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7月27日22点,唐山开滦矿区的夜班汽笛按时长鸣,卸料的矿工们并没察觉黑云压城的异样。高温与煤烟搅成的空气里,副主席李玉林掸了掸工作服上的煤渣,心里正盘算明天该给工友们争取点什么福利。谁也料不到,几个小时后,一座百万人的城市就要被命运扭断脊梁。
午夜刚过,地底深处的能量积攒到极限。3时42分,一声夺魂的闷雷炸响,街灯全灭,地面像被巨手猛推,整座唐山顷刻瘫塌。李玉林被震下床,额角撞在暖瓶碎片上,鲜血顺着脸颊直流。他顾不得疼,探身去拉妻儿,刚把人拽到院子里,老屋便轰然化为废墟。
狂风夹杂尘土,视线只剩暧昧的灰褐色。他踉跄奔向矿井,心里像拉响了警报——井下还有上万人。矿区地面建筑几乎全部倒塌,通电、供水、联络线路断得干干净净。李玉林在黑暗里听不见一丝回声,越想越怕:如果中央不知道,救援就来得太迟。
当过志愿军的人,骨子里就有股向死而生的冲劲儿。他摸到被震坏的值班室电话机,耳机里只有呲啦的电流声。李玉林转身往西门跑,恰逢救护队司机崔志亮驾车搜救。窗户摇下,崔志亮喊:“上哪儿?”李玉林只回了五个字:“去北京,中南海!”
唐山到北京一百五十多公里,平时两小时能到。可此刻柏油路被撕裂,铁路扭成钢鞭,唯一能走的是崎岖土道。一路颠簸,碎石刮烂了轮胎,车灯照出成片废墟和无数呼号的伤员。车外有人拦车求救,李玉林咬紧牙,“先报信,要命靠中央!”短短一句话,像斧子一样劈开人群,救护车顶着骂声冲了出去。
雨在凌晨五点落到华北平原,尘土与水气交织成泥色雾幕。进京方向的车辆几乎停摆,这辆挂着红十字的破旧面包车却一路警笛长鸣,沿途群众躲雨时看见车里那个浑身血污、只剩一条裤衩的汉子,没人知道他此行意味着什么。
8点06分,车停在新华门。卫兵习惯性伸手示意出示证件,抬眼却被李玉林浑身的血和泥怔住。国务院值班室火速接人,简单包扎后将他带往紫光阁。走廊里鸦雀无声,几位副总理正等待确切灾情;新华社电讯只说“河北发生强震,详情不明”。
会议室门推开,李玉林还未站稳便哽咽道:“唐山,全塌了!”屋内空气瞬间凝固。陈锡联递给他纸笔,让他按记忆画出受灾示意图。他蹲在地上,三分钟勾勒完主要城区、矿区、铁路线,用粗黑线圈出最危急的七个点,重重划上“人多,必须先抢”。
“部队得马上进城,十万不够!”李玉林抹了把血水,用近乎命令的语气提出三条:一是赶派解放军大规模进入;二是全国各大煤矿调掘进队带设备增援;三是紧急调集医护与药品。纪登奎抬头,声音低沉却坚决:“照办!以你报告为准。”六位副总理同时点头。
10点整,国务院抗震救灾指挥部挂牌。总参谋部命令沈阳、北京、济南三大军区集结十四万官兵;卫生部连夜组编两万白衣战士;铁道部开辟军列专线,石家庄机场腾出跑道让运—8昼夜起降。这场国家动员速度之快,堪称建国后破纪录。
正午前后,华北上空阴云未散,几十架运输机划出白线,第一批工兵团从空中伞降唐山郊外。地面纵队则以坦克开路,铲车、吊车紧随。废墟深处的幸存者听见履带轰鸣,泣声与欢呼交织,那是生的希望。
下午,李玉林搭乘直升机返回家园。落地的一瞬,他妻子扑来,哭着说:“咱家十四口,剩咱俩。”他喉头发紧,却只拍了拍她肩膀,转身投入分组救援。夜里,他用余光瞥见自己血渍未干的裤衩,心中一阵刺痛,又把注意力压回到手里的钢钎上。
灾后第三天,中央明确提出“先人后物、先救人后生产”,并把开滦矿区救援成果写进简报。李玉林带着拆除小组连夜凿开十几处塌方,救出近三百名井下工友。工人们一抬头看见那熟悉的副主席,喊声哽咽:“老李,你回来了!”那一刻,矿灯在漆黑里像星辰。
八月底,唐山进入全面过渡搭棚期,卫戍部队逐步转入防疫和清理。救援数据最终定格:14万解放军、30万总兵力先后投入,抢救幸存者16万余人,转移安置百余万。官方通报的死亡数字永远冰冷,而无名的泪水和呐喊,只有亲历者知晓。
1985年,李玉林谢绝更高调动,返回井下工房。他常把那张当年在紫光阁画的草图裱在办公室墙上,偶有人问起,他摆手:那是大家换来的,不是个人的功劳。1994年退休后,他靠一台旧收音机关注矿难新闻,每逢听到又有伤亡,眉头就会揪紧。
2014年冬,李玉林安静离世,屋里那条当年染血的旧军裤依旧折好放在箱底。昔日沧海横流的瞬间,他用一腔血勇跑赢了时间,让无数家庭在废墟上重燃灯火。唐山的夜色早已褪去伤痕,可那辆破救护车划出的红色光束,始终在历史长空闪着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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