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白底蓝字的收据重新压进抽屉,封条已经起毛。六年过去,地块换了牌子,路牌也改了方向。排队买房的号,不如公交站的号管用吧?他没再去现场,怕看见挖土机。

这个其实很早就写好。绿茵置业说是以借款形式收每套两万的预约费,后来地块给了中昂滨州府,街道办表态在协调。协调这词听着有点暖,又有点虚。他知道这些话的来路,来自公开留言板和现场张贴,小字密密麻麻,不爱读,但必须读一遍!

他是东街摆摊的人,煎饼摊旁边放着一个灰盒,里头是买卖人留下的票据。有人走过来讲自己的事,语速很快,像赶末班车。他说自己不当事人,可也不是局外人,手里这堆纸算半个民间档案。他的立场直白,只要有据,就把事讲全,不偏谁。

他还记得2017年的夜,样子不体面也不重要。楼盘围挡发亮,人群在喷雾里排队,排号像夜市抽签。有人说不交钱拿不到好号位,有人说这叫认筹,不交心里不踏实。他那时觉得这很正常,市场就这样热乎。后来他改口,那时候其实已经不正常。

童年的闪回插进来,零碎又清楚。他父亲年轻时也排队,排的是供销社的油和布。拿回来一张小纸条,写着重量和价钱,边角泛黄。他把那张纸和现在的号单摆在同一张桌上,突然分不清哪个更像票据。或者说,都不太像钱。

他当时没录音,过了一天才在摊位后面用手机念了一遍,这叫初稿。他把核心讲给自己听:两万一张号,开发商说是借款,签名盖章,没开盘,号不作数。地块后来挂了新牌,中昂的旗换上去,旧围挡拆走了。说清楚了吗?不算。

他去过地块边上,雨后的土堆有股味道,重。守门的保安买了一个不加葱的煎饼,会说几句当地话。保安不认识旧项目的名,刚来。他把摊子收起,拎着油壶看着远处的塔吊。念了一句不着调的话:楼的影子先比楼高。

街道办的说明摆在他脑里,顺序反复调整。那家公司资金链紧张,暂时不能退,这个暂时不短。办事处说正在协调,筹措资金,尽早退还。他把每个词拆小,协调是联系,筹措是找钱,尽早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不讽刺,也不附和。

有人问他能不能走法律路,他说能。他又说,不一定。预约排号费被写成借款,法律关系像借贷,条款有利有弊。去法院需要证据,收据、转账、聊天记录都要留。还要认清对手的状态,企业是不是进入重整,还是只是停工。他讲这些话时又停顿,怕说重了。

他也听过另一面,开发商说号费是意向金,不是房款,不保证房源。他把这句话放到一旁,又拣回来,做了两次对比。最后他自说自话,借款也许更像一个遮挡物,把关系变轻,风险变重。或者反过来说,谁知道呢,他说不稳。

他记得一个买房的人,王姓,手里有三张同样的收据。号码很整齐,数字看着舒服。她跑过几次街道办,回来在摊旁边坐着,喝了半杯凉茶。她不太哭,只是抠着纸角,像要把号从纸上抠下来。他没安慰,她不需要。

他把实操写进故事里,不像手册那样排队。先留好证据,别丢原件,拍照也要留原图。找同批次的人,别一个人撞墙,小群也好,互相对照版本。去登记部门打听企业状态,看有没有被列为异常,工商信息不是复杂事。还可以往上层的监管窗口递材料,但速度不能指望。

他又把宏观摆上台面,2016到2018很多地方热,认筹、排号、意向金出现频繁。他不喜欢这些词,却不能不用。一些媒体和留言板上写得很明白,类似情况不止一处。他不是抓数据的人,也不装成。他承认,他只看见自己城里的这块地。

他把话题拉回现在,中昂滨州府的围挡是新油漆的颜色。售楼处灯亮着,有人从门口进出,脚步很快。他没进去,他不买。他站在对面的绿化带等人,想问问有没有旧项目的安排。后来没等到能说的人,等到夜里的风。

他掏出那张收据,边上有个小钉眼。说不上是文物,但他把它当证人。证人不会说话,纸会软。他放回盒子,盒里还有一个砖砸破的石块,表面有印字。他多事收了它,他觉得东西要在手里才像话。有人笑他,他也笑自己。

他一度相信钱会回来,像过节后退货。过了一段,他又不相信,这东西回不来。他两次说相反的话,不是戏法。心里确实摇摆。他甚至觉得排号费不是钱,是一个想法,轻而且飘。说错了,说都不重要。

他不愿讲大原则,他喜欢细碎经验。那位王姓说她后来学会了扫描每一张纸,文件名写日期和地点。还有一个老先生把银行流水打印了三份,分别放三个家人的柜子。他把这些行为看成民间的稳妥,不隆重,但实在。

他也和一位城建系统的朋友在路口碰过面。朋友话不多,说监管在做,流程要走。他懂,又不懂。他把这句短话放在心里,不做解释。他觉得城里有太多流程,它们像长桥,走到尽头才知道桥下的水有多急。

他忽然插进一个不合适的细节,摊上的葱那天太辣,他咳嗽。旁边的鸽子从电线跳到墙头,像逛店。他把葱换成蒜,结果更刺。旁人会问这和房子有什么关系,他也问。他说,这事让我胃口变小,晚上少吃半碗面,算关系吗。

他后来把盒子锁了两次,又打开一次。他看见那张号单上的印章,墨色不均。他想象盖章的人穿什么衣服,坐在什么桌子后。想象没有意义,但也是时间的壁纸。他拍了张照发到自己的小群里,不求回应。

钱不是消失,是停在别人账上。他觉得这句像,又像不。谁在账上记这笔,谁能把它从行里抖落。他不追问,他知道问也无用。他把当天的摊收齐,擦掉铁板上的油,火熄得很慢。

他觉得故事可以停在这里。街道办还在协调,开发商还在想办法,买房的人还在等待。他的盒子还在摊位下的木柜里,锁孔略松。他不再说该不该退,也不再说退不退。他把话轻轻放下,留着城市自己回声。

预约排号费如果被写成借款,维权路径更像债权,而不是购房纠纷。

证据在手,是唯一不摇晃的地面。

他没有把写大,他把东西摆好,天色不亮不暗。人群散去,路口的风绕着牌子走,小心。这样也算一个收尾,轻一点,慢一点,够了。

读完后他照着念了两遍,挑出几句书面味重的,像“资金链紧张”“监管窗口递材料”“流程要走”。他在录音里把它们换成口头话,减掉硬词。

两位常客听完,说记得三个细节:王姓手里三张整号的收据;他收了一块带印字的砖;葱太辣换蒜更刺。他们也疑惑两处:鸽子跳墙和他晚上少吃半碗面,这跟房事有啥关系,确实没关系,他笑。

他试着在草稿里删掉三段,分别是保安买煎饼、葱太辣、夜里的风。故事仍能读通,但味道少了半格。他把最工整的一段改乱,变成“这话他没说对,或者说对也不对。说不清楚,反正就这么个理儿”,他说行,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