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正平,你算个什么东西?」
会议室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姜东把文件摔桌上,指着我鼻子骂废物。
我没吭声。
第二天,辞职报告放他桌上。
第三天,我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重新走进信访局大门。
姜东正在开会,看见我的时候,他的脸——
那表情,比他骂我那天精彩多了。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信访接待室的暖气片冻得跟铁疙瘩似的,我搓了搓手,给对面的老头又倒了杯热水。
「大爷,您再说一遍,慢慢说。」
老头姓孙,七十二了,从隔壁县来的,坐了三个小时大巴。
他儿子四年前在工地出了事,赔偿款被包工头卷跑了,告到法院,法院判了,执行不了。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老头说着说着就哭,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我给他倒的水杯上。
「政府不是说有法律吗,有法律咋就没人管?」
我没接话。
这话我没法接。
接了就是敷衍,不接起码是尊重。
我把他带来的材料一页一页看完,该复印的复印,该登记的登记。
「大爷,这个事我今天给您立上案,年后我亲自跟一趟,有进展给您打电话。」
老头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给我鞠了个躬。
七十二岁的老头,弯下去的时候腰都在抖。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大爷,使不得,这是我该做的。」
老头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好人,你是好人。」
好人。
这词我听了十二年了。
然后呢?
十二年,从科员熬到副科,这个位置一待就是六年,没挪过窝。
中间换了三任局长,每任局长来的时候都拍着我肩膀说,老周,好好干。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
妻子李晓梅在厨房忙活,我进了书房。
靠墙有个铁皮柜,锁着的,钥匙在我钥匙串上。
我把今天老孙头的材料复印件放进去,锁好。
这是我的习惯。
经手的案子,重要的材料我都留一份。
干这行,什么都可能出意外。
多留个底,心里踏实。
02
新局长姜东的就职会,下午两点。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五十多号人,后排加的凳子都不够。
我坐角落,靠暖气片那个老位置。
姜东四十八岁,从市委办下来的,听说上面有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台下,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拖着长腔。
「信访工作,是党和群众的连心桥……」
套话。
我听了十二年了。
讲完话,他开始点人。
「李副局长,业务这块,回头单独聊。」
「刘主任,材料要跟上,我对文字要求高。」
然后目光扫到我。
「那个谁,角落那个,叫什么?」
「周正平,一科,副科长。」
他点点头:「副科长,坐那么偏干什么?往前坐。」
「往前没位置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笑,没再说。
散会的时候,李副局长拍我肩膀:「老周,新局长不了解情况,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确实没事。
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
03
姜东找我谈话,是他来的第三天。
办公室里就我们俩。
「周正平,信访局十二年了?」
「是。」
「副科干多久了?」
「六年。」
他点了支烟,没让我。
「六年,够久了。」
我没接话。
「最近忙什么?」
「日常接访,积案清理。」
他翻本子:「积案,有个十一年的?」
「2013年那个,黄河建设,农民工工资的事。」
「能结吗?」
「不能,情况复杂。」
「材料在哪?」
「档案室。」
他抬头看我:「完整吗?」
「该有的都有。」
「那就好。」
他把烟掐了。
「这案子我关注一下,回头调出来看看。」
我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老周,这案子你跟了十一年,有没有什么……材料里没写的东西?」
我回头:「没有。」
「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行,回去吧。」
出了门,走到楼梯口,我才发觉后背有点凉。
新局长来第三天,问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那个。
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
我没多想,回办公室继续干活。
04
姜东动手比我想的快。
来的第二周,他让档案室把2013年那案子的材料全调走了。
档案室老吴给我打电话:「老周,姜局把你那案子的东西都要走了。」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姜东又找我。
「这案子材料不全啊。」
我看着他:「哪里不全?」
「证人笔录呢?2015年补充调查的呢?」
我愣了一下。
2015年那次调查,是市里专项组搞的,材料报上去之后就没下文了。
他怎么知道?
「那些原件不在我们这,报上去了。」
「复印件呢?」
「按规定,涉密材料不留复印件。」
他靠回椅子,手指敲着桌面。
「周正平,你跟这案子十一年,那些东西到底在哪,你最清楚。」
「该在哪就在哪。」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要觉得不全,可以向上面申请调原件。」
他盯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
「行,你回去吧。」
我出了门。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铁皮柜就在旁边,锁着。
我没打开。
05
姜东开始找我麻烦,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周一例会,他当众点名。
「上周的接访简报,写的什么玩意?数据不清,逻辑混乱,周正平,你们一科就这水平?」
那简报是我带的新人写的,我审过,没问题。
但我没解释。
「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多少事毁在下次。」
第二周,优秀案例评选。
我去年办的那个积案,追回来八十七万,省里发过简报表扬。
评选结果出来,经办人写的是陈为民。
陈为民是姜东从市委办带来的,来信访局第十天。
我去找姜东。
「这案子是我办的。」
他看我一眼:「材料上写的陈为民,有意见?」
「事实改不了。」
「一科办的,他现在是一科的人,有什么问题?」
「我是副科长,经办人应该写我。」
他把茶杯一顿:「就这点事你跑来吵?心眼这么小?」
我站着没动。
「行了,出去吧。」
他挥手赶人。
我转身走,他又开口了。
「对了,黄河建设那案子,你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材料落在别的地方了?」
我停住。
「比如家里?」
他语气很随意。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行。」
我出了门,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他在试探我。
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06
腊月二十七,姜东又出手了。
办公会上,当着所有中层的面。
「周正平,你负责的那几个积案,交给陈为民。」
我看着他:「哪几个?」
「2013年那个,还有2016、2017那两个,都交了。」
「材料在档案室,我交接一下。」
「不只是材料。」他说,「你这些年跟下来的线索、关系,也要交接清楚。」
「都在材料里。」
「材料里有,不代表你脑子里没有。」
他盯着我:「周正平,组织需要你服从大局。」
「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散会的时候,李副局长又拍我肩膀:「老周,忍忍,这人来头不小。」
我笑笑:「没事。」
回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快过年了。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翻了翻,没什么值钱的。
几个杯子,一盒茶叶,一摞旧笔记本,一张全家福。
十二年,就攒了这点东西。
07
年后上班第一天,姜东开全局大会。
收心会,要「统一思想」。
他讲了半个小时,然后清了清嗓子。
「下面点几个人,说几个问题。」
「周正平。」
我站起来。
「坐着听。」
他翻本子。
「年前让一科整理案卷目录,到现在没交,怎么回事?」
「还没整理完。」
「放假七天,你忙成这样?」
我没接话。
「还有,2013年那案子,交接单还没签,是不是你故意拖着?」
「还在核对材料。」
「核对什么?」
他把本子一摔,声音拔高了。
「周正平,你干信访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
他指着我。
「十二年,连个交接都办不利索,你这十二年干什么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五十多个人,没一个吭声的。
他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周正平,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他当着所有人说的。
「信访局养了你十二年,就养出这么个废物?」
我站着,一动不动。
「不干活,不配合,成天藏着掖着,副科干了六年原地踏步,你不想想为什么?」
他转身对着全场。
「大家评评理,这样的人,能用吗?」
没人说话。
「从今天开始,周正平停职检查。」
我心里一沉。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他满意地笑了,往回走。
走两步又停下。
「对了,刚才的会,录像了吧?」
刘主任点头:「录了。」
「存档。」
他回到台上继续讲话。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
从会议开始,录音就一直开着。
08
散会后,我没跟任何人说话。
直接回办公室,把私人物品收了。
几个杯子,茶叶,笔记本,全家福。
装进一个布袋子。
下午四点,我去姜东办公室。
「辞职报告?」他扫了两眼,笑了。
「这么沉不住气?」
我没说话。
「我让你停职,你就辞职,心里有鬼?」
「辞职是我的权利。」
他拿笔签了字。
「行,辞职我批,但该配合的你得配合。」
「什么配合?」
「黄河建设那案子,有些事你得说清楚。」
「组织找我,随时可以。」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办公室的东西都收了?」
「收了。」
「就这点?」他指我手里的布袋子。
「都是私人物品。」
「打开看看。」
我把袋子放桌上,拉开。
杯子,茶叶,本子,照片。
他翻了翻,没说话。
「可以走了吗?」
「走吧。」
我拎着袋子出门,下楼。
保安老赵追上来:「周哥,真走啊?」
「真走。」
「十二年了……」
「是啊。」
我拍拍他肩膀:「回头请你喝酒。」
走出信访局大门,骑上电动车。
没回家。
去了另一个方向。
09
三天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信访局门口。
我从车上下来,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
保安老赵看见我,愣住了。
「周哥?」
「老赵,好久不见。」
「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了,今天回来办点事。」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那两人,脸白了。
进了楼,一路碰到不少熟人。
他们看见我,先是惊讶,再看到我身边的人,惊讶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们上了四楼,到会议室门口。
里面在开会,姜东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积案清零要加快,六月之前必须全部清完……」
门被推开。
姜东的话停了。
他看见我,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茫然。
然后疑惑。
最后是恐惧——当他看清我身边那两个人的时候。
为首那人开口:「姜东同志,我们是省纪委专项工作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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