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厨房灶台上的醒酒汤已经反复热了三遍。
我第无数次看向手机屏幕,沈俊雅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陪肖总,会喝多,别等。”
简短的七个字,像他最近半年来所有的对话一样,带着礼貌的疏离。
窗外夜色浓稠,我揉着发僵的脖颈,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洗衣服时,在他西装口袋里摸到的那张咖啡厅小票。
日期是三天前,下午三点,双人份。
而他那天告诉我,他在公司开一整天的项目研讨会。
玄关处传来钥匙摸索锁孔的声音,迟缓而笨拙。
我快步走过去拉开门,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沈俊雅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领带歪斜,眼神涣散。
他看到我,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师傅……您、您这代驾来得真快……”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他醉得已经认不出我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窜进脑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乘客,您这是要去哪儿?”
沈俊雅晃了晃脑袋,大着舌头,吐字却异常清晰:“去……去锦绣花园,3栋……1204……”
锦绣花园,3栋1204。
那是王若曦家的地址。
我大学时代最好的闺蜜,他口中“只是哥们儿”的红颜知己。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我的动作比思维更快。
我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好,我送您过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眼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
客厅墙上还挂着蜜月旅行时的合影,照片里我们笑得毫无阴霾。
而此刻,我正扶着我的丈夫,去往另一个女人的家。
车子驶入夜色时,沈俊雅已经在副驾驶座上昏睡过去。
路灯的光影一道道划过他熟睡的侧脸,那张我曾经抚摸过无数次的脸,此刻看起来遥远而陌生。
我握紧方向盘,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有些真相,我逃避了太久。
今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01
凌晨一点十七分,沈俊雅还没有回来。
我蜷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深夜购物广告,主持人亢奋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小时前的“陪肖总,会喝多,别等”。
我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将光秃秃的树影投在地上。
这个月第七次了。
他晚归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永远是“应酬”“陪客户”“项目关键期”。
起初我会等他,热着汤,开着灯,像每个担心丈夫的妻子那样。
但上个月某个凌晨三点,他满身酒气地进门,我上前想扶他,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手。
那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从那天起,我开始数他晚归的次数,记录他短信的字数,观察他避开我目光的瞬间。
“陈婉如,你像个侦探。”
我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苦笑。
三十岁,结婚五年,辞去工作三年。
生活逐渐缩水成这个一百二十平的空间,而沈俊雅的天地却在不断扩大。
玄关传来响动时,我看了眼手机:一点四十三分。
我快步走过去,但没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钥匙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含糊的低语。
“……没事,我到了……嗯,你也是,早点休息。”
他在跟谁打电话?
声音那么轻,那么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调。
门锁转动,我迅速退回沙发,假装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
沈俊雅推门进来,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还没睡?”
“醒了。”我简单地说,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热醒酒汤。”
“不用麻烦了。”他摆摆手,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我在外面喝过解酒茶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件西装上。
深灰色,意大利定制,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如今上面沾染了陌生的香水味,清冷的花香调,带着一丝甜腻的后调。
不是他常用的木质香。
“今天和谁应酬?”我背对着他,打开冰箱取出汤碗。
“肖金,还有几个合作方。”他扯松领带,声音疲惫,“老肖这个人你知道,非要喝尽兴。”
肖金。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很高。
沈俊雅创业公司的天使投资人,据说背景很深,手眼通天。
我见过他一次,在公司的年会上。
五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笑容和气,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肖总很喜欢喝酒吗?”我把汤碗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生意场上不都这样。”沈俊雅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我先洗澡了,累死了。”
微波炉嗡嗡作响。
我站在原地,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三年前,我因为孕期不适辞去设计师工作。
当时沈俊雅握着我的手说:“婉如,你安心在家,我养你。”
孩子没能保住,是怀孕第八周的事。
小产后我陷入长达半年的抑郁,每天看着窗外发呆,不说话,不流泪。
是沈俊雅请了假陪在我身边,笨拙地学做我爱吃的菜,一遍遍告诉我“我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那时候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抹心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匆忙,是疲惫,是偶尔闪过的……不耐烦?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把热好的汤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用盖子小心地扣好。
浴室水声停了。
我回到卧室时,沈俊雅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这边,呼吸均匀。
我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躺下。
黑暗中,他却突然开口:“婉如。”
“嗯?”
“下周三晚上,肖总组的局,很重要。”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可能会很晚,你别等我。”
又是这样。
“知道了。”我听见自己平淡的回应。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声说:“睡吧。”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直到天色渐亮。
02
第二天是周六,沈俊雅一早就去了公司。
“项目赶进度。”他匆匆扒了几口早饭,拿起公文包时顿了顿,“晚上……可能也要加班。”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那碗只吃了几口的白粥,忽然没了胃口。
收拾碗筷时,门铃响了。
是杨艳红,住对门的邻居,比我大十五岁,离异独居,在社区居委会工作。
“婉如,我家水管坏了,能借你家扳手用用吗?”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杨姐快进来。”我侧身让她进屋,“扳手应该在储藏间,我去找找。”
“不急不急。”杨艳红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你家俊雅又加班去了?”
“嗯,最近忙。”我转身去储藏间。
“男人啊,忙事业是好事。”杨艳红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但也不能太不着家。我跟你说,这夫妻感情就像养花,你得常浇水施肥,不然哪天枯萎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拿着扳手走出来,勉强笑了笑:“杨姐说得对。”
杨艳红接过扳手,却没急着走,上下打量我:“婉如,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就是有点失眠。”我垂下眼睛。
“是不是担心俊雅?”杨艳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男人要是突然变得特别忙,要么是真忙,要么……就是心不在家里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艳红拍拍我的手:“不过你也别多想,俊雅看着是个靠谱的。就是……多留心眼,总没错。”
她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上周三下午,我在万达那边看到俊雅了。”
周三下午。
我记得那天沈俊雅说,他去郊区工厂看样品,晚上才回来。
“可能是看错了吧?”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会认错,他那辆黑色奥迪A6,车牌尾号668,对吧?”杨艳红很肯定,“就在星巴克门口,和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挺漂亮,长发,穿米色风衣,看着有点眼熟……”
她顿了顿,忽然拍了下脑门:“想起来了!是不是你那个大学同学,姓王的?以前来过你家几次,嘴特别甜的那个。”
王若曦。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
“他们……在干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聊天。”杨艳红观察着我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些,“也许是在谈工作?我就是顺嘴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她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周三下午,星巴克,王若曦。
那张咖啡厅小票的时间也是周三下午三点。
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愿面对的真相。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王若曦”的名字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而是点开了朋友圈。
王若曦的最新动态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一张夜景照片,配文:“深夜的咖啡和懂你的人,是生活最好的馈赠。”
定位是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顶层的星空酒吧。
照片角落,一只男人的手无意入镜。
手腕上戴着我熟悉的百达翡丽手表,表盘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攒了半年私房钱买给沈俊雅的礼物。
他当时惊喜地抱住我,说:“婉如,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现在,那只戴着我心意的手,出现在另一个女人的朋友圈里。
而那个女人,是我曾经无话不谈的闺蜜。
大学时,我和王若曦同寝四年。
她睡我上铺,我们分享过同一碗泡面,穿过彼此的衣服,说过无数个深夜的悄悄话。
毕业那年,我带沈俊雅参加同学聚会。
王若曦穿着红色连衣裙翩然而至,举起酒杯对沈俊雅笑道:“婉如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天她喝多了,抱着我哭,说真羡慕我找到这么好的男人。
后来她和当时的男友分手,消沉了很久,是我和沈俊雅陪她走过最低谷的时期。
再后来,她创业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沈俊雅的公司还给她介绍过几个客户。
“若曦不容易,我们能帮就帮。”他是这么说的。
我从未怀疑过什么。
直到此刻。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来电显示:王若曦。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婉如!在干嘛呢?”她的声音依旧清脆明亮,带着一贯的亲昵,“好久没见你了,想死我了!”
“在家呢。”我尽量让语气自然,“你呢?”
“我刚从上海回来,带了些特产,想给你送过去。”王若曦笑着说,“顺便看看你,咱们都两个月没见了。”
“好啊,你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怎么样?三点左右?”她顿了顿,“俊雅在家吗?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上次见面还是……哎呀,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什么时候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刻意的停顿。
我握紧手机:“他加班,不在家。”
“那正好,咱们姐妹俩说悄悄话。”王若曦轻笑,“那就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我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意扎着,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三十岁,却已经有了暮气。
而王若曦,永远妆容精致,衣着时尚,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就有男生说过,王若曦比我更像女主角。
那时候我只当是玩笑。
现在想来,也许有些真相,从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03
下午三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我打开门,王若曦站在门外,一身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精美的礼盒。
“婉如!”她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身上香水味扑面而来。
清冷的花香调,带着一丝甜腻的后调。
和沈俊雅西装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快进来。”我侧身让她进屋,努力维持笑容。
王若曦熟稔地走进客厅,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这是上海老字号的糕点,我记得你爱吃绿豆糕,特地排了好久队呢。”
“谢谢,你还记得。”我给她倒了杯水。
“咱俩谁跟谁啊。”她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你家还是这么干净温馨,一看就知道是你在打理。不像我那儿,乱得像狗窝。”
“你工作忙,理解。”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工作室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接了几个大单。”王若曦端起水杯,优雅地抿了一口,“多亏俊雅介绍,肖总那边给了不少资源。”
“肖金?”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对呀,肖总人脉广,帮了我大忙。”她放下水杯,眼神闪烁了一下,“说起来,俊雅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约他喝咖啡谈合作,他都抽不出时间。”
她主动提起了咖啡。
我端起自己的水杯,指尖微微发颤:“是吗?他最近确实总说加班。”
“男人拼事业是好事。”王若曦身体前倾,语气真诚,“婉如,你要多理解他。现在市场环境不好,俊雅公司压力大,每天应酬到深夜,我看着都心疼。”
“你看得倒挺清楚。”我轻声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不是他偶尔会跟我吐槽嘛。你也知道,俊雅那个人,报喜不报忧,有些话不好跟你说,怕你担心,就只能跟我这个‘哥们儿’倒倒苦水了。”
“哥们儿。”我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你们现在倒是比大学时还熟。”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王若曦拨了拨长发,“婉如,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多关心关心俊雅。他最近状态不太好,上次喝咖啡时,我看他眉头一直皱着。”
“上次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就……前阵子吧,具体哪天我也忘了。哎呀,不说这些了。”
她转移话题的速度快得像排练过。
“对了,你最近怎么样?还在做设计吗?”她问。
“偶尔接点私活。”我如实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
“那多没意思。”王若曦露出惋惜的表情,“婉如,你当年可是我们系最有才华的,现在整天窝在家里,太可惜了。”
“我习惯了。”我说。
“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啊。”她语气变得恳切,“女人还是要独立,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圈子。你看我,虽然累,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我没有接话。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若曦看了看表:“哎呀,都三点半了。我四点半还有个客户要见,得先走了。”
她起身,又给了我一个拥抱:“婉如,多出来走走,别老闷在家里。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送她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了,下周三晚上,肖总组了个局,俊雅跟你说过吧?”
“说过。”
“那就好。”她笑了笑,“肖总那个人,特别喜欢在饭桌上谈生意,俊雅肯定又要喝多。到时候你多照顾照顾他。”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场对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提醒我沈俊雅工作压力大,暗示他们关系亲密,贬低我的现状,抬高她自己。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配合演出。
手机震动,是沈俊雅发来的消息:“晚上陪肖总吃饭,不用等我。”
连“会喝多”这三个字都省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少喝点酒,注意身体。”
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夜幕降临,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九点,十点,十一点。
玄关处终于传来响动。
沈俊雅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黑暗中,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忘了。”我起身,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他脸上的疲惫,以及……一丝慌乱?
“今天怎么样?”我像往常一样问。
“还行。”他脱下西装,这次没有随手搭在椅背上,而是小心地拎在手里,“我去洗澡。”
“外套给我吧,明天送去干洗。”我伸手去接。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用,我自己处理。”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语气:“上面沾了酒味,我自己拿到阳台挂一下就好。不早了,你先睡吧。”
他匆匆走向阳台,很快又回来,径直进了浴室。
我走到阳台,那件西装挂在晾衣架上,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我凑近闻了闻。
除了酒气,还有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甚至比昨天更浓。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沈俊雅不抽烟,从不。
水声停了。
我回到卧室,他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我在他身边躺下,轻声说:“今天若曦来家里了。”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吗?她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闷。
“送了些上海特产。”我说,“她说你最近工作压力大,让我多理解你。”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我:“她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闲聊。”我也看着他,“她还说,下周三肖总的局,你又要喝多。”
“肖总这个人……没办法。”他移开视线,“睡吧,我累了。”
他再次转过身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曾经那个会抱着我说“婉如,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沈俊雅,去哪儿了?
夜深了,我却毫无睡意。
凌晨两点,沈俊雅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睡得很沉,没有醒。
我犹豫了几秒,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预览:“俊雅,今天谢谢你的咖啡,我很开心。晚安。”
发件人:若曦。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分。
在跟我说累,要早点睡之后,他还在和她发消息。
我放下手机,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就在这时,沈俊雅突然动了动,含糊地问:“几点了?”
“两点。”我低声说。
“哦……”他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我腰上,像以前很多个夜晚那样。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这双手,曾经为我擦过眼泪,为我做过早餐,在婚礼上为我戴上戒指。
现在,它们也许正牵着另一个女人。
我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抱着。
在彻底破碎之前,让我再贪恋这最后一点温度。
哪怕只是假象。
04
接下来的几天,沈俊雅恢复了早出晚归的节奏。
我们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对话仅限于“吃了吗”“早点休息”之类的客套。
我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一切只是误会。
也许杨艳红看错了人,也许香水味是应酬场合沾染的,也许王若曦只是关心则乱。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冷笑:陈婉如,别自欺欺人了。
周三早晨,沈俊雅出门前,特意换上了那套最贵的定制西装。
“今晚的饭局很重要。”他对着镜子调整领带,“肖总可能会带几个大客户过来。”
“还是那家餐厅?”我问。
“对,君悦酒店中餐厅。”他转过身看我,“我估计会喝多,你别来接,我自己叫代驾。”
“好。”我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走了。”
这个吻短暂而敷衍,像在完成某项任务。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那里冰凉一片。
整个白天,我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
下午三点,我收到王若曦的微信:“婉如,晚上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很不错。”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回复:“抱歉,今天不太舒服,改天吧。”
她很快回复:“那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哦。”
附加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关掉对话框,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自拍照,背景是她工作室的落地窗。
配文:“为晚上的重要会议做准备,加油!”
她化了精致的妆,穿了件酒红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
我认得那件衬衫,是上个月我和她逛街时她买的。
当时她还问我:“婉如,这件会不会太性感了?”
我说:“挺好看的,适合你。”
现在想来,她买这件衣服,也许早有打算。
傍晚六点,我给沈俊雅发了条消息:“少喝点酒。”
七点,天色完全暗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小区里陆续亮起的灯火,忽然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君悦酒店。
不是去接他,只是……去看看。
看看他所谓的“重要饭局”,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换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像做贼一样出了门。
君悦酒店离我们家不远,打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我没敢进酒店大堂,而是躲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透过落地玻璃观察着酒店入口。
八点十分,我看到肖金那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开门,肖金走下来,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串珠子。
接着,王若曦从酒店大堂里走了出来。
她果然穿着那件酒红色衬衫,搭配黑色包臀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她笑着迎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了肖金的手臂。
两人说笑着走进酒店。
我的呼吸一滞。
王若曦和肖金……也这么熟?
八点半,沈俊雅的车到了。
他独自下车,快步走进酒店,背影匆忙。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酒店璀璨的灯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个侦探一样跟踪自己的丈夫,躲在暗处窥视他的生活。
这真的是我要的婚姻吗?
九点,十点。
我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继续等待。
店员看了我好几次,眼神古怪。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可疑,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女人,在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什么也不干,只是盯着对面的酒店。
但我顾不上了。
十一点十分,酒店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一群人簇拥着走出来,为首的是肖金,旁边是王若曦。
沈俊雅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喝了不少。
王若曦松开肖金,转身去扶沈俊雅,动作自然亲昵。
沈俊雅没有推开。
他们在酒店门口说了些什么,肖金拍了拍沈俊雅的肩膀,然后和王若曦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某种默契,某种……共谋?
肖金上车离开后,王若曦扶着沈俊雅站在路边。
她拿出手机,似乎在叫车。
沈俊雅摇摇晃晃地靠在她身上,头几乎埋在她颈窝里。
王若曦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下。
王若曦扶着沈俊雅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很快汇入车流。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远去的尾灯。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俊雅发来的消息:“喝多了,叫了代驾,你先睡。”
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他发这条消息时,正和王若曦坐在同一辆出租车里。
我慢慢打字:“好,注意安全。”
发送。
然后我走向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跟上前面的车。”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我紧紧盯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锦绣花园小区门口。
我看到王若曦扶着沈俊雅下车,走进小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3栋1204。
沈俊雅醉酒时脱口而出的地址,现在他真真切切地走进了那里。
而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出租车里,看着我的丈夫和我的闺蜜,消失在那个属于他们的空间。
“小姐,还跟吗?”司机问。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不用了,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此刻我冲上去,敲开那扇门,会看到什么?
是衣衫不整的两个人,还是他们早有准备好的说辞?
也许沈俊雅会解释,他只是喝多了,若曦好心送他回来休息。
也许王若曦会无辜地说:“婉如,你怎么这么不信任我们?”
然后我会成为那个无理取闹、疑神疑鬼的妻子。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而今晚,也许就是那个机会。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我在客厅里坐下,打开手机,点开王若曦的朋友圈。
十分钟前,她更新了一条动态。
一张夜景照片,从高处拍摄的城市灯火,配文:“深夜的城市,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没有定位,但我知道,那是从她家阳台看出去的风景。
我放大照片,在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着深灰色西装,靠在沙发上。
是沈俊雅。
我保存了照片,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夜色正浓,我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
有些真相,即使再残酷,也必须面对。
而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
05
第二天早晨七点,沈俊雅回来了。
我坐在餐桌前喝咖啡,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婉如。”他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的疲惫,“我回来了。”
“嗯。”我放下杯子,“吃早饭吗?”
“不吃了,头疼。”他揉着太阳穴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昨晚喝太多了。”
“不是叫了代驾吗?”我看着他,语气平淡,“怎么还是这么难受?”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代驾开得有点猛,路上不舒服,就在若曦那儿休息了一会儿。”
“哦。”我点点头,“那她照顾你了?”
“就给了杯蜂蜜水。”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对了,昨晚肖总那边有个大项目,如果能成,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
“恭喜。”我说。
他察觉到我的冷淡,试图找话题:“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我起身收拾杯子,“你忙你的,不用操心这些。”
“婉如。”他叫住我,“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该高兴吗?丈夫连续一周晚归,身上带着陌生香水味,半夜在别的女人家里休息。”
他的脸色变了变:“你误会了,我和若曦只是朋友。”
“朋友需要凌晨一点还在发消息说晚安吗?”我平静地问,“朋友需要你喝醉了不去自己家,非要去她家休息吗?”
“你翻我手机?”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
“我没有。”我迎上他的目光,“是她的消息自己弹出来的。”
客厅陷入死寂。
沈俊雅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心虚,还有一丝……不耐烦?
“陈婉如,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语气失望,“疑神疑鬼,无理取闹。我和若曦认识这么多年,要有什么早有了,何必等到现在?”
“所以是我无理取闹?”我轻声问。
“你最近太敏感了。”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我知道你在家闷得慌,这样吧,下周我抽时间,我们出去旅游散散心。”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沉了下来。
“我还要去公司。”他转身拿起公文包,“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门被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多讽刺啊,明明是他做了错事,最后却是我在无理取闹。
下午,杨艳红来敲门。
“婉如,我包了饺子,给你送点。”她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吵架了?”
“没有。”我摇头。
“还骗我。”她把饺子放在桌上,拉着我在沙发坐下,“跟姐说说,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杨艳红关切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将这段时间的所有怀疑和发现都说了出来。
包括香水味,咖啡厅小票,朋友圈照片,还有昨晚沈俊雅去了王若曦家。
杨艳红听完,沉默了很久。
“婉如,姐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她握住我的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男人一旦开始撒谎,就说明心里有鬼。”
“我知道。”我低着头,“但我没有确凿证据。”
“你要证据做什么?”杨艳红问,“是打算摊牌,还是……”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杨艳红想了想,压低声音:“如果真想抓证据,我倒有个主意。”
她凑近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听完,心脏狂跳起来。
“这……能行吗?”
“试试总没错。”杨艳红拍拍我的手,“但婉如,你要想清楚。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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