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初,零下二十度的夜,鸭绿江冰层咔嚓作响。临时战俘收容所里,一名美军士兵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小声用英语发牢骚。值班军官韩子华夹着冻得通红的手,回了一句俚语,惹得战俘哑然失笑。谁也想不到,这位普通连级干部的父亲,三年前还在河南鸡公山草草下葬,被当作“军阀”与“抗命者”的代表。命运翻转之大,足够写进一册家史。
时间拨回1938年1月。那年腊月,蒋介石在洛阳召开所谓“作战检讨会”,韩复榘应召而至。短短十余天后,一纸公报宣告他“擅自撤退、军纪败坏”,枪决已成定局。消息传到济南,街市瞬间炸锅;传到北平,韩家内院灯火彻夜不熄。对外界来说,这是一位省主席的突然落幕;对高艺珍和四个孩子而言,却是柴米油盐立刻断档的噩耗。
家道中落后的头三年,韩复榘的长子韩嗣燮因精神创伤住进北平协和医院,最终不治。高艺珍带着剩下的孩子辗转西安、北平,每日精打细算;韩子华那时才十四岁,常在社学操场上捡煤渣回家生火。蒋介石后来批下一笔十万元抚恤金,但层层剥扣,只到手寥寥数千。日子靠典当父亲旧衣和手表才勉强过去。
1949年春,北平和平解放。大街上常能看到解放军宣传车放着《东方红》,年轻人心里跟着鼓点发烫。五月,华北大学在西直门外招收第一期学员,学制八个月。韩子华报到时,把原名“嗣烺”写成“子华”,据说是为了“给自己一条新路”。入学才一个月,学校贴出通知:步兵学校选拔三百名学员,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华北野战军补充团。他犹豫过,班主任拍拍他的肩:“出身挡不住去向,去吧!”一句话拍板,他签了名字。
半年后,新中国诞生。紧接着,朝鲜战局骤变。1950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韩子华分在志愿军十五军政治部宣传科,任务是夜间对敌喊话、投撒传单。通常距离敌方阵地不过七八十米,黑暗中一脚踩断枯枝,火炮马上覆压。宣传科五十来个人,第三次战役结束只剩二十多人,韩子华幸运地连划破皮都没有。战友调侃他“老天照顾军阀的儿子”,他苦笑,一言不发。
1952年秋,志愿军在开城附近设立俘管所,急需会外语的人。韩子华因中学时代练就的英语,被抽去当翻译。所里关着二十多个国家的战俘,法国人要红酒,土耳其人要清真灶,美军最关心咖啡和报纸。物资紧张,韩子华只能想办法用炒面、罐头替代。一次过年,伙房包了韭菜猪肉饺子,美军上士试探问:“每天都有?”他耸耸肩说:“哥们儿,一年就这一顿。”对方竖起拇指:“待遇真不差。”这段插曲后来被写进连史,成为“人道政策”的生动脚注。
停战协定签订后,部队评功。韩子华凭四十二次前沿喊话、无一失误,外加俘管所表现,被授予三等功。奖状印在粗黄纸上,字迹略显模糊,他却一直珍藏到晚年。
1955年冬,他随大批复员干部回国,分配到兰州电业局。西北风沙扑面,白天跑变电所,晚上自学电机原理。几年下来,业务过硬,被借调兰州工学院讲电力英语,再后来干脆转到学校任教。课堂上他偶尔提起朝鲜战俘,学生追问父亲的往事,他只是摆手:“过去的事,说了没用,好好学本事要紧。”
1979年以后,地方志办公室整理民国人物资料,多次找他谈父亲生平。他先是拒绝,后来想明白:真实的历史总得有人说出来,便把家里唯一一本《山东治绩记事》交了出去。2011年,口述历史学者周海滨敲开他在兰州的旧宅,历时两个月录下近三十盘磁带。韩子华对录音机说的第一句话是:“先写清楚,父亲的笑话大多是编的。”态度诚恳,不带怨气。
2013年4月,《我的父亲韩复榘》一书出版。那年深秋,北京朝阳医院告知家属:老人病情恶化,需随时准备。韩子华静静合上最后一页清样,没有叹息,只说一句:“书出了,就行。”翌日凌晨,他在熟睡中离世,享年九十岁。三等功奖状与父亲当年佩戴的金质“云麾勋章”,一并放入骨灰盒侧边的小匣子。至此,韩家两代人的聚散沉浮,悄然划上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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