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病历本走进诊室时,腿肚子直打颤。上海这医院大得吓人,白大褂们走路带风,说话都带着我听不懂的术语。护士扶我坐下,说:“李阿婆,等会儿张主任给您看,她可是我们科最好的医生。”
门开了,进来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很。“李雪琴是吧?”她低头翻病历,声音清清爽爽的,“我是张岚,您的主治医生。”
我瞅着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这眉眼,这嘴角的痣,咋那么眼熟?
“阿婆,您哪里不舒服?”她抬头看我,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和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五十多年前的事,像老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贵州的大山,漏雨的土坯房,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还有送她走那天,她襁褓里塞着的那块红肚兜,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年我十九,从上海来贵州插队,跟村里的建国好上了。可没等结婚,他就没了——山洪把他卷走的时候,我怀里的娃刚满月。我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娃咋在村里立足?建国的娘抹着眼泪说:“送走吧,找个好人家,让娃能念书。”
送人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我把攒了半年的布票换成红布,连夜绣了个肚兜,针脚粗得像麻绳。抱养的人家是县城的医生,姓王,说会给娃最好的前程。我看着他们把娃抱上拖拉机,红肚兜的角在风里飘,像朵流血的花。
后来我回了上海,成了家,生了儿子,可那朵红肚兜上的兰花,总在夜里扎我的心。我偷偷找过,可县城早就变了样,王家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阿婆?”张医生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您是不是不舒服?”
“你……”我指着她胸前的工牌,“你叫张岚?”
“嗯,”她点点头,“我随养父的姓,他姓张。”
我的心像被啥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你养父……是不是以前在贵州县城当医生?”
张医生愣了愣,眼镜滑到了鼻尖:“您怎么知道?我养父确实在贵州待过,后来才调来上海。”
“那你……”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个红肚兜,上面绣着兰花?”
诊室里突然静了。张医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她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您……您怎么知道这个?”
“那肚兜是我绣的,”我摸着口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布包,里面是半块红布,当年给娃做肚兜剩下的,“娃,我是你亲娘啊!”
张医生猛地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扫到了听诊器,“当啷”一声。她扶着桌子,眼泪噼里啪啦掉在病历本上:“我养父说过,我亲娘是上海来的知青,说我有个红肚兜……他临终前给了我这个,说万一能碰到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半块红布,跟我口袋里的那块,严丝合缝能拼成一个整的。
我扑过去抱住她,她的白大褂上有股消毒水的味,可我觉得比啥都香。五十多年了,我梦里总摸她的小脸,现在抱在怀里,人都长这么大了,成了能给人看病的医生。
“娘对不起你,”我摸着她的头发,跟当年摸那个襁褓里的小丫头一样,“娘那时候……没办法啊。”
她抱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养父都跟我说了,他说您肯定是迫不得已……”
后来我才知道,张医生的养父早就告诉了她身世,还把那半块红布交给她,说“你娘要是活着,肯定在找你”。她成了医生,一半是因为养父,一半是想,说不定哪天能碰到我,能给我看看病。
住院的那些日子,张医生天天来看我,给我削苹果,陪我说话。她说小时候总问“我娘长啥样”,养父就说“跟上海电影里的姑娘一样好看”。我笑着打她:“哪有,你娘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出院那天,她扶我走出医院,阳光照在我俩身上,暖烘烘的。她说:“娘,以后我给您养老。”
我拉着她的手,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这辈子以为丢了的宝贝,原来一直在等着我。那朵红肚兜上的兰花,隔了五十多年的风风雨雨,终于在上海的阳光下,开得踏踏实实的。
有些债,欠了一辈子,总能有机会还上。有些牵挂,藏了一辈子,总有一天能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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