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婚礼定在农历八月十六。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八月十六比十五还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图个圆满。
村里人都来了,院子里摆了二十桌,红灯笼挂满了屋檐,热热闹闹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穿着新买的西装,看着妈在里里外外地忙活,心里又高兴又心酸。
四十七岁了,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
但今天,她的脸上全是笑。
二十一年了。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爸是渔民,二十一年前出海打鱼,遇上了台风,连人带船消失在了海里。
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村里人都说,肯定是没了,劝我妈改嫁。
她那时候才二十六,长得又好看,上门提亲的踏破了门槛。
她一个也没答应。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后来就没人再提了,只是背地里说她傻。
二十一年,她又当爹又当妈。
织渔网、卖海货、打零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供我读书,供我上大学,供我在城里买房。
她从来不说苦。
每年八月十五,她会做一桌子菜,在爸的遗像前放一副碗筷,自己坐在旁边喝闷酒。
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婚礼进行到一半,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门口来了个老头,说是找林秀珍的!」
林秀珍,是我妈的名字。
我妈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门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黑得像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破布袋子,整个人又瘦又干巴。
我妈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人。
那个老人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晃动。
「秀珍……」
我妈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的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01
关于我爸,我其实没什么印象。
他出事那年,我才五岁,太小了,记不住什么。
我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牙齿很白。他喜欢把我扛在肩膀上,在海边走来走去,指着远处的船说:「儿子,那是爸的船,以后爸带你出海抓鱼。」
还有一个画面: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包,妈在旁边抹眼泪。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乖,爸出去几天就回来,给你带大螃蟹。」
那是我对他最后的记忆。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妈说,那年的台风特别大,好几艘渔船都翻了。
爸的船是最小的那艘,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搜救队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捞上来。
按照当地的规矩,海上失踪超过三个月,就算是「海葬」了。
村里人都劝我妈,「认了吧,人肯定是没了,早点走出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妈不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谁劝都不听。
后来,劝的人少了,说闲话的人多了。
「林秀珍脑子有病吧?守着个死人过日子?」
「就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不嫁人,图什么?」
「我看她是被那个姓陈的迷了心窍,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守寡」,什么叫「改嫁」。
我只知道,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我没有。
别的小朋友被欺负了,爸爸会帮他们出头。
我被欺负了,只能自己扛。
有一次,村里的几个小孩围着我起哄:「陈海涛没有爸爸!陈海涛是野孩子!」
我冲上去跟他们打,一个打三个,被揍得鼻青脸肿。
回家之后,妈看见我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谁打的?告诉妈,妈去找他们家长!」
「不用。」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我自己能解决。」
那年我八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我告诉自己,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我要保护妈。
02
没有了爸,日子过得很艰难。
妈一个人挣钱养家,什么活都干过。
白天去码头帮人织渔网,晚上去海鲜市场帮人卖货,凌晨还要去拾海货,赶在天亮前拿去镇上卖。
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我那时候还小,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她忙进忙出。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灯下织网,手指头都被渔线勒出了血口子。
「妈,你去睡吧,太晚了。」
「没事,妈再织一会儿,明天还要交货。」
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停。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挣大钱,让妈过上好日子。
日子虽然苦,但我妈从来不在我面前诉苦。
她总是笑呵呵的,说「没事没事,日子会好起来的」。
只有一个时候,她会难过。
每年八月十五。
那一天,她会做一大桌子菜。
红烧鱼、清蒸虾、炒螃蟹,全是我爸生前爱吃的。
她会在堂屋正中央摆上我爸的遗像,在遗像前放一副碗筷,倒一杯酒。
然后,她就坐在旁边,一杯一杯地喝。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遗像,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小时候不懂,问她:「妈,你为什么哭?」
她擦擦眼泪,笑着说:「妈没哭,妈是想你爸了。」
「爸去哪了?」
「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妈沉默了很久,轻声说:「妈也不知道。」
长大以后,我才明白,妈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告诉我。
她怕我难过。
03
我上小学那年,家里出了一件事。
有个男人来我家提亲。
那人是镇上开饭店的,姓吴,三十多岁,长得倒也周正,就是离过一次婚。
他托人来说媒,说愿意养我,愿意对我妈好,让她不用再这么辛苦。
媒人在堂屋里说得天花乱坠:「秀珍啊,老吴是个实在人,对你知根知底。你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多不容易,有个人帮衬着,不好吗?」
我躲在门后偷听,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不想妈嫁人。
我怕她嫁了人,就不要我了。
妈沉默了很久,开口说:「帮我谢谢老吴的好意,我不嫁。」
「为啥啊?老吴条件多好……」
「我男人还在。」
「秀珍,你……」媒人叹了口气,「都二十一年了,你还在等他?人都没了,你等个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妈的声音很平静,「一天没见到他的尸体,他就还在。」
媒人走后,我从门后钻出来,抱住了妈的腿。
「妈,你不嫁人,太好了。」
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把我搂进怀里。
「傻孩子,妈不会丢下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嫁人?是因为我吗?」
妈摇摇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爸。」
「可是爸已经……」
「你爸没死。」妈打断我,「妈心里有数。他没死,他只是还没回来。」
我看着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希望。
即便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她还是相信他活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妈为什么不嫁人。
我知道,她在等我爸。
哪怕等一辈子,她也愿意。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每一步,都是妈一个人供出来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妈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咱家也出大学生了,你爸在天上看着,肯定高兴。」
「妈,爸不是没死吗?你怎么说在天上?」
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说错了,妈的意思是,不管你爸在哪儿,他肯定为你骄傲。」
我看着妈,突然发现,她老了。
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
那一刻,我特别心疼她。
「妈,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养你。你以后不用再干那些累活了。」
「好,妈等着。」
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学习,拿奖学金,做兼职。
我不想再花妈的钱了,她已经太累了。
毕业那年,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给妈转了三千块钱。
妈打电话来,说什么也不肯收。
「你刚工作,花钱的地方多,留着自己用。」
「妈,你就收着吧。以后每个月我都给你打钱,你别再去干那些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妈在哭。
「儿子长大了……你爸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05
工作几年后,我攒了点钱,在省城付了首付,买了套小房子。
我想把妈接过来住,她不肯。
「妈在村里待习惯了,去城里不自在。你自己好好的,别操心妈。」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来。
她是不愿意离开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有我爸的一切。
有他的船,有他的渔网,有他的遗像,有她二十多年的等待。
她怕走了,他回来找不到她。
我不忍心强求,只能每个月多给她打点钱,让她别太累。
去年,我谈了个女朋友。
是公司的同事,叫小雪,长得清秀,性格也好。
交往大半年后,我带她回了老家,见了我妈。
我妈特别高兴,拉着小雪的手,问长问短。
「闺女,你们是咋认识的?」
「阿姨,我们是同事,天天在一起工作,就熟了。」
「那你家是哪儿的?」
「我家就在省城,父母都是工人。」
「好好好,城里姑娘,好,配得上我儿子。」
那天晚上,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吃饭的时候,小雪注意到了堂屋正中央的那张遗像。
「阿姨,那是……」
「那是海涛的爸。」妈的声音轻了下来,「他……出海没回来。」
小雪愣了一下,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后来,小雪私下问我:「你爸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二十一年前。」
「那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的?」
「嗯。」
小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真不容易。」
「是啊。」我叹了口气,「她等了我爸二十一年,还在等。」
「你觉得……你爸还活着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妈觉得他还在。这就够了。」
06
今年年初,我跟小雪领了证,决定回老家办婚礼。
妈高兴坏了,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张罗。
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请人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
「儿子结婚,是大事,不能寒酸。」
我说:「妈,别折腾了,简单办办就行。」
「简单什么简单?你爸不在,妈更得把婚礼办好,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忙前忙后,瘦了一大圈。
我心疼她,但也知道,这是她的心愿。
她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看我成家立业。
婚礼定在八月十六。
我问妈:「为什么选这天?」
她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图个好兆头。再说……」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八月十五,是她每年等我爸的日子。
八月十六,是新的开始。
她想让我有一个圆满的开始。
婚礼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
二十桌酒席摆满了院子,红灯笼挂满了屋檐,鞭炮放得噼里啪啦响。
妈穿着一身新衣服,脸上笑开了花。
她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照看酒菜,一会儿又跑去看看小雪的妆化好了没。
忙得脚不沾地,但快乐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高兴又心酸。
二十一年了。
她终于可以笑一笑了。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正在台上讲话,突然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喊了一声:
「门口来了个老头,说是找林秀珍的!」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妈也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门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黑得像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破布袋子,整个人又瘦又干巴。
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他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妈。
我妈也盯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我看见妈的身体在发抖,越抖越厉害。
那个老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秀珍……」
我妈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老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你是……」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秀珍,是我。我是建军。我……我回来了。」
建军。
陈建军。
那是我爸的名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