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地府的鬼差,见过的魂儿比阳间的活人还多。
哭的、喊的、麻木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就是没见过眼前这个。
一个浑身酒气、僧袍油亮发黑的和尚,咧着一口黄牙冲他们嘿嘿傻笑。
鬼差头子老王抓紧了手里的铁链,准备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醉鬼知道,到了地府,是龙也得盘着。
他只是万万没想到,今天这根铁链,竟比泰山还沉,而整个幽冥地府的主人,竟会为了这个脏和尚,吓得冷汗直流...
南宋的天,像是口没刷干净的锅,总蒙着一层油腻腻的暑气。
天台山国清寺后山那棵老松树,皮都皱成了疙瘩,看着比寺里的方丈年纪还大。松树底下,道济和尚就那么斜躺着,像一袋没人要的破烂。
他那身僧袍,分不清是灰色还是褐色,领口和袖子被磨得油光锃亮。
一阵山风吹过来,卷着松针的清香,可一碰到他,那香味就打了蔫,绕着道儿跑了,只剩下一股子隔夜的酒气,还夹着点没嚼烂的蒜味。
几个小沙弥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不敢过来。
“师叔今天怪安静的。”一个脸上还有奶膘的小沙弥小声说。
“八成是昨晚的酒劲还没过。”另一个大点的撇撇嘴,学着大人的口气,“你看他那把破扇子,都快一天没摇了。”
那把扇子就掉在道济手边,扇骨断了三两根,用麻绳胡乱捆着。
扇面黑乎乎的,像是糊了一层锅底灰,上面画了什么,早就看不清了。
往日里,这把扇子就是他的第三只手,天热了扇风,蚊子多了打蚊子,跟人吵架了就指着人鼻子戳。
今天,它却老老实实地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道济的眼睛半睁半闭,瞳仁里映着天边那抹晚霞,红得像杀猪时溅出来的血。
他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没像往常一样吐出个酒嗝,反倒哼起了一支七拐八绕的小调。
那调子没头没尾,跟喝醉了走夜路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
声音又轻又飘,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散了。
“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最后一句唱完,他脑袋一歪,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嘴角那丝笑就那么僵住了。
手里一直捏着的那个棕色酒葫芦,“咕噜”一下,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了出去,掉在草里。
山里的鸟叫声,一下子就没了。
寺里的晚钟“当”的一声响了,声音拖得特别长,在山谷里来回地滚,像是在给谁送行。
一股子很怪的香味,从道济那具脏兮兮的身体里飘了出来,不像是庙里的檀香,也不像是山里的花香,可闻到的人,心里那股子燥热劲儿,莫名其妙就平了下去。
道济和尚,在临安城里疯了六十年,闹了六十年,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魂儿从壳子里飘出来的时候,道济自己还有点发懵。
他低头看了看树底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自己”,又伸手扯了扯身上这件同样跟过来的破僧袍,嘿嘿笑了两声。
真他娘的轻省。
他没回头,也没哭,就是觉得身上少了百十来斤的肉,走路都带风。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破蒲扇的魂儿,在手里颠了颠,朝着那条雾蒙蒙的路就走了过去。那路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直通到看不见的远处。
黄泉路,脚底下黏糊糊的,像是踩在烂泥里。
路两边开满了花,红得像血,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杆子撑着一朵朵妖异的花,风一吹,花瓣就跟着晃,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招魂。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还混着一股子东西烂掉的臭味。
一队队的魂儿,脸上都没了血色,一个个垂头丧气,被鬼差推推搡搡地往前挪。
有的魂儿还在哭,念叨着家里的婆娘孩子;有的魂儿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道济夹在魂儿堆里,东张西望,那样子不像是个新死的鬼,倒像是个头一回来城里的乡下人。
他看见那彼岸花开得邪乎,就凑过去,撅着屁股闻了闻,结果花粉呛得他“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
他看见有个小鬼,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十几岁,吓得浑身筛糠,他就凑过去,用扇子柄捅了捅人家的后背。
“我说小兄弟,别抖了,再抖魂儿都要散了。”他咧嘴一笑,“怕什么?就当是换个地方住,说不定这儿的饭菜还不要钱呢。”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押队的鬼差,脸都绿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走过来,把手里的铁链子在地上“哗啦”一拖,拖出一串火星。
“闭上你的臭嘴!再他娘的废话,老子先把你舌头拔了!”鬼差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磨铁。
道济拿那把破蒲扇扇了扇风,一股子浓烈的大蒜味儿直冲那鬼差的鼻子,熏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官爷,官爷,别这么大火气嘛。”道济嬉皮笑脸地说,“你看大家伙儿心情都不好,洒家这不是给大伙儿解解闷?”
“解闷?等到了剥皮亭,有你解闷的时候!”鬼差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道济嘿嘿一笑,也不在意,那双眼睛却没闲着。他看着忘川河里那些时沉时浮的恶鬼,看着河面上飘过的枯枝败叶,眼神里没有半点害怕,全是新鲜劲儿。
这地府,跟他想象的,还真有点不一样。
鬼门关黑漆漆的,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张开的大嘴。城楼上挂着两个大灯笼,发出幽绿色的光,把“阴曹地府”四个字照得阴森森的。
城门口,牛头马面跟两尊铁塔似的杵在那儿,一个拿叉,一个拿牌,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每个进来的魂儿身上刮来刮去。
一群鬼差正在吼着维持秩序,比阳间的衙役还凶。
“排好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整齐了!想插队的是不是?想先去刀山火海逛逛?”
“姓名!哪里人!怎么死的!快说!”一个尖嘴猴腮的判官坐在张破桌子后头,头也不抬地问话,手里的笔“刷刷”地记着。那笔杆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的,白惨惨的。
道济伸长了脖子,在队伍里挤来挤去,跟条泥鳅似的。前头的魂儿被他挤得东倒西歪,敢怒不敢言。
他一直挤到最前头,凑到那张破桌子边上,也不管那判官正忙着,就笑嘻嘻地开口了。
“我说这位大人,”他指着判官手里的骨头笔,“商量个事儿呗,你这笔,能不能借洒家剔剔牙?刚在阳间吃了两瓣蒜,塞牙缝里了,难受。”
那判官手里的笔“啪”的一下停住了。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比宣纸还白,两撇细长的八字胡气得一翘一翘的。他在地府当差几百年了,什么横的、愣的、疯的没见过,可敢跟他借笔剔牙的,这是头一个。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判官指着道济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走过来一个鬼差头子。这鬼差头子姓王,手下都叫他王头儿。
王头儿在地府里算是个老人了,当差年头久,身上的阴气也重,寻常小鬼见了他都得绕着墙根走。
王头儿上下打量着道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和尚,从头发丝到脚指甲,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别的魂儿到了这儿,都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他倒好,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哪儿来的野和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王头儿的声音跟破锣一样,又响又难听,“见了判官大人,还不给老子跪下!”
道济转过头,斜着眼看了看王头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又冷又硬的青石板,咧嘴一笑。
“跪?”他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那身破僧袍,“不行不行,这地儿太脏了,洒家这身刚上路的行头,可不能弄脏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那些本来一脸严肃的鬼差,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下,好几个都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和尚是真疯还是假疯?还刚上路的行头?”
“我看他是在阳间的酒还没醒透,把这儿当酒馆了!”
王头儿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这个脏和尚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扔在地上踩。他在这鬼门关前作威作福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给你脸你不要脸的东西!”王头儿怒喝一声,手里的勾魂索“唰”地一下就抖直了,像条黑色的毒蛇,朝着道济的脖子就套了过去。
那勾魂索上泛着黑气,带着一股子能把魂儿冻僵的阴寒。周围的魂魄吓得“妈呀”乱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生怕沾上一点。
道济站在原地,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动都没动。
他脸上还是那种半笑不笑的表情,让人看了就来气。
眼看着那冰冷的索套就要勒到脖子上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里的破蒲扇,对着那条飞过来的勾魂索,轻轻地扇了一下。
那动作,跟夏天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没什么两样。
一股子微不足道的风吹了过去,风里还带着点酒气和蒜味儿。
怪事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那条势大力沉、眼看就要得手的勾魂索,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大弯,然后“呼”的一下,反过来朝着王头儿自己就缠了过去。
王头儿压根就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上一紧,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就被自己的勾魂索给捆了个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他一个踉跄,差点当场摔个狗吃屎。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鬼差都看傻了。他们看看狼狈不堪的王头儿,又看看那个依旧笑嘻嘻的脏和尚,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邪门了,这和尚会妖法?”
王头儿又惊又怒,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忙脚乱地挣扎,好不容易才把勾魂索从自己身上解下来。
他当差这么多年,抓过的厉鬼凶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没出过这么大的丑。
他不信邪。他觉得这肯定是巧合,是这疯和尚走了狗屎运。
“好你个妖僧!到了地府还敢顽抗!”
王头儿把这笔账全算在了道济头上,“我看你是活腻了,想尝尝地府的十八般酷刑!”
他把勾魂索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抽出了一根更粗的铁链。这铁链是玄铁打的,上面还有倒刺,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服管教的硬骨头的。
“兄弟们,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王头儿指着道济大吼,“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就地拿下!出了事我担着!”
十几个鬼差一听头儿发话了,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又露出了凶光,手里的兵器全都对准了道济。
那判官也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冷冷地看着。在他看来,这个疯和尚的下场已经注定了。在地府,跟鬼差动手,就是茅房里点灯——找死。
道济被围在中间,个头显得特别矮小,那身破僧袍在阴风里飘来飘去,看着随时都会被吹跑。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青面獠牙、龇牙咧嘴的鬼差,叹了口气,摇了摇手里的破蒲扇。
“哎,洒家就想安安静静地排个队,怎么就这么难呢?”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非要动手动脚的,一点都不讲道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王头儿听了更是火冒三丈,他觉得这和尚是在耍他。
“道理?在这地府,老子的拳头就是道理!给我打!”
十几个鬼差一拥而上,鬼门关前顿时阴风大作。
铁链子带着风声,钢叉闪着寒光,还有带刺的狼牙棒,劈头盖脸地就朝着道济身上招呼过去。
道济脚底下没动,身子却像一根滑不溜秋的泥鳅,在兵器和铁链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他左边一闪,右边一晃,那些看着根本躲不开的攻击,全都擦着他那身破僧袍过去了,连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他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又可笑,有时候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身子一歪,正好躲过一把刺向他后心的钢叉;有时候又像是脚底踩了西瓜皮,往后一滑,又让一根砸向他脑袋的狼牙棒落了空。
一个鬼差的钢叉从他耳边“嗖”地一下刺过去,他只是偏了偏头,还顺便对着冰冷的叉尖吹了口气,像是在吹掉上面的灰。
另一个鬼差的铁链缠向他的脚踝,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跳了起来,正好踩在了那根绷直的铁链上,还借着力在空中荡了一下。
“哎哟,不错不错,”他嘴里还不闲着,“这链子还挺结实,能当秋千玩儿。”
鬼差们越打越心惊,越打越觉得邪门。
他们十几个人,围着一个手无寸铁的疯和尚,打了半天,别说伤到他了,连他身上那件破衣服都没碰到。这和尚就像个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王头儿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脏和尚,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阳间有些道士和尚,是会些拳脚法术,可人死了,魂儿离了壳子,那点本事还能剩下多少?像眼前这样,把十几个身经百战的鬼差耍得团团转的,他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这疯和尚,有大问题。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王头儿急了,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手下,自己冲了上去。他没用铁链,而是跑到旁边的刑具架上,抄起了一根捣魂杵。这玩意儿是实心的黑铁疙瘩,上面布满了尖刺,死沉死沉的,平时是用来把那些顽固不化的厉鬼的魂体砸碎了重塑的,一杵下去,魂飞魄散都是轻的。
“老子就不信,你这妖法还能挡得住这个!”王头儿双臂青筋暴起,举着那根巨大的捣魂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准道济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空气都被这一下砸出了尖锐的呼啸声。捣魂杵上带着的阴气,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周围的地面都因为这股压力裂开了细小的缝。
这一次,道济没躲。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那股子气人的笑容甚至都没变。他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里的那把破扇子,对着砸下来的捣魂杵的尖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很清脆,就像拿个小石子丢进了水缸里。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鬼差的魂儿都差点吓出窍。
那根看起来能砸塌一座山的、坚硬无比的捣魂杵,在碰到那把破纸扇的瞬间,停住了。然后,从接触点开始,一道道裂缝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
巨大的捣魂杵,就那么在半空中炸开了,碎成了成百上千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像一场黑色的雪,“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乒乒乓乓……”碎片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鬼门关前,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鬼差,包括王头儿,全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呆呆地看着王头儿手里还握着的那一小截杵柄,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黑色的金属粉末,最后,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个毫发无伤、甚至连头发都没乱一根的脏和尚身上。
王头儿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当啷”一声,手里的杵柄也掉在了地上。
那不是普通的铁杵,那是地府的法器,能砸山碎石的法器,就这么被一把破扇子轻轻一点,就碎成了渣?
恐惧,像一把冰刀,终于刺穿了他所有的愤怒和傲慢。他意识到,自己今天不是踢到了铁板,他是想用脚去踹一座看不见顶的大山。
道济拿着扇子,对着扇面吹了口气,像是要吹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哎呀,你们这儿的东西,真不结实。”他撇撇嘴,一脸惋惜,“轻轻一碰就坏了,回头得找人修修。”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不小心打碎了邻居家一个不值钱的瓦罐。可这话听在鬼差们的耳朵里,却比九幽之下的寒风还要冷。
他们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手里的兵器,现在感觉比烧火棍还不管用。他们脸上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纯粹的、发自魂魄深处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头儿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哭腔。
道济笑了笑,没回答他。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些吓傻了的魂魄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就这么穿过鬼门关,朝着远处的奈何桥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拦他。
鬼差们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那身破烂的、有点佝偻的背影,在阴冷的雾气里越走越远。
奈何桥很长,是一座孤零零的石拱桥,桥下是浑浊翻滚的忘川河。河水里,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桥头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正佝偻着腰,从一口大锅里一勺一勺地往外舀汤。那汤是黄褐色的,冒着热气,闻着有股说不出来的甜味。
这就是孟婆。
她好像没注意到鬼门关那边的动静,只是机械地舀汤、递碗,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道济溜溜达达地走到她的摊子前。
“婆婆,生意不错嘛。”
他嬉皮笑脸地探头看了看锅里的汤,“我说,你这儿除了这玩意儿,有没有酒卖啊?这汤闻着就没劲,喝了估计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孟婆舀汤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道济。
不知道过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别样的光,像是困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没说话。
可没等她有什么反应,一声暴喝从道济身后传来。
“妖僧!给老子站住!”
是王头儿。极致的羞辱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暂时压过了他的恐惧。
他就这么让这个疯和尚走了,他以后还怎么在地府里混?他这个鬼差头子,就成了整个地府的笑话。
“你公然抗法,毁坏官器,藐视地府!”王头儿的声音都在发颤,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喊了出来,“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今天,你也别想过了这奈何桥!”
他和他那几十个手下,重新鼓起了“勇气”。他们已经不指望能打过这个和尚了,但地府的规矩不能破。
他们手里不止有铁链和钢叉,还拿出了专门用来困缚强大魂体的缚魂网,那是用厉鬼的头发丝混合着阴河底的黑铁丝编织的,只要沾上,神仙也难脱身。
他们堵住了奈何桥的两头,把道济死死地困在了桥中央。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桥上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过去的魂魄,吓得尖声大叫,有的慌不择路,甚至直接翻过栏杆,跳进了下面翻滚的忘川河里,瞬间就被河里的恶鬼拖了下去。
道济转过身,看着桥两头那些重新摆开阵势的鬼差。
他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洋洋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地站着,僧袍还是那么破,头发还是那么乱。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变得沉重、压抑。连桥下忘川河的流水声,似乎都小了下去。
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华,在他那身破烂的僧袍下面,若隐若现地流动着。
他看着王头儿,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眼睛,第一次变得清明、深邃,像两片深不见底的古潭。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种让整个幽冥都为之颤抖的威严。
“规矩?”
道济的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奈何桥,“天地才是最大的规矩。你们这些小鱼小虾……还差得远呢。”
鬼差们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就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缓缓地压在他们的魂魄上。
他们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手里的兵器也好像重了千斤。
但是,被逼到绝路的王头儿,把这当成了对方最后的虚张声势。
“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魂!我们有几十号兄弟!布网!”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疯狂已经变了调,“今天就算拼着魂飞魄散,也要维护地府的威严!给我上!拿下他!我担着所有罪责!”
被他这么一煽动,那些鬼差也发了狠。他们齐声发出一声呐喊,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同时发动了攻击。
十几张黑色的缚魂网,从四面八方像乌云一样罩了过来。
网上附着的怨灵发出凄厉的尖啸。无数淬了魂毒的弩箭,带着幽绿色的尾迹,封死了道济所有的退路。
整个奈何桥,瞬间就要被这场毁灭性的攻击所吞没。
“尔等无礼!住手!”
一个声音,浩瀚、庄严,蕴含着无尽的慈悲,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整个地府炸响!
这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地府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里同时响起,直接在所有生灵的魂魄深处回荡。
所有的一切,都停了。
那些疯狂冲锋的鬼差,动作瞬间凝固,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却像变成了石雕。
那些已经飞到道济面前的缚魂网,就那么静止在半空中,离他只有几尺之遥。
那些带着致命毒素的弩箭,也全都停在了飞行途中,悬浮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冲在最前面的王头儿,被一股看不见的神威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魂体被这股威压震得忽明忽暗,几乎当场溃散。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来自生命本源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把他最后一点疯狂和愤怒都浇得一干二净。
整个地府,都安静了下来。
魂魄的哭嚎,铁链的撞击声,忘川河的咆哮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绝对的寂静。
那些被定住的鬼差,身体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他们慌乱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地府最深处,一道温和而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像一轮太阳,驱散了万古不化的阴霾。金光之中,一尊巨大无朋的庄严法相缓缓浮现。
他骑着一头能辨识世间万物的神兽“谛听”,宝相庄严,神情悲悯,正是这幽冥地府的最高主宰——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跪了一地、抖如筛糠的鬼差。
他那双看尽了三界苦难的眼睛,穿透了层层空间,带着一丝连鬼差们从未见过的、近乎敬畏的神情,落在了奈何桥上,那个依旧手持破扇、衣衫褴褛的疯和尚身上。
菩萨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所有鬼神都从未听过的急切与尊重,那语气,让王头儿感觉自己的魂魄马上就要碎裂了。
“这位的真身,便是我也不敢轻易得罪!你们可知,站在你们面前的,究竟是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