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7月,浙东沿海的沙柳村正午闷热,赵小宝弯着腰理完渔具,一封来自太平洋彼岸的包裹被递进院子。邮差嘀咕了一句:“美国寄来的,挺沉。”包裹里是一块合金纪念牌,镌刻着四十四个签名和一行英文致谢。赵小宝愣了半晌,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去,时间停在1942年4月18日夜。
再往前推几个小时,同一天的黄昏,美国陆军航空队第17轰炸中队十六架B-25从“企业号”航母弹射升空,实施杜利特尔行动,对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地进行报复性轰炸。这是珍珠港事件后的第一次对日本土打击,象征意义远大于战术价值。计划书上写得很清楚:燃油不会支持返航,机组只能向西飞,寻找在浙江沿海的野外降落点或者直接跳伞。
凌晨时分,沙柳村外的海面传来巨响,黑暗中夹杂焦油味。赵小宝本能地以为日军轰炸机来了,和丈夫赵文龙拎着竹篮往山上跑。十几分钟后,天空却再没出现闪光,她心里犯嘀咕,悄悄折返。经过猪圈时,草堆里的细微响动撩拨神经,赵文龙抄起鱼叉,一挑,四个满身油污的外国人狼狈地站起——制服破了,降落伞绳还缠在脚踝。
双方不会彼此语言,只能靠动作。男人们比划“飞机”“燃油耗尽”,又在泥地里迅速画出太阳旗、一条斜线,然后用力踩掉;紧接着,他们指着中国国土,用右拳在胸口重重一捶。赵文龙皱眉看向妻子,赵小宝低声说:“不是日本人,像是求助。”她立刻把人领进堂屋,翻出旱烟叶和旧长衫递过去。灯芯摇晃,空气里混杂焦糊味和汗味,几个人一夜无语,只剩呼吸声。
天色泛白,第五位飞行员仍失踪。赵小宝带上父亲,沿着礁石带搜寻,才在浪尖间发现一个虚弱身影。盐水浸泡后的伤口发白,她先用淡盐水冲洗,又切碎草药敷在上面,手法笨拙却稳当。傍晚,五个人恢复了些力气,拿出一张折痕密布的中国地图,指向三门县城,再指自己,用汉语蹩脚地念了两个字:“重庆。”这是当时国民政府陪都,也是他们的目标。
甲长听完汇报,沉吟良久,只说一句:“救人就要救到底,可村里不能留得久。”夜色掩护下,赵文龙把五个人装扮成渔民,头巾一裹,裤脚一挽,再给每人塞两条咸鱼当干粮。三艘舢板趁退潮滑出港口,两小时后抵达三门县外的浅滩。国民党宪兵看了证件,很快安排转运。飞行员临走前,反复鞠躬,一人突然掏出怀表递给赵小宝,被她摆手拒绝,只留下一句“Go home”。
1943年,杜利特尔行动的研究报告在华盛顿呈交国会,附件里详细列出九十几名中国平民的救援名单,其中就有沙柳村的赵小宝夫妇。可通信极不稳定,这份名单辗转多年才落到当事人手中。美国陆军航空队幸存飞行员成立“东京突击者协会”,每逢纪念日都会提起那对中国渔家夫妇,“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撑不到重庆”。
时间来到1992年4月,在纽约州罗彻斯特市,杜利特尔行动五十周年纪念活动隆重举行。上午九点,贵宾签到处突然安静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东方老人步入会场。她身着灰蓝色中山装,步子缓慢却挺直。美国国防部长迪克·切尼迎上前,俯身握住她的手,用生硬却郑重的中文说道:“谢谢您。”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当年的五位飞行员,此刻均已鬓染霜雪,他们在人群后方互望一眼,又快步走上台,和赵小宝拥抱。有人眼圈早已发红,飞行员柯林斯哑着嗓子说:“Forty-five years,too long.”赵小宝只是笑,拍拍他的背:“没什么。”
仪式结束,罗彻斯特市议会授予赵小宝“荣誉公民”称号,媒体在报道里称她为“世界公民”。有意思的是,她对镁光灯并不上心,只反复询问能否把奖章寄回乡里陈列。当地记者问她是否后悔当年冒险收留外籍军人,她摇头:“那天晚上,又不是只救了他们,也救了自己。人不帮人,日子怎么过?”
回国后,她把合金纪念牌挂在村小学的墙上,旁边贴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字:1942年救人,1992年受礼,五十年不过弹指。孩子们路过时会停一停,看一眼那些外国名字,问老师“为什么他们会来我们村”。老师说:“当年小小一条渔船,送走的不只是五条性命,也是我们抗击侵略者的一份力。”这种朴素的回答,恰恰点出那个烽火年代普通民众的选择——不求回报,只求对得起良心。
值得一提的是,杜利特尔行动直接战果有限,却迫使日军从东南亚战场抽调主力防守本土,间接促成了随后中途岛海战的兵力分配。历史学者约翰·托兰在《昭和天皇传》中评价:“中国沿海民众的保护行动,为盟军飞行员提供了关键生存窗口。”换言之,没有沙柳村的短暂庇护,就没有这场战略打击的完整落幕。
多年以后,沙柳村的石板路依旧坑洼,渔船上晾着翻白的网线。赵小宝提及那段往事,语速慢得像潮水退去:“救人其实不难,难的是几十年后还有人记得。”说罢,她把目光投向海面,天边来了阵风,带着盐味,也带着历史留下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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