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对自己的写作一直不抱自信,也不能说自卑。我读大学的时候,在各种笔记本上写下自己对世界、对生命、对学问、对人世的认知与感怀。毕业后,我曾经试图去整理一下自己的青春笔记,尤其对其中一首小诗非常满意,甚至对自己当年的硬笔书法也暗自赞许。我想着把这首小诗投稿给《上海壹周》这样的报纸副刊,但犹豫使我拖延,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在庞德诗选里读到了熟悉的句子,两相对照,异曲同工。我这首没有标题没有写作时间的小诗,是庞德诗句的摘抄。我庆幸自己没有去投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读大学的时候,我一直记得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开篇第一句就说,哲学的最根本问题就是自杀。为此买了不少生命与自杀的书,包括《自杀俱乐部》这样的小说。把一部商业片说成是最好的电影,被同学文尖嘲笑还没见过世面。自以为看破红尘看透一切,觉得走出象牙塔的生活只能是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直到有一天我读到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这段话,“大半的人在二十岁或三十岁上就死了:一过这个年龄,他们只变了自己的影子,以后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人味儿的时代所说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欢的,一天天地重复,而且重复的方式越来越机械,越来越脱腔走板。”我再次意识到,我的一些自以为聪敏的想法显然来自更早的阅读。读的书慢慢多了,便以为“江湖夜雨十年灯”是自己梦中得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不敢轻易发表自己的文字。因为自己的所有想法不可能超出我所读的这些文字。这让我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一心想进青年报、文艺出版社、上海三联书店工作,去实习,投简历,托关系,当时一家畅销的健美杂志社来招人,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直到教育出版社《语文学习》编辑部来系里要一名上海籍的男生,终于让我与出版界有了托付终身的因缘。

此后我的出版经历,在《如果没有书,我会在哪里》一文里都说了。我确实是一个传统的出版人,信奉内容为王,对书店的灯光抱有幻想,喜欢看到触手可及的图书在身边有序地排列或杂乱地堆放,其实我大多数的书都是堆在地上的,因为地板比书架要大得多。

刚看到一个帖子:为了更好地推广纸质的、印刷的、以文字符号为载体的图书,出版业在过去一年拍摄了88000条视频,耗资5000000元,极大丰富了新媒体内容,培养了1000000名忠实的视频爱好者,以及2000位忠实图书读者。不过,也让50000个图书读者脱粉,他们发现,刷视频也可以取代阅读。我就想,如果十分钟能看完《战争与和平》或者《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我为什么还要去看几个小时的电影和几个星期才能看完的厚厚几大本书呢?

离开出版社以后,觉得可以冷静地回看一下自己多年来的实践,重新体会与思考“我们今天如何做出版”以及“出版是什么”“未来出版的出路”这样的命题。我最初是设想,编选一本《出版的品格》,出版大家谈出版,再把自己写的有关编辑出版的文章结集一册《出版感悟录》,再写一本《阅读构成的出版史》。原以为到了新的岗位,不会像以前这么忙乱,可以有更多时间静心读书写作。不承想,自己实在不是停得下来的人。所以,有以前的同事说我,不是你现在的工作有多忙,而是你使现在的工作忙起来,所以你也怨不得别人,别人不埋怨你就很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是,我安慰自己,真要是自己写,又能写出多少新见来。我对出版的所有认识和感悟还能超出陈昕的七本著作之外吗?还不如集众家之所长,来探究出版的品格。就我目力所及,这些文章或讲稿,可以给后来的现代出版人一个简明的读本,让他们可以快捷地了解曾经辉煌的传统出版的真义。这里收的文章,都是每位作者有感而发,从自己的出版实践出发,没有空泛的道理,不说虚言。所以,我选的大多是我所熟悉了解的作者,或者说是曾经打动过我的文章,让我对出版有过更深的体悟与认知。这要感谢姜华与桂保的拓展与延伸,极大丰富了选文的视角与立意。

在朋友圈看到巴金在1980年4月28日写下的一句话:现代科学正在迅猛发展,真是前程似锦!一个人倘使不用自己的脑子思索,一个作家倘使不照自己思考写作,不写自己心里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让位给机器人,这是可以断言的。

机器的优势在于记忆容量比人要大得多,它能够博采众长,可以不断排列组合,写套路文章,人写不过它。如果是做出版的话,我们是应该为像巴金这样讲真话的作家出书,还是为那些模仿巴金或者压根就是为了挣钱挣名气去排列组合所谓的文学语言弄出些花哨句式来的作家呢?

从韦编三绝到编修四库,从秦始皇焚书到商务印书馆被炸。无论成与毁,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出版。看得见的是器物,而看不见的是精神,是风气,是传统。2016年,著名历史学家王汎森在北大讲学时提出,要向北大的深厚传统和人文向度致敬,看得见的北大固然重要,但纵观北大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担任的角色,其对社会风气的带动和塑造这些看不见的部分,奠定了北大毋庸置疑的地位,而这些是无法用指标化的数据来论证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作者与巢峰合影

我一直记得巢峰同志用他厚重的苏北口音说过的一句话,东临碣石有遗篇,碣石早就没了,但遗篇还在,这就是出版的价值与功用。那么,以专业学术打造出版品牌,是看得见的出版,以社会责任引领阅读风尚,就是看不见的出版。看不见的出版,才是出版真正的品格。 (本文为《出版的品格》编后记,上海人民出版社·光启书局2025年12月出版)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王为松:看不见的出版——《出版的品格》编后记》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本文作者:王为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