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地区的地名志中,有一个以其社会影响而留下多个地名的家族。这些地名,不仅烙印着这个家族的发展轨迹,也深深地雕刻着历史的印痕,是地名史上颇具特色的文化现象。这个家族就是有“韩边外”之称的韩氏家族。

韩边外”曾是地名

长白山下的桦甸市,山河广袤,物产丰饶,金矿资源驰名天下。这里在清代就成为无数闯关东人追梦的地方。在这一区域的诸多金矿中,以夹皮沟金矿最为有名。清同治年间,夹皮沟产金最盛时,汇聚了金工四五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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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夹皮沟金矿一角。

韩氏家族生活在长白山区。其从发展到衰落大约历经八十年、四代人。韩氏家族的第一代——韩宪宗,有“韩边外”之称。让许多人不解的是,韩宪宗长期生活在夹皮沟,而夹皮沟在柳条边里,为何他却被称为“韩边外”呢?

童年时,韩宪宗跟随父亲乘船渡渤海闯关东。道光初年,清廷对东北的封禁依然还很严。韩宪宗一家人沿着柳条边外围北行,最后落脚在木其河的花曲柳沟(今属长春市九台区)。在这里,韩宪宗做过雇工。后来,他随父亲去往柳条边外蒙古族聚居区,贩运各类生产生活物品,获利颇丰。柳条边是清廷封禁政策的产物。“边里”和“边外”虽只是一道柳条边墙之隔,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形态。“边外”是蒙古族人生活的牧区,大片荒地都未得到开垦,牧民需要的食盐、茶叶和粮食等多需从“边里”贩运;“边里”是清王朝的封禁之地,人户比“边外”稠密,这里需要的肉食、毛皮和牛马,很多是从“边外”购进。邻近这里的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专司为清皇室采捕呈送各类地方特产,是清廷罕有的免税特区。在乌拉地方开办商号或售卖商品,一律免予征税。韩宪宗跟着父亲从“边里”买来粮食、白酒、茶叶、食盐等生活日用品,运到“边外”去售卖,回来时再运一些肉品和牲畜到“边里”来售卖。

在商场上行走,有时需要报号,韩宪宗便自报“韩边外”。后来,韩宪宗入山采参、淘金,在采参帮和淘金帮里,也都自称“韩边外”。“韩边外”这一称号遂逐渐广为人知。

在夹皮沟采金期间,韩宪宗与众多金工一起,驱逐了在矿区内巧取豪夺、肆意勒索的梁才等山匪,赢得大家的信任,被推举为夹皮沟金矿团练练长。之后,他渐渐成为这一区域最大的矿主,拥有金矿40余处,一部分自行开采,另外一部分租给他人。民国版《桦甸县志》记述:这一区域达一万余平方公里,位于松花江上游、长白山北麓,即今吉林省的东南部,以今桦甸市的夹皮沟、桦树林子为中心,“东达延吉,西及伊通,南届奉省(今辽宁省),北抵省垣(吉林城)”,包括今桦甸市大部分以及蛟河、敦化、安图、靖宇、延吉等各一部分。维系这一家族经济命脉的,主要是这一区域丰富的黄金资源。

在此区域内,韩家建立了以“牌”为单位的村屯组织,并建立公众议事的“会房”,施行宗法制式的管理,从而出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景象。同时,韩家还开办类似今天敬老院的“闲人房”,专门收养鳏寡孤独及老弱病残、丧失劳动能力的人,供给一切衣食,亡故后予以安葬。往来行旅,遇到困难,他们也会无偿给予接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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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称“老边外”的韩宪宗画像。

韩家在夹皮沟区域先后历四代人,分别为韩宪宗、韩受文、韩登举、韩绣堂,其中以韩宪宗与韩登举祖孙二人最为知名。随时间推移,人们习惯称韩宪宗为“老边外”,称韩登举为“少边外”。清末民初,“韩边外”作为这一家族的代表人物,名声远传长城内外。近代著名地理学家张相文以“韩边外”之名作《韩边外志》,记述这一家族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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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称“少边外”的韩登举。

《桦甸县志》记述,“韩边外”在当时不仅是韩氏家族中代表人物韩宪宗的别名,后来还演变为地域概念。人们常把以夹皮沟为中心的广阔地域,称作“韩边外”。去往这一地域,人们总是说“去‘韩边外’那里”。在这一时期,“韩边外”从人名变成了地名。

“地窨子”曾名“金城”

闯关东移民走进夹皮沟后,采金,垦荒,聚落成屯,打破了朝廷对这片山河垄断式的封禁,促进了这一区域经济社会的发展。曾经沉寂数百年的荒莽之地,不仅有了商旅,也兴起文化教育。

清同治五年(1866年),韩宪宗先后接受吉林将军德英和富明阿的招抚,助力官军剿匪,获封六品军功,并获准招民垦荒。之后,韩宪宗相继在木其河地窨子与桦树林子两地建起两处宅院。最先建起的是地窨子宅院,这里“峰峦曲抱,川原映带,颇占地胜”。因为规划中的大宅院费工费时,不是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建成的,于是先建起一批地窨子。这些地窨子依山而建,无坚固的柱石基础,顺山坡架设房梁,在屋内就地挖坑,在坑里取土,搭起灶台和土炕,房门安在南山墙上。从外面看,地窨子几乎就是在地面上支起房盖,苫上房草。进入这种低矮的半地下茅屋,人常常需要猫腰拾级而下。在旧时的长白山区,人们大都建的是这种房屋,因地制宜,建造简便,省工省时。虽然地窨子低矮又阴暗,也不甚好看,但是冬暖夏凉,非常实用。

韩宪宗后来建成的宅院,占地1.7万余平方米,外围北面是石砌的围墙,东、西和南面是用土垒砌的坚固院墙,院墙四角修筑有炮台和护院兵丁用以值守的瞭望台。一进院落,即是长工的宿舍与工房,然后才是内院,过厅两侧是柜房,接着是高耸的花墙,穿过花墙是影壁,两侧为东、西厢房。正房很开阔,有正厅、客厅、学馆与卧室。内院后面是烧酒房,院落两侧依序分布着兵房、仓房、库房、大粮仓以及马棚等。房屋总计超过一百多间,黑压压一片,可说是“府邸如云”。曾经的一片荒凉之地,此时已成为松花江边的重镇。

韩宪宗建宅院的地方此前并没有名字,韩宪宗遂为之取名“金城”。韩宪宗在世时,每逢有人来访,必称这里为“金城”。而韩宪宗沿山坡最先建起的那一片地窨子,此后也成了这个地方的地名,人们把这里称为“地窨子”。韩宪宗去世后,韩家的家业不久后走向衰落,“金城”作为地名,随之退出历史舞台。而老百姓口中的“地窨子”,却作为一个地名保留下来,至今那里依旧被称为“地窨子”。

如今,“金城”已成为桦甸市的别称。桦甸市域内拥有被誉为“中国黄金第一矿”的夹皮沟金矿。在1952年至1958年的7年间,夹皮沟金矿总计采金10.6吨,占这一时期全国黄金总产量的23.8%。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夹皮沟金矿累计开采黄金100余吨。此外,桦甸市域内还有板庙子、大线沟等金矿。桦甸市被称为“金城”,可谓名副其实。

“韩姚沟”的来历

韩家的金矿里,有一处名为“韩姚沟”,也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韩宪宗接受招抚之后,声名远扬,很快传到他的故乡山东。很多山东省人遂纷纷来投奔韩宪宗。韩宪宗很厚待这些从故土来的人,或拨给他们荒地开垦耕种,或指引他们寻找金脉开凿金矿,矿权属于韩家,采得的黄金按照比例,一部分交韩家,一部分留给他们自己,双方都获利。夹皮沟地域内韩家名下的金矿,有不少属于这种性质,矿权为韩家所有,开采权交给他人。姚氏从山东来到夹皮沟,到韩家向韩宪宗求助。韩宪宗赠其采金工具,并派人引导姚氏寻找金脉。不久,姚氏在一处沟川发现金苗,于是安营扎寨进行开采。此处的金矿,一部分属于韩家,一部分属于姚家,一条沟川遂得名“韩姚沟”。

韩宪宗在世当家时,姚家对韩家毕恭毕敬。到韩登举当家时,姚家已成为“韩姚沟”有名的地主,以采金为主,建立起家族产业。这时,姚氏后人不愿再寄于韩家门下,想将仅有开采权的金矿纳入自家手中,但与韩家谈了几次,都未谈拢。这时,已是清末,朝廷推行新政,因应形势,设置府县,以加强地方政权建设。姚家暗中联络奉天的官员,一番运作后,将“韩姚沟”划入新设的安图县境内。韩家看着本是自家名下的金矿被划走,实在不甘心,欲找姚家说理,却又说不出。后来,姚家自知对韩家有亏欠,请了通化道道员前来韩家说和,姚家给了韩家5000两黄金、10张虎皮、2000两烟土,此事遂告了结。但韩家由此失去了原先占有的几处金矿,韩家的衰败也由此开始。

今天,曾经的“韩姚沟”在地名志上已被写为“汉窑沟”。

临江门外的“韩统领胡同”

韩宪宗一生曾先后营建三处家宅,“地窨子”是一处,随后又在桦树林子建造一处。后来,接受朝廷招抚,他又在吉林城临江门外建了一处家宅。这处宅院是韩宪宗接受吴大澂招抚后,吉林将军衙门专为韩家拨地而建的。宅院选址在吉林城西关临江门外,位置在今前新街南侧。宅院大约建成于清光绪七年(18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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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登举的侄子韩伟堂一家在临江门外的韩家宅院门前合影。

新建的韩宅完全不同于韩家在木其河与桦树林子建造的两处宅院。那两处宅院,最突出的特征是四个墙角炮楼高耸,围墙森严壁垒,院落内分布着牛棚马圈。虽然牛棚马圈只是处于院中一角,但明显可见是农家宅院。新建的韩家宅院,则透着城市中官宦人家宅邸的精致,宅院的布局与结构非常规整。

这处新宅院,前临船营街(今松江西路)。将军衙门里的官员春、秋两季前去小白山望祭长白山神,都会从船营街经过。届时,净水泼街,伞盖招摇,鼓声咚咚,围观者众。由于这里是头道码头所在地,船只常常在此集散,往来商旅不断,街上一年四季颇热闹。各种店铺林立街边,吆喝叫卖声往往午夜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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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城临江门外韩家宅院示意图。

新建的韩宅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大四合院。南面正门,构筑一道巨大的影壁,磨砖对缝,雕镂奇花异卉,鹤望九皋,象征吉祥和美。正门连同两侧的门房,共计三间。两扇朱红色油漆大门,各配以铜质兽头门环,闪亮如金,望之华贵。门外两侧有上、下马石,壁间嵌有拴马的铜环。一对威武的石狮子,雄踞大门两旁。四周的院墙,皆是磨砖对缝,工艺精湛。因为身份和品级的限制,墙脊不能扣琉璃瓦,韩家独出心裁地扣上了金色的瓷坛子,又在肩脊上用小青瓦插花封顶,看上去别具一格,自成风景。

大门的门楣上高悬着一方匾额,上面是吴大澂题写的“安分务农”。大门两侧悬挂的楹联,是吴大澂所题的“知命乐天安其田里,服畴食德宜尔子孙”。进入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这道影壁不是砖砌的,而是彩漆雕花的木质格扇,纤巧,极儒雅,有南方庭院的风格。中间开有二道门,通往上房。院子中间是青砖铺砌的甬路,路两侧栽植花树,树旁是一池荷塘。夏日,莲叶田田,树影翩翩,美不胜收。正房有五间,极宽敞;东、西厢房各为五间,整齐对称。正房前有廊檐,檐前是铺筑的石阶,檐两侧为两排朱红色立柱栏杆,一派富贵气象。正房与东、西厢房的内部结构相同,中间的一间房皆为堂屋,两侧各有两间居室。正房东、西山墙外,分别砌有两座相互对称的玲珑塔式青砖烟囱。烟囱顶部的四角悬有铜质风铃,有风来时,风铃“叮铃铃”作响,仿佛佩玉之声。

后来,韩家在这处宅院南侧的一片空地上,又加盖了一座前院。院落内有五间正房,两旁各有三间厢房,建筑风格中西融合,人称“小洋楼”。

韩家的这处宅院建成不久,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光绪谕旨“召募韩边外士勇赴奉助剿”。这时的韩宪宗已经年过古稀,无力戎马,其孙韩登举毅然请缨出征。在辽南抗日战场上,韩登举率领在夹皮沟招募的500名民团勇士,顽强作战,冲锋在前,获得清军将士和当地百姓的称赞。他们先后参加了甘泉堡之战与五次海城收复战。在甘泉堡之战中,韩登举率领民团勇士与日军步兵对抗。日军步兵300余人,此外还有骑兵近30人。韩登举率领的民团勇士,大多是猎户出身,皆精于枪法,可谓百发百中。《辽阳闻见录》记述勇士们的战斗情景:“或伏于埂下,或伏于墓傍,伤者少。”

根据敌情,清军指挥部拟定了收复海城的作战方案。韩登举率民团勇士增援海城。在向海城进军的路上,当行至二道岗子时,他们忽遭大股日军分道突击,形势险恶。这时,“营官韩登举、寿长奋不避险,抢上岗头,枪炮齐施”,恶战一个多小时。在韩登举率领的民团勇士与清军“合力夹击”下,“贼始不支”,败退至大寅屯。韩登举率领民团勇士与清军乘胜,从三面“尾追围攻,愈战愈猛”,收复大费屯、小穆屯等要隘。这是《中日战争》一书记录的韩登举指挥战斗的情景。

在辽南战场,韩登举和他率领的民团勇士先后经历大小十余场战斗。战后,依克唐阿在为韩登举等人请功的奏折中说:“自光绪二十年(1894年)十二月十五日以后,大小几及十战,两次直薄海城,各营将士无不奋勇当先,共期恢复……五品军功韩登举,屡次冲锋,愈战愈力。”

依克唐阿在这份奏折中,共为五员战将请功。其中四位均是清军将领,唯有韩登举是编外的民团将领,并在此五人中位列第二,战功显赫。韩登举因此被授予育字军三营统领。

韩登举回吉后,韩家又在临江门外的宅院周围陆续建起一大片新宅,形成一道东西向的狭长胡同。这条胡同被称为“韩统领胡同”。在民国版的吉林城老地图上,还能看到“韩统领胡同”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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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地窨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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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残存的地窨子韩家宅院围墙一角。

作者 高振环

来源:江城日报

编辑:赵倩雯

初审:田雨石

复审:张亦弛

终审:肖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