接过水杯,低声说了句“谢谢”。
主治医生是个姓张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走进来,把林建国和王秀兰叫到了走廊上。
林伟不放心,也跟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姐妹俩。
“姐,”林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快死了?”
林静看着她,没说话。
“最近越来越疼,疼得厉害。”林巧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我怕。”
林静伸出自己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巧的手背。
走廊上,张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情况不太乐观。”
“林巧频繁腹痛和高烧,不是偶然。CT和加强核磁的结果都出来了,问题出在她们共享的肝脏上。”
王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医生,那……那是什么问题?”
“肝功能正在急速衰竭。”张医生推了推眼镜,“简单来说,这个共享的器官已经不堪重负了。按照目前的衰竭速度,如果不进行干预,半年,最多半年,两个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林建国感觉脑袋“嗡”的一声,“那……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
“唯一的办法,”张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就是进行分离手术。”
“分离手术?”王秀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能分开?那太好了!医生,那她们是不是都能活?”
张医生摇了摇头。
“这个手术,是你们最后的希望,但也是一个极其残酷的选择。”
“她们共享了一部分肝脏和一段关键的肠道。分离手术本身就是世界级的难题,风险极高。更何况,分离之后,只有一个人的生理结构能够相对完整地保留下来,有机会接受后续的肝脏移植,从而活下去。”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建国和王秀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医生,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张医生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意思就是,以目前的技术和她们的身体状况,手术台上,我们极大概率……只能保住一个。”
二选一。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地楔进了林家人的心里。
医院的会议室小而压抑。
张医生和几个科室的专家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林家的四口人。
气氛死一样地沉寂。
王秀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林建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也没察觉。
林伟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张医生把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了家属:“这是一个伦理问题,远超过了医学的范畴。我们需要你们家属的明确意见。当然,你们放弃手术,我们也能理解,我们会尽力做姑息治疗,减轻她们的痛苦。”
放弃手术,就是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儿一起走向死亡。
做手术,就是亲手宣判其中一个女儿的死刑。
林建国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张医生,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医生,我们决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
“如果……如果真的只能保一个,请你们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我的小女儿,林巧。”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伟“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爸!你疯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着林建国低吼。
王秀兰的哭声停住了,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丈夫,然后又转向医生,用一种哀求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附和道:“是啊医生……巧巧……巧巧从小就活泼,身体底子好一点……求求你们了,救救她……”
“妈!”林伟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自己的父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在说什么?静静呢?静静也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懂什么!”林建国也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冲儿子吼道,“这不是你死我活的选择吗?你以为我心里好受?总得选一个希望大的!巧巧将来还能嫁人,还能有自己的生活!她的人生还有指望!”
“那静静的人生就没有指望了吗?!”林伟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就因为她不爱说话?就因为她没巧巧会讨你们欢心?你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住口!”林建国气得脸色涨红,“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决定!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会议室里的医生们面面相觑,表情尴尬又无奈。他们见多了生离死别,但如此赤裸裸的偏心和决绝,还是让他们感到了寒意。
张医生叹了口气,对林建国和王秀兰说:“你们确定吗?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决定。手术方案会完全围绕保住林巧来进行设计。这意味着,我们会把大部分存活的机会,都留给她。”
“我们确定。”林建国斩钉截铁地说。
王秀兰在一旁,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像一阵穿堂风,迅速吹遍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护士们看林静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同情和怜悯。
林静和林巧自然也知道了。
是林伟红着眼睛告诉她们的。他想瞒,可是瞒不住。父母那种孤注一掷的姿态,根本不屑于掩饰。
林巧的反应很复杂。
她抱着林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我不想你死……我真的不想你死……”
“姐,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里说着对不起,但身体却很诚实。
当医生来找她,跟她讲解专门为她设计的术前调理方案时,她配合得无比积极。
当护士来给她抽血,说这是为了评估她的肝脏储备功能时,她把胳膊伸得直直的。
她太想活下去了。
那种对生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长,压倒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愧疚。
而林静,异常平静。
她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三十年的冷遇和忽视,已经把她心里所有关于父母的幻想都磨光了。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偶尔,她会抬起手,轻轻地摸着和林巧相连的那个地方。那里有她们共同的脉搏,一下,一下,微弱而顽强。再过几天,这里就要被切开了。
对于林巧的哭泣和道歉,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什么,总要有人活下去。”
她的平静,像一根针,扎在哥哥林伟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也让林建国和王秀兰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慌。他们宁愿林静哭,宁愿她闹,甚至宁愿她怨恨地咒骂他们。
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扔下一块石头,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这种死寂,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们坐立不安。
他们开始笨拙地尝试对林静好一点。
王秀兰给她也削了个苹果,递到她嘴边。
林静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林建国买了一本杂志,翻到一页,对她说:“静静,你看这个,挺有意思的。”
林静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天花板上移开。
他们的示好,显得那么廉价,又那么可笑。
手术前的那个晚上,病房里挤满了人。
林建国和王秀兰围在林巧那边,给她擦脸,喂她喝汤,一遍遍地嘱咐她:“巧巧别怕,睡一觉就好了。”“巧巧要坚强,爸妈和哥哥都在外面等你。”
林巧享受着这独一份的关爱,眼圈红红的,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公主。
病床的另一头,林静的世界里,只有哥哥林伟。
林伟没说太多话,只是搬了张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给她削了一个苹果。
他削得很慢,很认真,长长的果皮连成一串,没有断。
“哥,”林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死了,你会忘了我吗?”
林伟削苹果的手一顿,刀刃划破了手指,一滴血珠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果肉。
他把苹果放下,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林静的手,声音哽咽。
“不会。哥一辈子都记得你。”
林静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波澜。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闪而过。
“那就好。”
手术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像一条通往审判庭的路。
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手术中”那三个红色的字,亮得像三滴血,烙在林家人的视网膜上。
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流得悄无声息,却带着让人窒息的重量。
王秀兰坐立不安,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一定要保佑我的巧巧平安无事……”
林建国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很快就堆了一小撮烟头。他努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镇定,但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林伟在走廊的尽头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他时而看看那扇紧闭的大门,时而回头看看自己那对“心急如焚”的父母。
他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中午,护士出来了一趟,说手术还在进行。
王秀兰立刻扑上去,“护士!护士!我女儿巧巧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公式化地回答:“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医生们正在尽全力。请耐心等待。”
下午三点。
又一个六小时过去了。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凝滞。
林建国已经抽完了两包烟,嘴唇干裂。王秀兰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干了所有眼泪。
林伟停止了踱步,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傍晚六点。
太阳落下去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走廊的灯光显得愈发惨白。
十个小时了。
每一次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哪怕只是有医护人员进出,林建国和王秀兰都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弹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望。
每一次,都是失望。
晚上八点。
王秀兰已经有些虚脱了,靠在林建国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抽泣着。
林建国搂着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个红字,像是要把它们看穿。
晚上九点半。
在经历了将近十四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后,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终于“啪”的一声,熄灭了。
走廊里所有的人,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
主刀的张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了蓝色的口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疲惫到极点的脸。他的眼神很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悲。
林建国和王秀兰像两只离弦的箭,瞬间冲了过去。
“张医生!张医生!”王秀兰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她一把抓住了张医生的白大褂,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手术怎么样?我们的巧巧……我的小女儿保住了吗?她是不是没事了?”
林建国也挤了上来,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乞求,“医生,求你告诉我们,巧巧……她还活着,对不对?”
张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做了一天手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锐利地扫过面前这对几乎要崩溃的父母。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同样紧张,却一言不发的林伟。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这五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只能听见王秀兰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张医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家人的心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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