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四月六日清晨,北京积水潭医院的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是老战友,有人是工厂女工,也有年轻的电影职员。病房的门半掩着,里头的床旁放着两支老式手枪,枪套边线磨得发白。乌兰走了,享年六十五岁。消息尚未登报,来送行的人却已挤满了院子,可见她的人缘与分量。

很多人这才知道,她正是电影《小兵张嘎》中“小嘎子”扮演者安吉斯的母亲。银幕里的热血少年让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院线轰动,而现实中的乌兰,却用真枪实弹在抗战与解放战争里写下过更硬核的篇章。有人低声嘀咕:“原来嘎子的身手,是跟娘学的。”这句半玩笑半敬佩的话,把人们的记忆瞬间拉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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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拨至一九二二年九月十五日,辽西朝阳县一个贫苦蒙古族家庭诞下一女,取名乌兰,意为“红色的花”。邻里都说这孩子手脚有劲,刚学会走路就能爬上院墙。她不爱绣花,偏爱拔刀割草;不愿学纺线,却乐于追马放羊。十年后,“九·一八”炮声震破家乡,她随父母一路流落北平,在逃亡里种下了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

北平的书声与枪火交织。她先念北平女校,后进东北大学先修班。课堂上她写孙中山《建国大纲》摘抄,课余却钻进胡同张贴标语。身边同学传唱《义勇军进行曲》,那股子热血让她心里直跳。到了一九三五年的“一二·九”游行,她已是站在队伍前排的举旗手,嗓音嘶哑也不肯停。

淬火在先,入队在后。一九三七年,乌兰成为“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成员;翌年又被地下党吸纳进爆破小组。当时的天津裕元纱厂,机器轰鸣掩盖了暗流涌动。白天她是勤恳女工,晚上则在昏黄的油灯下研磨雷管。为了送出定时炸弹,她可以化身阔小姐,也能梳起丫角装成瘦弱女学徒。日军巡捕多疑,却从未把目光停在这个大眼睛的小女孩身上。

一九三八年三月八日的午后,天津租界的田野洋行迎来两位买布的少女。柜台前,乌兰将黄底绸缎摊在左臂遮住动作,右手悄悄把拳头大小的炸弹塞进布匹最底层。她轻轻拽了同伴袖口:“走吧,天色不早。”两小时后,洋行轰然作响,火光映红了海河。鬼子恼羞成怒,搜捕旋即展开。天津地下党决定让她连夜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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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年仅十六岁的乌兰随两名同学登上驶往香港的邮轮,再取道深圳,辗转抵达广州八路军办事处,最终奔赴延安。窑洞里,她学习政策、练习马术、打靶、背毛选。她常半开玩笑:“我的学费,是从鬼子那里炸出来的。”

日本投降的枪声在一九四五年秋天回荡,乌兰奉命奔往热辽前线。故乡豁然在望,她却看见狼藉与焦土。此刻的武工队只有区区三十余人,敌对势力却握有千余兵力。队伍里的年轻人慌了,有人夜里悄悄想脱逃。乌兰召集大家“摆龙门阵”,三天三夜不合眼,把八路军的政策讲成家常话。气氛渐变,队伍稳住。

人数迅速膨胀,热辽军分区一九四六年二月把这支队伍改编为内蒙古人民自卫军第十一支队,任命乌兰为政委。新兵多,马步不稳,她干脆卷起裤脚亲自示范:一声吆喝,人马齐出;再一声,卧倒隐蔽。战士们说:“政委的双枪眼也不眨,就拔出来了。”于是“乌兰双枪”成了远近闻名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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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春,莲花山的“老梁队”作恶日久。官军无计,百姓怨声载道。乌兰却摸黑进山,和老乡一一攀谈,记下暗号、巡逻时间和山道缺口。半个月后,她带着支队用假信号把二百多名匪徒引下山口,一阵冲锋,土匪覆没。梁省三临死前嘟囔:“谁说她是女人?”枪声给了他回答。

“打一面”是下一块硬骨头。这名悍匪八月突然率八十余人来降,一副忠心模样。乌兰心中警铃长鸣,却先把人收编打北票。战役完毕,她收到情报,“打一面”暗送书信与沁布道尔济勾连。她大笔一挥,邀其来“喝酒”。临桌,她抖手甩出三封书信:“自己念念吧。” “打一面”胀红了脸,手探腰间。乌兰早已双枪出鞘,枪口冰冷。她低喝一句:“晚了。” 对方手一抖,枪掉在地上。随后八十余人被分批谈话,忠诚者留,心怀二志者遣散。潜在炸药就此拆除。

这几年里,她的搭档是比她大二十岁的王景阳。王性子冲,文化不高。一次酒后,他指着她嚷:“你这‘母政委’管得宽!”这话若搁旁人身上,非得翻脸不可。乌兰却只是一策马,半夜驰往军分区。天亮回来,她直接替王解开绑在水井边的绳子:“我们的敌人叫沁布,不叫王景阳。”支队上下更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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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五月,华北战事已定,组织安排她转业地方。她轻抚心爱的双枪,说声“留给连队”,便带着一只旧公文包登车北上。后来,她先后担任自治区妇联主任、区经委副主任等职,常年穿粗布衣走牧区。牧民记得,这位女干部夜里钻进蒙古包,摸黑帮产妇接生;第二天一早,又去合作社看羊羔。有人劝她多歇会儿,她摆手:“活着就得干,不然手痒。”

一九六三年,《小兵张嘎》上映。银幕上,年仅十二岁的安吉斯挥着木枪、眼神倔强。观众哄堂叫好,却几乎没人晓得,他的母亲当年真枪实弹干过更大的事。乌兰从工会会议室匆匆赶到影院,只看见片尾曲已起,她摸着座椅扶手,轻声说:“这孩子有模有样。”说完便急着返回单位,生怕耽误下午的接待。

病榻前,安吉斯握着母亲的手,哽咽着问:“娘,您后悔过吗?”乌兰眼角含笑,声音微弱却清晰:“干就干到底。哭啥?”话音落,她缓缓合上双眼。窗外,春风拂过玉兰花,花瓣飘落,像当年漫天的传单,也像火光里的绸缎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