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六月四日的拂晓,川西高原依旧泛着寒意。山路被雾锁得看不清三尺远,先头部队小心踩着湿滑的竹叶,步枪上的冷光时隐时现。就在这样一条狭窄的山脊上,毛泽东所在的行军纵队正向水子地方向前移。二十一岁的警卫班长胡长保走在距离毛泽东十来步的位置,他的眼睛不停扫向天空——过去几天敌机的侦察盘旋得有点勤,空气里弥漫着不寻常的紧张。
胡长保出生在江西吉水,家里是种田人。十六岁参加红军后,他先在军委通信排任排长,跑电报、铺线路、维护发电机样样拿得起。行伍里流传一句玩笑:“胡排长走过的地方,电话线刚好比枪线快半步。”靠着这种稳准快,他被调进领袖身边,当选警卫班长时不过十九岁。有人劝他说守首长没前线刺激,他却憨憨一笑:“保护好首长,也算打仗。”
长征之初,毛泽东在党内话语权受限,胡长保却始终把“主席”挂嘴边。任务间隙,他常跟战友说:“你们看着,打着打着就会听主席的。”这种笃定并非盲目崇拜,而是多年耳濡目染所得的判断。果然,贵州猴场会议扭转局面那晚,毛泽东开始重新掌舵。夜里落雪,气温逼零下,胡长保跟小曾、陈昌奉三个后生提着马灯找来一罐“醪糟”,想给主席添点热乎劲。毛泽东瞧见那碗甜酒,先是笑,随后轻轻摆手:“先渡乌江才算过年。”几句平淡话,让三个青年激动得连夜忙打背包——那是胡长保第一次在风雪中体味到“战略决心”四个字的分量。
进入四川后,大渡河畔的激流与悬崖把红军逼到极限。强渡安顺场、飞夺泸定桥,每一步都与时间赛跑。胡长保白天警戒,夜里还要轮值守帐篷,无暇顾及脚底溃烂。有人问他疼不疼,他耸肩:“走得快,痛点也追不上我。”渡河成功当晚,毛泽东握住他的手,简单一句“辛苦”,足以让这位年轻的班长乐好几天。
六月初,队伍在花岭坪小憩。彝族向导结束护送任务,胡长保把缴获来的驳壳枪塞给对方:“谁敢欺负,你就抬手。”那位向导红了眼眶,说要回去组织游击队。旁人听着感慨——长征不仅连接了远方,也点燃了沿途百姓的抗争火种。
意外总在转角。六月四日午后,队伍刚出一个箭竹山坳,空中突现三架涂黄翅膀的敌机。轰鸣声低沉而急促,显然是带着任务而来。胡长保抬头一看,对陈昌奉打个手势,两人迅速呈前后扇面护住毛泽东。敌机第一次俯冲,没有开火;第二轮却直接扔下炸弹。尖啸划破山谷,石屑与泥土瞬间飞起。陈昌奉扑倒时只觉胸口一闷,等烟尘散去,他看见毛泽东身旁倒着满身尘灰的胡长保。
弹片插入腹部,血并未喷涌,而是悄悄在体内淤积。胡长保脸色刷白,却还努力撑起身子,低声道:“主席快走,要紧的是行军。”毛泽东俯身把他抱进怀里,吩咐卫生员上药。钟福昌解开药包,纱布才往伤口覆上,鲜血已渗出大片黑红。胡长保抬起眼,话语断断续续:“主席,我……跟不上了……祝革命……胜利。”最后的尾音黏在喉头,像一截被风吹断的号角。
时间只过了短短几分钟,山坡却仿佛静止。风不动,云不飘。毛泽东轻轻放下胡长保,取下随身的旧夹被盖住遗体,摘帽肃立。警卫班所有人一起呼喊“班长”,声音带着沙哑,回响在竹林深处。共事三年的同袍,就此永别。
按照行军纪律,大部队不得停留太久。简单的掩埋后,毛泽东让人把胡长保的钢盔留在土堆,算作标记。转身再走,他脸上看不见悲恸,只剩沉默。后来有人回忆,从花岭坪到懋功这一段路,毛泽东常不由自主侧头,好像还在寻找那个总爱报告“情况正常”的身影。
胡长保牺牲时,正好二十一岁零几个月。档案里记录他的姓名、籍贯、入伍时间,却没有留下照片。因为没照片,军委政治部烈士簿上的个人页空白了相框。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研究长征的学者翻阅旧档,才在一份口述材料旁边写下这样一句补充: “卫士胡长保,死时微笑。”
说来残酷,又令人唏嘘。战争年代,保护领袖并不是影子般跟随那么简单;那意味着,在千钧一发时要替领袖挡住最锋利的刀火。一张生命与历史的赌票,胡长保押在那一刻,后世才得以记住沙场外的静默英雄。
胡长保牺牲后,新的警卫班长很快补位,但老班长的规矩却流传下来:行军再疲惫,首长的水壶要装满;夜里再冷,枪膛里的机油也不能结冻。每当路过竹林、峡谷、冰雪,老战士们常说一句话——“胡班长在旁边看着呢”。表面像句玩笑,实则是一份刻骨的纪念。
长征胜利到来时,毛泽东站在陕北清凉山眺望黄河。有人提起牺牲在途中、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姓名的警卫员,毛泽东点点头,只说两字:“记得。”这两个字,不高亢,却重如山岳,包含着对胡长保这样的青年所付出的全部肯定。
从十六岁跟队伍出发,到二十一岁血洒川西,一万公里征程,胡长保见证了队伍由困顿到转折,也用自己的倒下为这条道路写下注脚——有人负重前行,才能换来后方的星火燎原。历史书里他的篇幅并不长,却足够闪亮;因为最后那句“祝革命胜利”,已经把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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