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岚总觉得,对门的肖莉是跟着那年夏天第一股黏湿的霉味,一起钻进她家门缝的。
那天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像个咽了气的病人,任凭你怎么跺脚咳嗽都纹丝不动。
林岚开门倒垃圾,门里泄出的那片暖黄色灯光,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开楼道里凝固的黑暗。
光亮里,是一张汗津津的脸,仰着,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
一个女人,正费力地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已经瘸了一个,在水泥地上划出垂死般的尖叫。
“姐姐,你住这儿呀?我刚搬来,202,以后就是邻居了。”女人看见光,看见林岚,像是看见了救星,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林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个自称肖莉的女人,就这样住进了对门...
她的丈夫,据她自己说,是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都在高速公路上追赶星星和月亮。
于是,独守空房的肖莉,生活就成了一团被野猫抓过的毛线,永远有理不清的线头和打不完的死结。
入住的第二天,她家的煤气灶就“罢工”了。肖莉穿着一身卡通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站在林岚门口,手里举着一口空锅。
“林岚姐,救命!我这灶怎么也打不着火,能借你家厨房煮个面吗?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岚的婆婆正好在客厅浇花,闻言,手里的水壶倾斜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地板上。她没回头,但林岚能感觉到她背后瞬间竖起的防备。
林岚没在意,笑着把肖莉让了进来。邻里邻居,举手之劳。
从那天起,肖莉就成了林岚家的常客。
“林岚姐,我家酱油没了,借点儿!”
“林岚姐,我儿子学校要交一百块钱资料费,我微信里没钱了,先借我点现金,回头我老公发了工资就还你!”
“林岚姐,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哎呀,我老公那杀千刀的,从来不给我买衣服……”
肖莉的声音又甜又脆,像夏天里冰镇过的西瓜,但吃多了,就只剩下一种齁人的甜腻。
那天,肖莉又来了。这次的理由是她老公忘了给工资卡解冻,她身上一分钱没有,连外卖都点不了。
“林岚姐,好姐姐,先借我三百,就三百!下周,不,三天!三天他一回来,我马上还你!”她半个身子探进门里,姿态放得很低。
林岚的婆婆正在厨房剁肉馅,砧板被剁得砰砰作响,那声音像是在跟谁置气。
她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肖莉,又看了一眼林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岚觉得有点尴尬,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她不想让新邻居难堪,更不想在婆婆面前显得小气。她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钱,递给了肖莉。
“拿着吧,以后有困难就说。”
“谢谢姐姐!你真是我的活菩萨!”肖莉千恩万谢地走了,楼道里留下一股廉价香水和油烟混合的古怪气味。
晚上,丈夫张伟下班回来,林岚跟他提起了这事。
张伟正在换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邻里邻居的,三百块钱不算什么。不过你得小心点,这种人看着……不那么牢靠。”
“哪有那么夸张,我看她就是手头紧,人挺可怜的。”
“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张伟换好鞋,走进客厅,突然“咦”了一声,“妈今天怎么了?看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闻言,扇子停了停。
“家里的米缸,该添米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林岚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昂贵的智能米箱上明明显示着还有大半箱。“妈,米还多着呢。”
“多了,就容易往外流。”婆婆说完,便起身回了自己房间,留给他们一个僵硬的背影。
林岚觉得婆婆真是不可理喻,思想陈旧得像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可生活,似乎真的在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悄悄地跑偏。
先是张伟。他公司里一个跟了大半年的项目,对方是家德国企业,严谨得出了名。一切都谈妥了,就差最后签字盖章。
张伟为此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可就在签约前一天,对方公司的法务突然发来一封邮件,说在一个附属条款的细节上发现了“潜在的法律风险”,需要重新评估。
这一评估,就没了下文。对方的态度从热情变得冷淡,最后干脆不再回复邮件。
张伟回来那天,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铁。
他没吃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一整晚的烟。
第二天早上林岚去收拾书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个小小的坟包。
“没事的,一个项目而已,下次还有机会。”林岚安慰他。
张伟掐了掐眉心,声音嘶哑:“你不懂,这不是一个小项目。我为了这个,得罪了公司另一个副总。现在项目黄了,我在公司的处境就尴尬了。”
紧接着,是林岚自己。
她精心养在阳台上的那盆墨兰,是她结婚时朋友送的,养了五年,每年春天都开出一串幽香的花。
可今年,明明看着好好的叶子,却毫无征兆地从根部开始发黄,一天比一天萎靡。
她不信邪,把花从盆里倒出来,想看看是不是生了虫。结果,那些原本白胖壮硕的根须,全都变成了黑色的、一捏就碎的烂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看着那堆烂泥,幽幽地说:“家里的根气,被什么东西给冲了。”
林岚心里一阵烦躁,嘴上却不肯服输:“不就是一盆花没养好吗?妈你别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哼,花草是家里的眼睛,米粮是家里的嘴巴。眼睛瞎了,要是嘴巴再管不住,这日子就没法看了。”婆婆说完,转身进了屋。
林岚抱着那个空花盆,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而肖莉,依旧是那个肖莉。她借钱的频率越来越高,金额也从三百、五百,到后来上千。
理由总是那么令人无法拒绝:孩子要交补习班的巨额费用,她妈在老家生了病急需用钱,或者干脆就是没钱买菜了。
她还钱也还算及时,虽然总是拖个一两天,但终究会还上。这让林岚更加不好意思拒绝。
只是,林岚渐渐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肖莉来得越勤,这个家就越像个漏风的筛子,处处都透着不顺。
张伟的钱包在地铁上被偷了,里面有几千块现金和所有证件,补办手续跑断了腿。
家里用了不到一年的液晶电视,屏幕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条刺眼的亮线,售后说是屏幕坏了,维修费比买个新的还贵。
林岚自己也总觉得浑身乏力,明明睡了八九个小时,醒来还是头重脚轻,好像精力被人抽走了一样。她去医院检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医生只说是亚健康,让她多休息。
相反,肖莉的日子却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她开始穿着各种林岚没见过的时髦新衣服,烫了时下最流行的羊毛卷,手腕上还多了一只亮闪闪的金镯子。
“我老公他们车队效益好,发了笔大奖金。”她对林岚解释,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林岚姐,等我手头再宽裕点,请你吃大餐,好好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林岚看着她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再想想自己家里的一堆破事,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堵又重。
压垮骆驼的,往往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
那天下午,林岚因为头疼,提前从公司回了家。她刚躺下,就被一阵急促得像是要砸门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她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又是肖莉。
但这一次,肖莉没笑。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林岚姐,你得帮帮我!我这次真的死定了!”
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瘫坐在玄关的地上,抱着林岚的小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岚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费了好大劲才从她颠三倒四的哭诉中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她那位跑长途的丈夫,公司里的一位重要领导,不知从哪儿听说他也住这个小区,心血来潮,说晚上要顺道过来“视察慰问”。
“他半小时后就到!”肖莉哭喊着,“可我那个家,你也知道,被我弄得跟垃圾场一样,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
她解释说,她老公这两天出车,她一个人懒得做饭,天天点外卖,压根忘了买米。现在附近的超市都关门了,外卖平台也过了配送时间。
“领导大老远来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会怎么想我老公?肯定觉得他连家都管不好!到时候给他穿小鞋怎么办?我老公的工作还要不要了!”肖莉的指甲死死地掐着林岚的肉,很疼。
林岚一阵头大。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了婆婆那张严肃的脸,和那句“米是家里的嘴巴”。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不就是米吗?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叫个跑腿代购……”林岚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领导的车都已经开到小区门口了!”肖莉哭得更凶了,“姐,好姐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借我一锅米,就一锅!我明天就去买最好的泰国香米,双倍还你!求求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给林岚磕头。
林岚正手足无措,婆婆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用了多年的蒲扇,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肖莉。
“家里的米,不能外借。”
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在小小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重重地砸在林岚的心上。
肖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位一直对她不假辞色的老人。
林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觉得婆婆这是在故意让她难堪,在邻居面前下她的面子。一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妈!都什么时候了!就是一点米而已!人家家里有急事!”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急事?”婆婆冷笑一声,蒲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家的急事,凭什么要拿我家的福气去填?我告诉你,林岚,米缸是家里的财库,米是养活一家人的食禄。你把米借出去,就是把自家的财路往外送!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张伟最近顺不顺?看看这个家最近安生不安生?”
婆婆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在了林岚最虚弱、最不愿承认的痛处。
是啊,这个家,最近太不安生了。
地上的肖莉见状,立刻转换了策略。她不哭了,只是用袖子抹着眼泪,凄楚地站起来,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说:“阿姨,姐姐,是我不好,都怪我,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借了,我这就走,我这就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准备好被领导骂,被同事笑话,被单位开除……”
她那副以退为进、楚楚可怜的样子,彻底击溃了林岚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够了!”林岚冲着婆婆喊了一声,然后瞪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厨房。
她家的那个白色智能米箱,是张伟特意从日本托人带回来的,据说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大米的活性和口感。林岚找到一个家里最大的汤碗,狠狠地按下出米键。
哗啦啦……
饱满圆润的米粒像一道白色的瀑布,涌进碗里。她装了满满一大碗,递到肖莉面前。
“快拿去吧,别哭了。”她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抖。
肖莉接过碗,眼里的悲伤瞬间被狂喜取代,她语无伦次地道着谢,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岚和婆婆。
婆婆站在原地,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带起的风都是冷的。
她死死地盯着林岚,那眼神,是林岚从未见过的失望和痛心。最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摇着头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张伟没有回来吃饭。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疲惫得像被砂纸磨过:“完了,林岚,全完了。”
原来,就在下午,他公司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在整理服务器数据的时候,手一抖,把他那个德国客户的所有备份资料给格式化了。
整个技术部门的人通宵抢救,也只恢复了不到百分之十。
“这意味着我们之前所有的工作都白费了,还可能要面临客户的巨额索赔。我是项目负责人,这个责任,我必须背。”
林岚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桌前,看着满桌子渐渐变凉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那个智能米箱。液晶屏上显示的剩余克数,好像比她记忆中的少了很多,绝不仅仅是她借出去的那一碗。
仿佛那个米箱,真的破了一个看不见的洞。
从那天起,这个家的“漏风”感,变成了呼啸的穿堂风。
张伟的公司为了平息德国客户的怒火,赔了一大笔钱。
作为项目负责人,张伟虽然没有被开除,但被降了职,薪水也砍掉了近一半,那个季度的奖金更是想都别想。
他像是被抽掉了筋骨,整个人都垮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就算偶尔回来,两个人也相对无言,空气里全是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们开始为了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你又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不知道现在家里什么情况吗?”张伟看着林岚新买的一束鲜花,怒吼道。
“我就是想让家里有点生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家不像家,日子不像日子!”林岚也委屈地哭了起来。
一次争吵中,情绪失控的张伟把那个昂贵的智能米箱踹了一脚。液晶屏瞬间碎裂,黑色的裂纹像一张丑陋的蛛网,狰狞地趴在白色的机身上。
“都是你的问题!你那个该死的同情心!天天跟那个扫把星搅和在一起!你看看这个家,现在还有家的样子吗!”他指着林岚的鼻子,眼睛通红。
林岚的心,被这句话刺得鲜血淋漓。
就在这个家里气氛降到冰点,所有矛盾一触即发的当口,门又被敲响了。
是肖莉。
她从门缝里探进一个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林岚姐,你们……没事吧?我好像听见声音了。”
张伟看到她,仿佛看到了所有不幸的源头,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想也不想就朝门口砸了过去。
“滚!”
杯子在肖莉脚边碎裂,玻璃渣四溅。
林岚尖叫着扑过去,死死地拦住了还想冲上去的张伟。
肖莉吓得“啊”了一声,飞快地缩回头。
林岚把暴怒的张伟推进卧室,反锁上门。她能听见丈夫在里面压抑的咆哮和砸东西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了轻轻的、试探性的敲门声。
“林岚姐……我……我不是故意来添乱的。”
是肖莉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无比的真诚和可怜,“我表妹今天从老家来了,你之前见过的。但是……但是我家里那个枕头,前几天被我儿子不懂事尿湿了,洗了还没干透。现在屋里一股味道,根本没法睡人。旅馆都满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能不能……能不能借个枕头给你表妹用一晚上?就一晚上,我发誓!明天一早就还给你!”
卧室里,张伟的咆哮还在继续。门外,是肖莉可怜兮兮的哀求。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婆婆又一次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林岚,也没有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她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一个普普通通的靠垫上,眼神里是一种林岚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米缸是财,借了,是破财。财没了,人还在,还能想法子挣回来。”
婆婆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沉,都要严肃,像寺庙里被敲响的暮鼓,“但有的东西,比财更要命。那是护着一个家的魂,是一个人的根。”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林岚,那双总是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件东西,比钱财更重要,一旦借出,不仅可能带走健康与安宁,甚至被认为会影响夫妻感情与家庭和睦。”
林岚看着婆婆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出自己苍白无措的脸。她又听到了门外肖莉压抑的抽泣声,和卧室里丈夫粗重的喘息声。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妈……”林岚的声音在发抖,几乎不成调,“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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