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辛苦了。”

老公张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波澜。

他将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木盒子,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妈让我交给你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01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的那一下,像一道惊雷,在我紧绷的神经上炸开。

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的顶头上司,王总。

这个时间点,他亲自打电话过来,绝不会是请我喝茶那么简单。

我冲着会议室里正激烈讨论的同事们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蹑手蹑脚地溜到走廊尽头。

“林悦,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王总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火烧眉毛的急迫。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推开王总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重的雪茄味混合着焦虑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份文件丢在我面前。

“‘星辰计划’的合作方临时出了状况,需要有人立刻飞一趟深圳,当面解决。”

“星辰计划”……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这是我们部门耗费了近一年心血的项目,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里程碑,成败在此一举。

而我,是这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

“什么时候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越快越好,我已经让助理给你订今晚最晚一班的机票了。”王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许和压力,“林悦,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只能你亲自去,我才放心。”

我点了点头,拿起文件,指尖却有些冰凉。

今晚走?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重要的日期瞬间跳了出来,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我的脑海里。

后天。

是我婆婆的七十大寿。

这不仅仅是一个生日,这是“整寿”,是家族里天大的事情。

作为长子长媳,我和老公张诚是这次寿宴的主要操办人。酒店是我订的,菜单是我反复确认的,亲戚是我一个个打电话通知的。

我甚至提前一个月,就托朋友从国外给婆婆带了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和一条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作为寿礼。

我设想过无数次,在寿宴上,我亲手为婆婆穿上大衣,戴上项链,看她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开怀大笑的场景。

可现在,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我的内心仿佛有一个天平,一端是光鲜亮丽的职业前途,另一端是无可推卸的家庭责任。

天平在剧烈地摇晃,让我头晕目眩。

回到自己的工位,我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

手机屏幕上,是家庭群里不断闪烁的消息,三姑六婆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寿宴当天的座位安排。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灼烧我的眼睛。

我拨通了老公张诚的电话。

“喂,老婆,快下班了吧?晚上想吃什么?”电话那头,张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张诚……”我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我……我可能……参加不了妈的寿宴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我难受。

“我知道了。”张人很讲理的,她会理解你的。”

“你安心工作,家里的事有我呢,我会跟所有亲戚解释清楚的。”

“到了深圳安顿好了给我打电话,注意安全。”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体贴得近乎完美。

可就是这种“过分”的通情达理,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如果他抱怨几句,甚至跟我吵一架,我或许还好受些。

挂了电话,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拨通了婆婆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是电视机传出的戏曲声。

“喂,是小悦啊。”

“妈……”我的喉咙发紧,“对不起,我……”

我把那套说辞又艰难地重复了一遍,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哦,这样啊。”婆婆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工作要紧,妈知道。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工作,也没有问要去多久。

这种平静,比狂风暴雨更让我心惊。

我就像一个用尽全力打出一拳的拳击手,却发现自己打在了一团巨大的棉花上,所有的愧疚和歉意都无处着力,最后只能悉数反弹回自己身上,憋得我胸口发闷。

“妈,我给您买的生日礼物,已经交给张诚了,到时候让他一定亲手给您穿上。”我急急地补充道,像是在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好,你有心了。”婆婆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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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拖着行李箱回到家,张诚已经帮我把出差需要的东西都简单收拾好了。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下了一碗面。

我把那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拿出来,反复叮嘱他:“这件羊绒大衣颜色我挑了很久,最衬妈的肤色。还有这条珍珠项链,你记得在宴会上亲手给妈戴上,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她千万别生我的气。”

张诚接过盒子,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吃面吧,一会儿要凉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的眼睛。

02

坐在飞往深圳的飞机上,我的心也跟着飞机的轰鸣声,一路下沉。

深圳的工作,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白天是唇枪舌战的谈判,晚上是陪客户喝酒应酬,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了整整两天。

可无论身体多疲惫,我的心始终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线的另一头,是千里之外的那场寿宴。

婆婆生日那天,我正在一个气氛紧张的会议上。

手机调了静音,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口袋里一次又一次地振动。

是家庭群的消息。

我趁着去洗手间的工夫,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微信。

几十张照片和视频瞬间涌了出来。

富丽堂皇的酒店宴会厅,挂着“祝母亲大人七十华诞”的红色横幅。

巨大的多层生日蛋糕,上面插着数字“70”的蜡烛。

亲戚们簇拥着婆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婆婆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唐装,坐在最中央的主位上,看起来精神矍铄。

我一张一张地放大照片,仔细地看。

看着看着,我的心就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婆婆的身上,并没有穿我买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

她的脖子上,也空荡荡的,没有那条我精心挑选的珍珠项链。

我送出的那份饱含我愧疚和心意的厚礼,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的心一紧,立刻给张诚发了条微信。

“妈怎么没穿我买的衣服?”

等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复:“今天酒店里暖气足,妈说穿着热,就没穿。”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又发过去一句:“那项链呢?戴项链总不热吧?”

这一次,张诚过了很久才回。

“人太多了,手忙脚乱的,妈说先收起来,怕弄丢了。”

看着这条回复,我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努力地编造一个听起来不那么伤人的谎言。

婆婆一定是生气了。

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了她对我这个缺席的儿媳妇最深的不满。

连我送的礼物,她都不屑于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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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会议,我变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照片。

婆婆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像是为了应付镜头而摆出的姿态。

晚上,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给张诚打去了视频电话。

背景里人声嘈杂,他似乎在一个KTV包厢里,亲戚们在酒后K歌。

“老婆,怎么了?”他把手机挪到耳边,大声地问。

“妈……妈还好吧?她……她有没有说起我?”我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大家都很开心。”张诚的眼神有些闪躲,“妈没说什么,你别多想,好好工作。”

又是“别多想”。

这三个字,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越是让我别多想,我的思绪就越是像脱缰的野马。

是不是亲戚们都在背后议论我?

说我这个儿媳妇不懂事,婆婆大寿都不回来?

是不是有人在婆婆面前添油加醋,说了我的坏话?

而我的老公,为了不让我分心,选择了一个人默默承受和隐瞒这一切。

出差的最后一晚,我失眠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家,推开门,家里空无一人,冷冷清清。

只有我买的那件羊绒大衣,被孤零零地挂在客厅的衣架上,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原物退回”。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我再也睡不着了,立刻打开手机,订了当天最早一班回程的机票。

我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我迫切地想回家,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奔波,我终于在傍晚时分,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

我拿出钥匙,轻轻地转动门锁。

门开了。

家里异常的安静,地板被拖得一尘不染,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客厅的茶几上,没有一丝杂物,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太不正常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大的家族宴会过后,家里至少会热闹和凌乱好几天。

张诚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项目提前解决了。”我挣开他的怀抱,目光在屋子里逡巡。

“妈呢?”

“寿宴结束第二天就回老房子住了,说这边太闷,还是老邻居多,热闹。”张诚的回答天衣无缝。

我换下鞋,没有回卧室,而是径直走向了我们房间的衣帽间。

我的心在狂跳。

我拉开衣柜门。

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挂着那件我再熟悉不过的米白色羊绒大衣。

旁边的小抽屉里,那个装着珍珠项链的丝绒首饰盒,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它们像是从未离开过这个衣柜,也从未被送到婆婆的手中。

或者说,它们被送去了,然后又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我的猜想,被证实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攫住了我,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默默地关上衣柜门,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03

晚饭是张诚叫的外卖。

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着。

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几次想开口,想质问他为什么骗我,想问问婆婆到底有多生气。

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一旦我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挑明了我已经看到了被“退回”的礼物,那我们之间,我和婆婆之间,该如何收场?

张诚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事,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比平时更沉默,默默地吃完,然后默默地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那么拼命地工作,后悔自己接下了那个该死的“星辰计划”。

如果我没有去出差,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就在我胡思乱想,以为今晚就要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过时,张诚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擦了擦手,没有坐下,而是转身走进了储藏室。

片刻之后,他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木制盒子,长方形,大约有两本杂志那么大。

盒子的木料是深褐色的,上面雕刻着一些古朴的、已经磨得有些模糊的花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锁扣,是老式的黄铜锁扣,带着时间的锈迹。

张诚走到我面前,将那个盒子,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出差辛苦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这是妈让我交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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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狠狠地敲了一记重锤,狂跳不止。

这是什么?

是婆婆表达不满的“信物”吗?

是她写给我的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控诉我这个不孝的儿媳?

还是……她把我的礼物退回来之后,又给了我一个什么东西,作为一种无声的“教训”?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性,每一种都让我手脚冰凉。

我抬起头,看着张诚。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反而是一种平静的、鼓励的目光。

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打开。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我伸出手,轻轻抚过盒子上冰凉光滑的雕花纹路。

那触感,带着岁月的沉淀,异常的厚重。

我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拨开了那个略显生涩的黄铜锁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我的耳膜。

盒子,可以打开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那片沉重的木制盒盖。

在那一秒,我想象过里面会有一封信,或者一张银行卡,甚至是一件她年轻时用过的旧物。

但当我彻底看清盒子里面的东西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