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关于停止发行《毛主席语录》的通知”。
1979年2月12日，一份加急文件摆在了新华书店总店负责人的桌面上。
看着文件上那个刺眼的标题，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几十亿册的存量，说停就停，还要“化浆销毁”，这得是多大的工程？
要知道，就在几年前，这本书还是人们眼中的“精神食粮”，甚至是生活的必需品，出门如果不揣上一本，心里都觉得不踏实。
那时候，这书比粮食还金贵，比空气还重要，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要被清理的对象了？
这份文件的下达，意味着一个狂热时代的符号，即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而这一切的起因，还得从十几年前几张报纸的“边角料”说起。
02
把时间倒回去，回到1961年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的《解放军报》，正面临着一个让编辑们头疼的小问题，每天报纸排版的时候，总有那么一小块地方空着，填新闻吧字数不够，空着吧又实在难看，像个“天窗”。
这时候，上面正好来了个指示，要求部队加强思想教育，要把毛主席的著作学深学透。
报社里的编辑田晓光和副总编唐平铸一合计，这事儿好办啊，咱们把毛主席著作里那些精辟的句子摘录出来，每天登那么几条，既填补了版面的空白，又完成了政治任务，这不就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结果出人意料，这个无心插柳的举动，竟然一下子火了。
报纸一发到基层连队，战士们那是相当买账，你要知道，那时候很多战士文化程度不高，让他们去啃那些大部头的原著，确实有点吃力，但这短小精悍的语录就不一样了，读起来朗朗上口，意思又明确，简直就是“速效救心丸”。
一来二去，战士们开始自己动手了，拿着剪刀把报纸上的语录剪下来，贴在自己的小本本上，没事就拿出来念两句。
这股风气很快就传到了上面的耳朵里，当时的军委副主席林彪，嗅觉那是相当灵敏，他一看这形式好啊，战士们喜欢，那就得大力推广。
林彪当即拍板：既然大家喜欢，那咱们就专门印！要像发武器一样，保证每个战士手手头都有一本！
1964年5月1日，第一版正式的《毛主席语录》就这样诞生了。
起初这书还是普通的纸皮封面，可部队里那是摸爬滚打的环境，纸皮的不耐造，没两天就磨烂了，战士们心疼坏了。
总政那边一看这情况，立马研究改进，最后决定换用红色的塑料皮做封面，这下好了，既耐磨又防水，揣在兜里随军行军一点事没有。
那红彤彤的颜色，配上便携的开本，一下子就成了那个年代最醒目的标志。
03
到了1965年，这本小红书在部队里已经普及开了，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1966年，随着那场大风暴的来临，这股“红宝书”的热潮终于刮出了军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全国，甚至全世界。
那时候你要是走在大街上，放眼望去，那是红海洋啊，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兜里都揣着这本“红宝书”。
据不完全统计，正版加盗版，这书的总印数超过了50亿册。
这是什么概念？当时全世界人口也就30多亿，平均下来，地球上每人手里能摊上一本半，在人类出版史上，这销量也就《圣经》能跟它掰掰手腕了。
那时候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场全民参与的“语录接龙”大赛，这书已经渗透到了老百姓吃喝拉撒的每一个角落。
你去供销社买块肉，那可不能直接说买肉，得先对暗号。
顾客得先冲售货员喊一句：“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同志，给我来二斤猪肉！”
售货员那是训练有素，手起刀落，切好肉还得回你一句：“‘厉行节约，反对浪费’，这肉肥着呢，拿好！”
就连打电话这事儿，也变得仪式感满满。
电话接通了，你不能直接说“喂”，得先背一句语录，要是对方接不上来，或者没背对，这电话你都没法往下打，搞不好还得被对方教育一顿。
更离谱的是，那时候结婚都不拜天地了，新郎新娘对着“红宝书”拜，两口子要是吵架拌嘴，那也不是讲道理，是谁背的语录多，谁引用的语录准，谁就有理。
甚至在一些路口，还有红卫兵站岗，过路的人得背一段语录才能放行，背不出来？那你就在这儿学吧，学会了再走。
这股风甚至吹到了国外，巴黎的街头，东京的校园，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洋学生，手里也挥舞着这本中国制造的小红书，嘴里喊着蹩脚的中文口号。
那时候看着，这书仿佛能传一万年，永远这么火下去。
可这世间的事儿，往往就是这么充满了戏剧性。
04
1971年9月13日，蒙古温都尔汗，那个寒冷的夜晚，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打破了宁静。
三叉戟飞机摔了个粉碎，林彪，那个曾经号召大家“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的人，就在那一瞬间没了。
这下子，全国人民都懵了，紧接着就是尴尬，巨大的尴尬。
要知道，那几十亿本《毛主席语录》的扉页上，可都印着林彪亲笔题写的“再版前言”，还有那副著名的题词。
这就好比你天天捧着读的“圣经”，序言竟然是一个“反革命集团首领”写的，这书还怎么读？
回收？那是不可能的，几十亿册的量，把全国的仓库都堆满了也收不过来。
于是，一个那个时代特有的奇观出现了：上至机关干部，下至小学生，所有人接到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通知——撕书。
撕的不是别的，正是林彪写的那几页序言和题词。
那时候你要是去谁家里串门，翻开桌上的《毛主席语录》，前几页准是毛毛糙糙的，有的撕得干净，有的还留着点边儿。
有的单位甚至还专门组织检查，看谁撕得不干净，谁要是没撕，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弄不好就得被扣上个“划不清界限”的帽子。
那本曾经神圣不可侵犯、被人们捧在心尖上的“红宝书”，突然之间就变得烫手了。
它还在人们手里，还揣在兜里，但那股子狂热劲儿，随着那几页纸被撕下，也跟着慢慢散了，人们看着手里残缺的书，心里的滋味那是五味杂陈。
05
再往后，时间就到了1979年。
那份“中宣部关于停止发行《毛主席语录》的通知”，就像是一个迟到的句号，终于给这段历史画上了终点。
文件下达得很快，执行得更坚决。
书店里的存货被一车车拉走，送进了造纸厂的化浆池，变成了新的纸张；家里的藏书，有的被压到了箱底，落满了灰尘，有的被当成了废纸卖掉。
那个曾经人手一本、张口即来、红遍全球的红色海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退潮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哪里是一本书的命运啊，这分明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当初捧得有多高，摔下来就有多重，那几十亿册书，最终化作了纸浆，也化作了人们记忆中一段斑驳的往事。
现在，你偶尔在古玩地摊上还能看见它，那红色的塑料皮依然鲜艳，只是翻开里面，那几页被撕掉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荒诞又真实的岁月。
当年的那些狂热、那些虔诚、那些无论买菜还是结婚都要背诵的句子，如今都成了老一辈人口中的谈资，也成了历史书上薄薄的一页。
这本小红书，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沸腾，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它静静地躺在那儿，不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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