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诸葛亮病故前单召孙子到床边:蜀若亡,把这支箭送给司马昭!29年后箭一送到,司马昭只看一眼便吓得瘫软跪地:丞相神算!

景元四年,秋。晋王司马昭于洛阳宫中大宴群臣。此时的司马昭,权倾天下,代魏之势已如箭在弦,只待天时。他高坐于殿上,紫袍金带,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百官,众皆俯首,噤若寒蝉。殿外,金甲卫士列戟如林,气象森严。酒过三巡,忽有谒者来报,称蜀汉降将之后,有一名为诸葛尚的青年,自称受先祖武乡侯诸葛亮遗命,携一物求见。司马昭闻言,抚须大笑,满堂皆是附和之声。他命人将那青年与“遗物”一并呈上。片刻,一袭布衣的诸葛尚捧一木匣,行至殿中。司马昭醉意微醺,命人开匣。匣中,唯有一支旧箭,羽毛剥落,箭簇亦锈。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然而,当他目光触及箭身,那睥睨天下的笑容瞬间凝固。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即将登顶九五的权臣,竟双膝一软,瘫跪于地,口中只喃喃道:“丞相神算!丞相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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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章武四年,秋风萧瑟,五丈原的汉军大营之内,弥漫着一股草药与死亡交织的沉闷气息。中军大帐之内,光线昏暗,一盏油灯的豆大火苗,在风中挣扎摇曳,将帐壁上巨大的堪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榻上,蜀汉丞相诸葛亮已是形销骨立,曾经那双观星望气、洞察风云的眼眸,此刻也只剩下浑浊的微光。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牵动着全身的骨架,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生气也咳尽。帐外,亲兵们垂首而立,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像是对这份死寂的亵丨渎。

“瞻儿,尚儿……”他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

长子诸葛瞻跪在榻前,双目通红,强忍着泪水,他的身旁,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是其子诸葛尚。这孩子虽年幼,却被这帐中的肃杀气氛所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像极了他的祖父,清澈而早慧。

“父亲……”诸葛瞻声音哽咽。

诸葛亮缓缓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的目光越过长子,落在了那个年幼的孙儿身上。“尚儿,到祖父这里来。”

诸葛尚听话地膝行几步,靠近榻边。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锦被下伸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那只手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瞻儿,你先回避。”诸葛亮的气息忽然平稳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的清明。

诸葛瞻一愣,心中虽有万般不解与不舍,但父命难违。他叩首之后,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大帐,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祖孙。

帐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祖孙二人轻浅的呼吸声。

“尚儿,你怕不怕?”诸葛亮问道。

诸葛尚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尚儿不怕。尚儿只想祖父病好。”

诸葛亮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他从枕下摸索着,取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支箭,一支极为普通的兵士所用的狼牙箭,箭杆是寻常的桦木,箭羽也有些残破,唯有那铁制的箭头,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支箭,你收好。”他将箭塞到孙儿的小手中,“记住祖父的话。我死之后,大汉国祚或将不久。若有一日,成都城破,国之将亡,你父子二人,或有玉石俱焚之祸。”

他说到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诸葛尚小脸煞白,想去为祖父擦拭,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听我说完!”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精光暴射,“若真有那一日,你必须活下去!带着这支箭,去洛阳,找到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昭。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司马昭……是敌人。”诸葛尚虽然年幼,却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是敌,亦是……棋子。”诸葛亮的声音再度低微下去,他凑到孙儿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语道:“切记,蜀若亡,天下未必归曹。此箭,非是凶器,而是你……与我诸葛一脉最后的生机。其中玄机,司马昭一见便知。去吧,去吧……天命……天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抚摸着孙儿头顶的手无力地滑落。那双洞见了无数人心与天下大势的眼睛,终于永远地闭上了。

帐外,秋风卷起漫天黄叶,如同一场盛大的葬礼。年幼的诸葛尚紧紧抱着那支冰冷的箭,祖父最后那句“是敌,亦是棋子”的话语,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深深埋下。他尚不明白其中深意,只知道,一个巨大的、沉重的秘密,从这一刻起,压在了他稚嫩的肩上。

02

二十九载光阴,白驹过隙。

建兴的年号早已被尘封,炎兴的旗帜在成都城头也只飘扬了不足一年。公元二百六十三年,冬,魏将邓艾奇袭阴平,兵临成都城下。后主刘禅开城出降,立国四十三年的蜀汉,就此画上了句点。

国破的消息传来,正在绵竹与魏军主力死战的卫将军诸葛瞻,悲愤欲绝。他立于城楼之上,北望成都,泪如雨下。“吾内不能除黄皓,外不能制姜维,进不能守国土,吾有三罪,何面目而反!”

言罢,他率领长子诸葛京及帐下残兵,冲入魏军阵中,力战而亡。血染疆场,父子二人,终是实践了与国同休的悲壮誓言。

而此刻,在绵竹关隘后方的一处隐秘宅院内,二十九年前那个七岁的孩童,如今已是三十六岁、面容清癯的诸葛尚,正身着一袭素衣,遥望北方,心如刀绞。

父亲与兄长殉国的消息,如同最锋利的刀,剜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的血迹也浑然不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他何尝不想随父兄一同赴死,以全臣子之节,以报家国之恩。

然而,祖父临终前的嘱托,那支被他贴身珍藏了二十九年的旧箭,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他求死的脚步。

“二公子,不能再等了!魏军的游骑已经快要搜过来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焦急地催促道。他是诸葛家的家臣,名唤福伯,当年曾亲历五丈原之变。

诸葛尚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福伯身上,声音沙哑:“福伯,父亲与大哥他们……”

“大将军和京公子……他们都是我大汉的忠魂!”福伯老泪纵横,“但丞相有遗命!二公子,您承载的,不只是您自己的性命,更是丞相最后的谋划啊!”

诸...葛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祖父临终时的面容,那句“此箭,非是凶器,而是你与我诸葛一脉最后的生机”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是啊,祖父算无遗策,他早已预见了今日之败局。他留下这支箭,留下这个看似荒谬的遗命,绝非无的放矢。自己若逞一时之勇,追随父兄而去,固然能全了忠义之名,却也辜负了祖父跨越二十九年的深意。

“我明白了。”诸葛尚睁开眼,眼中的悲痛被一种决绝的坚毅所取代。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那支承载着家族命运的箭。

“福伯,你年纪大了,不必随我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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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奴的命是丞相给的,这条老命,就是用来护送公子完成丞相遗命的!”福伯斩钉截铁地说道,“丞相当年料到有此一日,早已在后山备下了一条密道,可以绕过魏军的封锁。只是……那条路,九死一生。”

诸葛尚拿起简单的行囊,将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背在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蜀中的山水草木,此刻看来,都带着诀别的凄然。

“祖父,父亲,大哥……”他喃喃自语,“尚,不孝。不能与国同殉。但尚定会完成祖父所托,探明那最后的玄机。若此去一去不回,便让尚之魂魄,归于故土。”

说罢,他毅然转身,随着福伯,走向了宅院后方那片幽深的山林。夜色渐浓,寒风呼啸,前路是通往敌国心脏的万里之遥,身后是已经沦亡的故国山河。他的脚下,是一条无人知晓的、由那位“智绝”的先祖在数十年前便已铺就的,通往未知命运的险途。

0C

03

后山的密道入口,藏于一处枯井之下。福伯费力地挪开井口的石板,一股阴冷潮湿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井下并非深渊,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黑黢黢的,望不见底。

“二公子,此道名为‘潜龙’,是丞相当年为防万一所建,直通山脉另一侧的江边。多年未用,里面恐怕……多有艰险。”福伯点燃一支火把,昏黄的光亮勉强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诸葛尚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火把,率先走下石阶。“有劳福伯了。”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地道之内,空气稀薄,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滴答答,回声在狭长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脚下的石阶布满青苔,湿滑难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型的地下石室,里面堆放着一些早已腐朽的粮草和兵器。

“这是当年的藏兵洞之一。”福伯喘着气解释道,“丞相的心思,深如渊海。”

诸葛尚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剑戟,心中百感交集。祖父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悲凉的心情,在北伐的同时,为自己的国家准备好了这条逃亡之路?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对蜀汉的未来抱有绝对的信心。

正思忖间,一阵“悉悉索索”的怪异声响从石室深处传来。诸葛尚立刻警觉起来,将福伯护在身后,一手持剑,一手高举火把。

火光摇曳中,只见黑暗的角落里,几对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是蛇,是盘踞在此处多年的毒蛇!它们被火光和人声惊动,纷纷昂起头,吐着信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公子小心!”福伯惊呼。

诸葛尚面沉如水。他自幼随父习武,虽非绝顶高手,但对付几条蛇尚有把握。他手腕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剑风凌厉,瞬间便将冲在最前的两条毒蛇斩为两段。然而,蛇群被血腥味刺激,变得更加狂躁,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福伯,退到通道里去!”诸葛尚喝道,自己则挥舞长剑,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火光下,剑影翻飞,与蛇群纠缠在一起。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在这狭窄封闭的环境中,一旦被咬,便是死路一条。

鏖战许久,地上已是遍布蛇尸,诸葛尚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体力消耗极大,呼吸变得粗重。就在这时,一条格外粗壮的黑蛇,悄无声息地从石壁的缝隙中探出身子,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扑他持剑的手腕。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角度又极为刁钻。诸葛尚心中一凛,已来不及回剑格挡。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福伯竟猛地扑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诸葛尚面前。

“噗”的一声闷响,毒蛇的獠牙深深嵌入了福伯的手臂。

“福伯!”诸葛尚目眦欲裂,回手一剑,将那黑蛇斩断。他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福伯,只见老人家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

“公……公子……快走……”福伯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死死抓住诸葛尚的衣袖,“老奴……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记住……丞相的……遗命……”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最后的光彩也熄灭了。

诸葛尚抱着福伯渐渐冰冷的身体,悲痛欲绝。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遗命,忠心耿耿的家臣死在了自己面前。他心中第一次对祖父的安排产生了动摇。这所谓的“生机”,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然而,悲伤只是一瞬。他知道,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福伯用生命为他换来了时间。他必须走下去,否则,福伯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

他将福伯的尸身安置在石室一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毅然决然地拿起火把,转身踏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背后的行囊里,那支箭仿佛又重了几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荆棘之上,每一步,都伴随着失去亲人与故土的锥心之痛。这条“潜龙”之道,果然是九死一生。

04

从潜龙密道出来,已是两日之后。江边芦苇丛中,形容枯槁的诸葛尚,宛如从地府中爬出的孤魂。福伯的死,让他更添了几分沉默与阴郁。他简单地清洗了身上的血污与泥泞,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寻常书生装束,将那把沾染了蛇血的长剑丢入江中,只把藏着箭矢的木匣,伪装成书箱,背在身后。

自此,世间再无蜀汉的诸葛二公子,只有一个名叫“尚云”的落魄书生。

他沿江东下,再转陆路北上,一路风餐露宿,见识了何为人间炼狱。蜀地初定,魏军的管制严苛而残暴。昔日的天府之国,如今处处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他亲眼看到魏兵为了抢夺半块粟米饼,将一个老妇活活打死;也看到昔日蜀中的士族,如今穿着囚衣,被绳索捆绑着,如牲畜一般被押送往北方。

国破家亡,并非只是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而是无数鲜活生命的哀嚎与毁灭。

诸葛尚的心在滴血,但他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他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将悲愤与仇恨深深埋藏在心底。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谦卑而麻木的表情,以躲避盘查的兵士。他的谈吐,温文尔雅,引经据典,倒也真像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不问世事的腐儒。

一路上,他做过短工,为人抄写过书信,甚至在饥饿难耐时,与野狗抢食。支撑他活下去的,除了祖父的遗命,便是那深入骨髓的仇恨。他要亲眼看看,那个覆灭了自己家国的司马家族,究竟是何等模样。

数月之后,他终于抵达了魏国的都城——洛阳。

甫一进城,那股与蜀中截然不同的繁华与威严,便给了他巨大的冲击。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来行人,衣着光鲜,脸上带着一种安逸而倨傲的神情。这里,是胜利者的世界。

他寻了一处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每日便在洛阳城中游走,像一个幽灵,默默观察着这座庞大的权力机器。他看到了巡街的虎豹骑甲胄精良,气势逼人;他听到了茶楼酒肆里,人们对晋王司马昭的歌功颂德,以及对“蜀中僭伪”的轻蔑嘲讽。

每当听到这些,他背着“书箱”的手,便会不自觉地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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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司马昭如今已是“相国,封晋王,加九锡”,权势比当年的曹操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府邸守卫森严,门前车马不绝,皆是前来拜谒的朝中大员。自己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书生”,想要见到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个深夜,诸葛尚在简陋的客房里,再次打开了那个木匣。他摩挲着那支冰冷的旧箭,二十九年的时光,并未让它朽坏,反而因为常年的触摸,箭杆显得有些温润。

他将箭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这真的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箭。祖父的玄机,到底藏在哪里?难道是这箭簇的材质?还是这箭羽的排列?他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祖父穷尽一生的智慧,最后留下的,只是一个荒诞的骗局?一个让他苟活于世的借口?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绝望。国已亡,家已破,亲人尽丧,他背负着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秘密,苟活在这仇敌的都城。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他将箭矢紧紧攥在手中,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它折断。窗外,洛阳城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音清冷悠长,传遍了这座沉睡中的巨城。诸葛尚颓然坐倒在地,望着窗外那轮残月,眼中一片死寂。他感到自己就像这无根的浮萍,飘摇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上,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光亮。

05

绝望并不能解决问题。在客栈中枯坐三日之后,诸G葛尚再次振作起来。他想起祖父当年在南阳躬耕,亦是十年隐忍,等待时机。自己这点困境,又算得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局势。硬闯晋王府是死路一条,必须寻找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自己合理地出现在司马昭视野中的契机。

洛阳城中,士族门阀是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这些士族,最重清谈玄学,也最爱招揽名士以壮门面。诸葛尚决定,从此处入手。他虽然背负国仇家恨,但诸葛一门的学识与才华,却是他此刻唯一的资本。

他开始频繁出入洛阳的各大书坊和名士聚集的清谈场所。他衣衫朴素,言语不多,但每当听到有人辩论经义或时政,他总能在一旁静静聆听。偶尔,在众人争执不下,或陷入困局之时,他会冷不丁地插上一两句,而这一两句话,往往如画龙点睛,一语中的,令在场众人豁然开朗。

他从不炫耀自己的家世,只说自己是来自益州的避乱书生。他的学识渊博,对《老》《庄》的见解尤为精辟,同时对法家、兵家的典籍也信手拈来。几次之后,“尚云”这个名字,便在洛阳的小圈子士人中,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人们都说,这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奇才。

机会,终于在半个月后到来。

太学博士、当朝大儒荀勖,在府中举办一场清谈雅集,广邀洛阳名士。荀勖此人,不仅是学者,更是司马昭的心腹谋士,掌管中书,权柄甚重。能入他府门者,非富即贵。

一个与诸葛尚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士族子弟,因钦佩其才学,便力荐他一同前往。

这正是诸葛尚梦寐以求的机会。

雅集当日,荀府门前车水马龙。诸葛尚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夹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神色自若,将那伪装成书箱的木匣背在身后,跟随引荐之人,走入了这座宏伟的府邸。

清谈在荀府的后花园举行,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众人分席而坐,煮酒论道,气氛好不热烈。谈论的主题,从玄学义理,渐渐转到了当今天下大势。

有人盛赞晋王功盖寰宇,一统天下指日可待。有人则隐晦地提出,当年曹魏代汉,已是前车之鉴,晋王当效仿周公,辅佐魏帝,方是万全之道。

席间,一名颇有名望的青年名士,名叫王济,乃是司马昭的女婿,为人素来高傲。他听闻后一种论调,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周公之德,固然可敬。但时移世易,如今大魏皇帝暗弱,朝政废弛,若非我岳丈支撑,这天下早已分崩离析。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错之有?”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尴尬。众人皆知司马昭之心,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头一遭。一时间,无人敢接话。

王济见状,脸上更添得色,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丝挑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济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眉头一皱:“这位先生,莫非有何高见?”

诸葛尚站起身,对王济深深一揖,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不敢称高见。只是听闻王公子之言,想起一则前朝旧事。”

“哦?说来听听。”王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昔日武乡侯诸葛孔明,以一州之地,抗衡九州之师,数番北伐,天下震动。其人亦可谓非常之人,其行亦可谓非常之事。然,终其一生,未敢逾越君臣之礼,只为匡扶汉室。敢问公子,孔明此举,是智,还是愚?”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直接将蜀汉的忠臣代表诸葛亮抬了出来,与司马昭的行为做对比。满座皆惊,所有人都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尚云”捏了一把汗。这简直是在当众打晋王府的脸。

王济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说得好!”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主座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主人荀勖不知何时已停止了与旁人的交谈,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诸葛尚。

“孔明之忠,天下共知。然其逆天而行,终究是螳臂当车,此为不识天时,非智也。”荀勖缓缓说道,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这位先生能有此问,足见胸中有丘壑。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诸葛尚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再次躬身:“在下草民尚云,不敢言师承。只是……家祖曾与武乡侯有过数面之缘,颇为敬仰其人。今日前来,除拜会诸位名士,亦有一不情之请。”

他解下背后的“书箱”,双手捧起:“家祖临终前,留下一件据说是武乡侯的遗物,命在下务必呈给当今主事之人。在下人微言轻,求告无门。今日斗胆,恳请荀博士代为引荐,将此物呈于晋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诸葛亮的遗物?要呈给晋王司马昭?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消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诸葛尚手中的那个陈旧木匣。

荀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诸葛尚,仿佛要将他看穿:“此话当真?你可知欺瞒晋王的下场?”

诸葛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在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花园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诸葛尚知道,他已经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这一步棋,要么让他粉身碎骨,要么,就能让他敲开那扇通往司马昭的,紧闭的大门。

荀勖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他亲自带着诸葛尚,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晋王府的书房之外。司马昭刚刚处理完政务,听闻荀勖求见,并带来一个自称手持诸葛亮遗物的奇人,不禁起了几分兴趣。

他传诸葛尚觐见。

诸葛尚捧着木匣,一步步走入那间足以决定天下命运的书房。他看到了那个在梦中诅咒了无数次的身影——晋王司马昭。他身着常服,面容威严,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草民尚云,叩见晋王殿下。”诸葛尚跪下,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司马昭并未立刻让他平身,只是淡淡地问道:“荀勖说,你带来了诸葛孔明的遗物?”

“正是。此物乃家祖所传,言必须亲手交予殿下。”

“打开。”司马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诸葛尚依言打开木匣,露出了里面那支平平无奇的旧箭。司马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与不屑。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箭呈上来。他随手接过,拿在手中把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孔明已死三十年,留下一支破箭,是想在九泉之下,射杀孤王吗?”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停。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的手指,那双足以搅动风云、签发百万人生死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他将箭凑近,目光死死锁定在箭羽与箭杆的连接处。那里,用微不可见的刀法,刻着两个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古篆。

在那一瞬间,司马昭这位权倾朝野的枭雄,脸上的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06

那两个字,是“季子”。

这两个字,对于天下九成九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于司马昭,对于整个司马家族,却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惊雷,精准地劈中了他内心最深、最隐秘的恐惧。

“季子”,典出《左传》。吴王诸子之中,季札最为贤明。吴王欲传位于他,季札坚辞不受,远遁而去,以成全兄长。后世,“季子挂剑”,更成为诚信与避让权位的千古美谈。

而司马家族,恰恰有一个与此典故完全相反的,秘而不宣的家族丑闻。司马懿有三子,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三子司马干。当年司马懿曾属意于品行端正、淡泊名利的三子司马干,认为他有“季子之风”。然而,司马昭野心勃勃,在父亲死后,与兄长司马师联手,一步步将家族权力牢牢攥在手中,并隐隐排挤着这位并无威胁的弟弟。司马师死后,司马昭更是独掌大权。

这件事,是司马家族内部最高等级的秘密,知之者寥寥无几,且都已是坟中枯骨。司马昭一直将自己塑造成兄终弟及、顺理成章的继承者形象。他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提及他并非父亲首选,他的权力来源,并非那么名正言顺。

而诸葛亮,一个死了二十九年的敌人,竟然在一支箭上,精准地刻下了这两个字!

这说明什么?说明早在近三十年前,在他司马昭还只是父亲帐下一个不起眼的儿子时,那个远在蜀地的卧龙,就已经洞穿了司马家的内部矛盾,看透了他司马昭的野心,甚至预见了他终将取代兄长和弟弟,成为司马家的主宰!

这不是谋略,这是鬼神莫测的洞察力!

司马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诸葛亮面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城府,都被那双来自幽冥的眼睛看了个一清二楚。

恐惧,源于未知。而比未知更可怕的,是这种被彻底看透的赤裸感。

他强作镇定,但声音已经变了调:“故弄玄虚……”他想将箭扔掉,但那支箭仿佛有千钧之重,黏在他的手上。他下意识地摩挲着箭杆,突然,他的指尖感觉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用指甲在那凸起处用力一划,箭杆的尾部,竟然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箭杆是中空的!

他屏住呼吸,从里面倒出了一卷细如发丝的绢帛。他颤抖着展开,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蝇头小字。

那并非什么威胁诅咒,而是一段冷静到令人发指的推演:

“昭弟亲启:见字如面。亮于五丈原知天命已尽,汉祚将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曹氏气数已衰,代之者,必司马氏。然,君有三虑:一虑宗室不服,恐有内乱;二虑天下士人不心悦,以为篡逆;三虑青史之名,惧同莽、操。此三虑,非兵戈可解,唯‘天命’二字可安。亮殁之后,蜀必亡。吾孙诸葛尚,将携此箭至。此子,乃汉室忠臣之后,亮之血脉。君若杀之,则天下传言,晋王畏一死人如虎,心虚胆怯,非人主之相。君若留之,善待之,则可昭告天下:汉之忠魂,亦顺天命而归晋。此乃‘汉魂归晋’之祥瑞。以汉之终,成晋之始。君之‘季子’心结,亦可因此举而解。天下人将见君之胸襟,而非君之权术。如何抉择,一念之间。——卧龙绝笔。”

“轰”的一声,司马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瘫跪在地。

这不是恐惧,是彻底的震撼。他一生都在算计别人,今日,却被一个死人算计得明明白白,而且是跨越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诸葛亮没有威胁他,反而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给他递上了一枚能让他满盘皆活的棋子。他精准地指出了司马昭未来称帝将面临的所有政治困境,并给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就是诸葛尚。

杀了诸葛尚,他司马昭就坐实了“畏惧前朝忠良”的恶名,心胸狭隘,德不配位。留下诸葛尚,就是向全天下宣告,连诸葛亮的后人都认可了司马氏的“天命所归”,这是何等巨大的政治资本!这比杀一百个蜀汉降臣、赏一千个世家大族都要管用!

“丞相神算!”

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一半是惊骇,一半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他终于明白了,诸葛亮留下的不是一支箭,而是一份“政治遗嘱”。这份遗嘱的受益人,竟然是他司马昭!

诸葛亮用他自己的孙子,用整个诸葛家族最后的血脉做赌注,赌的,就是他司马昭作为一个枭雄的理智与野心。

他赌赢了。

司马昭瘫在地上,冷汗与热汗交织。他看着跪在下方,始终一言不发、神情平静的诸葛尚,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面对高山仰止的感觉。他不是在看一个亡国奴,而是在看一件由神明亲手雕琢的、决定他未来国运的“祥瑞”。

07

书房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烛火在轻微地跳动,将司马昭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去看诸葛尚,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试图让自己滚烫的头脑冷静下来。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晋王府中连绵的亭台楼阁。这一切,都是他靠着权谋、铁血和无尽的算计得来的。他自认为已是当世算计人心的顶尖高手,可今天,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启蒙的学童,在仰望一位真正的宗师。

“孔明……孔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至极,既有宿敌间的仇恨,更有棋逢对手的敬佩,甚至还有一丝被后辈关照的荒谬感。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诸葛尚身上。此刻的诸葛尚,依旧静静地跪在那里,不卑不亢,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但司马昭知道,这座“雕像”里,蕴含着何等惊人的能量。

“你……都知道?”司马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诸葛尚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草民不知。草民只知,祖父有遗命,命草民将此箭送达。其余,一概不知。”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

如果他说知道,那就是在炫耀祖父的智慧,甚至有要挟的意味,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如果他说不知道,又显得愚钝,失去了作为一枚重要“棋子”的价值。

而他回答“只知遗命,不知其他”,既表明了自己只是一个执行者,没有主观恶意,又暗示了自己身负“天命”,懂得恪守本分。这是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

司马昭双眼微眯,心中对诸葛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不愧是诸葛亮的孙子,即便国破家亡,这份气度与见识,也远非寻常亡国子弟可比。

“你起来吧。”司马昭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谢晋王殿下。”诸葛尚站起身,垂手而立。

司马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那卷绢帛小心翼翼地收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传国玉玺。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组织语言。

“你祖父……武乡侯,真乃神人也。”他最终长叹一声,说出了这句话。这既是说给诸葛尚听,也是在说服自己。“他算准了孤王不会杀你。”

“祖父曾言,晋王殿下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胸襟气度,非寻常王者可比。”诸葛尚顺势接话,不着痕迹地送上了一顶高帽。

司马昭听了,心中果然舒服了不少。他点了点头,说道:“你一路从蜀中而来,辛苦了。国破家亡,非你之罪。孤王亦非嗜杀之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的身份太过特殊。‘诸葛’这个姓氏,在洛阳,乃至在全天下,都太过扎眼。从今日起,你便不再叫诸葛尚。”

诸葛尚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孤王会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司马昭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书房,“一个远在江南的富家翁,新近亡故,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失散多年的远房侄儿,前来继承家业。这个侄儿,饱读诗书,性情淡泊,不喜交游。你看,这个身份如何?”

诸葛尚立刻明白了司马昭的用意。

这是保护,也是囚禁。

让他远离洛阳这个政治漩涡,给他一个富足安逸的生活,彻底切断他与过去的一切联系。他将成为一个活着的“祥瑞”,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符号,但永远不能再踏足权力中心半步。他的人生,将被司马昭彻底安排。

他没有选择。或者说,从他踏入这座王府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全凭殿下安排。”诸葛尚深深一揖,将头埋下。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顺从,才能活下去,才能让祖父的计策,完美地走完最后一步。

司马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最欣赏的,就是聪明识时务的人。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诸葛尚面前,亲自将他扶起,“从今往后,你就叫‘常念’。取‘常念先祖之德’之意。去吧,在外厅等候,荀勖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草民……常念,谢殿下活命之恩。”诸葛尚改口道,再次行礼。

当他转身退出书房的那一刻,他感到背后司马昭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始终没有离开。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属于自己了。他是一枚棋子,一枚由祖父布下,由司马昭执起的棋子。棋局尚未结束,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08

诸葛尚,或者说,如今的常念,被荀勖领到了一处偏厅。荀勖对他态度大变,不再是审视与怀疑,而是多了一份客气,甚至是一丝敬畏。他亲自为常念奉上热茶,嘘寒问暖,仿佛在接待一位贵客。

“常先生,委屈你了。”荀勖低声说道,“晋王殿下也是为了你好。洛阳城,不是久留之地。”

常念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冰冷稍稍退去。他点了点头:“我明白。劳烦荀博士费心。”

两人相对无言,都在等待司马昭的最终决断。

书房内,司马昭在踱步许久后,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中护军贾充。

贾充此人,心狠手辣,善于揣摩上意,是司马昭手中的一把利刃。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主公,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司马昭将那支箭和那卷绢帛递给了他。

贾充疑惑地接过,仔细查看。当他看清箭上的“季子”二字,又读完绢帛上的内容后,他那张素来冷酷的脸上,也露出了和司马昭如出一辙的震惊与骇然。

“这……这……诸葛匹夫,竟能算到如此地步?”贾充失声道,“此人若是不死,实乃主公心腹大患!”

“他已经死了。”司马昭冷冷地说道,“但他的魂,好像还飘在这洛阳上空,看着我们。”

贾充很快冷静下来,他毕竟是狠角色,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主公,此人(指诸葛尚)留不得!诸葛亮算计再深,也算不到人心之变。此子今日顺从,焉知他日不会心生怨怼,借其祖父之名,在江南生事?斩草,必须除根!”

贾充做了一个“切”的手势,眼中杀机毕露。

司马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回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的残月。

“公闾(贾充的字),你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司马昭缓缓开口,“杀了他,固然是除了一个隐患。但这个隐患,微不足道。一个手无寸铁的亡国之人,在江南能掀起什么风浪?可留下他,得到的好处,却是无穷的。”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你想想,当我代魏自立之时,天下士人会如何看我?他们会骂我为国贼,比之王莽。可如果这个时候,连诸葛亮的亲孙子,都‘心悦诚服’地归顺于我,安居乐业于我大晋的疆土之上。这说明什么?”

贾充的呼吸一滞,他瞬间明白了。

“这说明……主公代魏,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连汉室最后的忠臣血脉,都顺应了这天命!”

“然也!”司马昭一拍桌子,“这是一个活的‘祥瑞’!是一个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最佳利器!孔明送来的,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一顶用‘忠义’编织的皇冠!杀了他,就等于亲手毁掉了这顶皇冠。这笔账,你算算,哪个划算?”

贾充额头渗出冷汗,他躬身道:“主公深谋远虑,属下愚钝。”

“所以,他不仅不能死,还要活得很好。”司马昭的语气变得森然,“派我们最可靠的人,护送他去江南。给他良田美宅,仆婢成群。他的一切用度,都由官府供给。但是,也要派人,日夜‘保护’。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他可以安逸,可以富贵,甚至可以娶妻生子,延续诸葛家的血脉。唯独一点,他不能离开我们为他画好的那个圈。”

贾充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就是让他成为一只养在黄金笼子里的凤凰。好看,能镇宅,但永远飞不出去。”

“正是此意。”司马昭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去办吧。办得漂亮些。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我司马昭的胸襟,比大海还要宽广。连最大的敌人之后,我都能容得下。”

贾充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司马昭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支箭,在灯下端详。良久,他将箭与绢帛,一同放入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中,上了锁,珍而重之地藏入密室。

这个秘密,将永远埋葬。而那个名叫常念的青年,将带着诸葛家族的最后一点血脉,和他祖父那鬼神莫测的智慧,一同成为司马氏登顶之路上,一块最华丽,也最坚实的垫脚石。

09

半个月后,一队由晋王府护卫“护送”的车马,悄然离开了洛阳,向着江南而去。车厢内,常念一身锦衣,面容平静。他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雄伟的帝都,眼中没有留恋,亦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人生的上半场,已经落幕。从今往后,他将以“常念”的身份,活在司马昭为他精心打造的剧本里。

江南的日子,果如司马昭所许诺的那般。一座位于吴郡的精致园林,成了他的新家。良田千亩,奴仆百人,金银玉器,应有尽有。当地的官员对他毕恭毕敬,却又若即若离,从不深谈。他知道,那些看似殷勤的仆人,那些园林角落里打盹的护院,都是司马昭的眼睛和耳朵。

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每日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清晨在园中散步,上午在书房读书,下午抚琴作画,晚上则静坐观星。他谢绝了所有试图攀附的乡绅名士的拜访,也从不谈论任何关于朝政的话题。他就像一个真正的隐士,一个与世隔绝的富家翁。

他读遍了府中的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奇门遁甲,甚至包括了祖父所著的《兵法二十四篇》和《心书》。每一次阅读,都让他对祖父的智慧,多了一层更深的理解。

他渐渐明白,祖父当年在五丈原,并非只是预见了蜀汉的灭亡。他或许,还预见到了之后更长远的乱世。司马氏代魏,看似一统天下,但其得国不正,内部矛盾重重,宗室诸王皆手握重兵,野心勃勃。这种靠权术和暴力维系的统一,根基是极其不稳的。

祖父留下他这一脉,并非只是为了苟延残喘。

他娶了一位当地的小家碧玉为妻,女子温婉贤淑,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几年后,他们有了孩子。常念亲自为孩子启蒙,教他读书,教他明理,但从不教他权谋与兵法。他教的,是仁、义、礼、智、信,是“修身、齐家”的儒家根本。

他将诸葛一门的智慧,掰开、揉碎,融入到了最朴素的言传身教之中。他要培养的,不是匡扶汉室的将相,而是在未来可能的乱世中,能够保全自身,并能以德行影响一方的君子。

这或许,才是祖父那句“最后的生机”的真正含义。生机,不在于复国,不在于复仇,而在于文明与智慧的延续。

时间流逝。咸熙二年,司马昭病逝,其子司马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位,改国号为“晋”,史称西晋。消息传到江南,常念正在教自己的儿子写字。他听到仆人禀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手中的毛笔,没有丝毫颤抖。

他写下的,是一个“安”字。

司马昭死了,司马炎登基了。天下,终究是司马家的了。而他,诸葛尚,作为那段波澜壮阔历史的最后见证者,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过去,做一个纯粹的“常念”了。

他抬头,看到庭院中的一棵老梅树,在寒冬中傲然绽放。他想起祖父在《诫子书》中所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或许,从一开始,祖父为他选择的,就是这样一条路。一条远离了金戈铁马、权谋诡计,却通往另一种“远方”的道路。

10

光阴荏苒,又是二十余年过去。

晋武帝司马炎也已故去,他那个痴呆的儿子司马衷即位,皇后贾南风专权,引发了惨烈的“八王之乱”。司马家族的诸王,为了争夺最高权力,自相残杀,中原大地,烽烟再起,其混乱与残酷,比之三国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如诸葛亮当年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氏靠权术得来的天下,终究要因权术而分崩离析。

而此时的江南,却因为地理位置的偏远,暂时成了一片乱世中的桃源。

吴郡的那座园林里,当年的“常念”,如今已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早已不再是那个被囚禁的“祥瑞”,随着司马昭、贾充等人的离世,以及中原的内乱,朝廷早已无人再记得这个前朝遗脉。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受人尊敬的乡贤——常老先生。

他的子孙,在他的教导下,都成为了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他们没有去追逐乱世中的功名,而是开办学堂,救济乡里,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文明的火种。

一个初春的午后,常念坐在庭院的梅树下,看着自己的孙子们在不远处嬉戏玩耍。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恭敬地走到他身边,递上了一卷新近得到的书。

“父亲,这是北方传来的《晋起居注》残卷,记录了武帝创业之初的一些旧事。”

常念接过,缓缓展开。他如今视力已经昏花,需要借助日光,才能看清上面的字。他随意地翻阅着,忽然,一段记载让他停住了手指。

那段记载,出自当年中书监荀勖的手笔,记录了景元四年,晋王司马昭初见“蜀汉降人尚云”后的事。其中写道:“王(司马昭)屏退左右,独与尚云语。后召贾充议。是夜,王于密室独坐至天明。次日,王召群臣,言‘吾梦见武乡侯,侯赠吾一剑,言天下当归有德者’。群臣皆贺,以为祥瑞。”

看到这里,常念,不,诸葛尚,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如此。

司马昭终究是司马昭。他采纳了祖父的计策,却又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一次再创作。他没有直接说出绢帛的内容,而是将其编造成了一个“托梦赠剑”的祥瑞故事。

这个故事,比“汉魂归晋”更加直接,更加具有神话色彩,也更能为他未来的篡位,披上一层君权神授的华丽外衣。他利用了诸葛亮的名声,却又巧妙地将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将诸葛亮从一个“布局者”,变成了一个在他司马昭“德行”感召下的“送宝人”。

高明!实在是高明!

诸葛尚抚摸着书卷,仿佛能看到近半个世纪前,那个深夜里,司马昭在巨大的震惊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并立刻构思出这个弥天大谎的枭雄模样。

祖父的“神算”,算到了人心,算到了大势,甚至算到了司马昭的野心和困境。但他或许没有算到,司马昭能将这份“算计”,玩出如此精妙绝伦的花样。

这才是真正的对手。这才是那个能与祖父在棋盘上对弈一生的男人。

诸葛尚合上书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心中的最后一个结,也彻底解开了。

他明白了祖父计划的最后一层深意。祖父不是神,他无法掌控所有细节。他只是在历史的洪流中,奋力投下了一颗石子。这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也为后世留下了一段发人深省的传奇。

而他自己,就是那圈涟漪中,最幸运的一朵浪花。他活了下来,延续了血脉,更重要的是,他传承了祖父的智慧与风骨。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片战火纷飞的中原。他知道,黑暗的时代尚未结束,更深重的灾难或许还在后面。但他心中,已无恐惧。

因为,只要文脉不绝,德行不灭,希望,就永远存在。

这,或许才是那位鞠躬尽瘁的丞相,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遗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