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最后一个颠簸的土坎时,我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全是汗。

赵家沟就在眼前,却比记忆中更破败。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聚集的村民目光齐刷刷射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摇下车窗,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牲畜粪便的气息涌进车厢。

“浩初回来了?”有人试探着问。

我点头微笑,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山坳里我家那座老宅。

这次回来,我带了五百万。

我要给村里修一条像样的水泥路,从国道直通村中心,再分岔到每家每户门口。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报恩方式。

村长老吴握着我的手时格外用力,脸上堆满笑容:“浩初啊,全村都记着你的好!”

可图纸出来的那天,我盯着那条蜿蜒的红线看了很久。

它像一条刻意绕行的蛇,在我家老宅两公里外的地方拐了个急弯,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村中心。

施工队进村那天,鞭炮声响彻山谷。

老吴拍着我的肩说:“放心,一定把路修得漂漂亮亮的!”

但我注意到,挖掘机的履带始终避开那个方向。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傍晚,我在村委会门口拦住老吴。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宋浩初,”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不就是掏点破钱,有什么好嘚瑟的?”

雨点砸下来时,他甩开我的手转身离去。

我站在泥泞里,看着那台停在半路的挖掘机。

第二天清晨,我拨通了银行和律师的电话。

当施工队长接到停工通知时,整条刚刚开挖的路基上,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吴从村委会冲出来,脸色铁青。

而我只是摇上车窗,驶离这片即将重新变回烂泥滩的土地。

后视镜里,那些茫然的面孔越来越小。

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填不平了。

就像这山路,修了一半废在那里,比从来没修过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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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动机在爬最后一道坡时发出吃力的轰鸣。

我透过车窗望去,赵家沟蜷在山坳里,几十户灰瓦房像被随手撒下的棋子。

村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路面是被雨水泡软的黄泥,车轮碾过时泥浆四溅。

副驾驶座上放着两盒精装茶叶,那是给丁爷爷的。

十年没回来了。

上一次离开时,我挤在破旧的中巴车里,怀里揣着东拼西凑的学费。

母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和整座村庄一起消失在扬尘中。

如今母亲已长眠在后山,老宅空置多年。

而我创办的电商公司去年上了市,身家后面跟着许多个零。

这些零在城里是数字,在这里却变得具体而沉重。

村口果然聚了些人。

几个老人蹲在石墩上抽烟,妇女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张望。

我的黑色SUV沾满泥点,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突兀。

“是浩初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眯着眼靠近。

我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六叔公?”

“还真是浩初!”他回头朝人群喊,“宋家那小子回来了!”

推开车门时,泥泞立刻淹没了鞋底。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个细微动作被六叔公看在眼里。

他嘿嘿笑了两声:“城里待惯了,不习惯咱这烂泥路了吧?”

“确实不好走。”我实话实说。

“何止不好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接话,“上个月春梅家娃发烧,救护车都开不进来。”

“大人背着娃跑了两里地才到公路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这时,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村委会方向快步走来。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浩初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是村长吴超。

我上次见他时,他还只是村里的会计,跟在老村长身后跑腿。

如今他已是一村之长,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官派。

“吴叔。”我伸出手。

他的手粗糙有力,握得很紧,目光却在我身上打量。

从沾泥的皮鞋,到腕上的手表,再到身后的车。

“混得不错啊!”他松开手,拍拍我的肩,“早就听人说你在外面发了财。”

“运气好而已。”我笑笑。

“这可不是运气。”吴超转身对围观的村民说,“浩初从小就有出息。”

“当年全村就他一个考上重点大学,是不是?”

人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应和声。

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复杂情绪。

羡慕,好奇,或许还有些别的。

“走,去村委会坐坐。”吴超揽着我的肩,“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我先去趟丁爷爷家。”我指指车里的茶叶,“给他带点东西。”

吴超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应该的,应该的。永根叔这些年没少念叨你。”

他松开手:“那你去吧,路不好走,小心点。”

我点头,从后备箱拎出茶叶和另外几盒礼品。

走向老宅的那段路比村口更糟。

石板路早就碎了,黄泥混着牲畜粪便,深的地方能没到脚踝。

几户人家的狗在院子里狂吠,一个老太太推开木门探出头。

“谁呀?”

“蒋奶奶,我是浩初。”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拍大腿:“哎哟!宋家小子!”

她颤巍巍地走出来,抓住我的胳膊:“长这么高了!你妈要是看到……”

话没说完,她眼眶就红了。

我鼻子也有些发酸,赶紧把一盒糕点递过去。

“给您带的,软和,牙口不好也能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抹着眼睛,“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低下头,看着泥泞里自己的倒影。

十年了,我第一次站在母亲离世的地方。

老宅就在前方不远处,土墙塌了一角,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但我没有先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丁爷爷家的岔路。

那是一条更窄的小径,两旁杂草丛生。

丁爷爷家的木门虚掩着,院里传来咳嗽声。

我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编竹筐。

他抬起头,昏花的眼睛眨了眨,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

“浩初?”

“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02

丁爷爷的双手抖得厉害。

他试图站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

“真是浩初……”他摸我的脸,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长变了,但眼睛没变。”

我扶他坐下,把茶叶放在小木桌上。

桌子腿缺了一截,用石头垫着,桌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刀痕。

“您身体还好吗?”我打量着这间几乎没变的老屋。

土墙裂缝用泥巴糊着,屋顶瓦片缺了几块,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好什么好。”丁爷爷摆摆手,“老骨头了,凑合活着。”

他咳嗽了几声,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接过来时,我看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关节肿大。

“这次回来待多久?”

“看情况。”我在他对面坐下,“想给村里做点事。”

丁爷爷抬起眼皮:“哦?什么事?”

“修路。”我指指门外,“您看这路,太不像话了。”

老人沉默了,低头抿了口水。

竹篾在他脚边散落着,院里的老母鸡踱步过来啄食。

“修路是好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村里的事,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我不解,“我出钱,请施工队,把路修好就行。”

丁爷爷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浩初啊,你在外面闯荡这些年,生意做得大,但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见过吴超了?”

“刚才在村口见到了,他让我去村委会坐坐。”

“他说什么了?”

“就说我混得不错,要跟我商量事。”我回忆着吴超的表情,“具体没说。”

丁爷爷又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

我轻轻拍他的背,能感觉到单薄衣衫下嶙峋的骨头。

“吴超这个人,”老人缓过气后慢慢说,“能干,也有想法。”

“但就是太要面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现在风风光光回来,要出钱修路。”

“这本来是好事,但在他眼里,未必。”

我皱起眉:“什么意思?”

“你是聪明孩子,自己想想。”丁爷爷捡起竹篾继续编,“你出钱,路修好了,功劳算谁的?”

“我不在乎功劳。”

“你在不在乎是一回事,别人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竹篾在老人手中翻飞,渐渐成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母鸡偶尔的咕咕声。

“还记得你小时候,村里修水渠的事吗?”丁爷爷忽然问。

我摇摇头,那时我太小。

“当时老村长还在,从上面申请了一笔款子。”

“吴超那时是会计,出了不少力,水渠修成后,他以为能当副村长。”

“结果乡里派了个年轻人来。”

老人编筐的手没停,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那年轻人在村里待不住,走了,吴超才当上村长。”

“这一当,就是八年。”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不至于。

“吴叔不会因为这点事……”

“人会变的。”丁爷爷打断我,“尤其是手里有点小权力的人。”

他放下编了一半的竹筐,认真地看着我。

“浩初,你要修路,爷爷支持。但有些事,你得想清楚。”

“钱是你出的,但活是村里人干的,指挥权在谁手里?”

“路线怎么走,先修哪段后修哪段,这些都有讲究。”

我点点头:“我明白,这些可以跟村里商量。”

“商量。”老人重复这个词,笑了笑,“那就好好商量吧。”

他站起来,动作迟缓:“我去给你倒杯茶,真正的山茶,城里喝不到。”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丁爷爷对我有恩。

母亲病重那年,我交不起学费,是他把卖竹筐攒的两千块钱塞给我。

“读书是出路。”他当时这么说,“别像我们,一辈子困在山里。”

如今我走出来了,想拉村里一把。

这有什么不对吗?

丁爷爷端着茶回来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永根叔!浩初是在这儿吗?”

是吴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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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超进门时,脸上挂着和村口一样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拍拍我的肩,“跟永根叔聊啥呢?”

“随便聊聊。”我起身让座。

丁爷爷递过一个小板凳:“吴村长坐。”

“叔您别客气。”吴超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叶,“浩初有心啊,还记得您爱喝茶。”

“孩子懂事。”丁爷爷淡淡地说。

吴超转向我:“浩初,刚才人多不方便说,现在正好跟你商量个大事。”

“您说。”

“村里这路,你也看到了,确实不行。”

他搓着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前年就想修,但上面拨的款子不够。”

“去年又申请,还是没批下来。”

“村民们意见很大啊,都说我这村长没本事。”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进入正题。

“你今天回来,我一看你这气派,就知道你在外面混出头了。”

吴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浩初,叔有个不情之请。”

“您直说。”

“你看……能不能给村里捐点钱?”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多少都行,凑个修路的启动资金。”

“等路修好了,全村人记你的好!”

丁爷爷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院里的母鸡又踱过来,被吴超一脚轻轻踢开。

“要多少?”我问。

吴超眼睛一亮:“当然是越多越好!不过……”

他搓着手盘算:“按照现在的材料价和工价,修一条从国道到村中心的水泥路。”

“起码得三百万。”

说完他紧盯着我,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三百万不够。”我摇摇头。

吴超的脸色僵了一下:“那……两百万也行,咱们先修主干道……”

“我的意思是,三百万修不出像样的路。”

我看着他:“如果要修,就一次性修好。主干道双向两车道,通到每户门口。”

“排水系统、路灯、绿化带,这些都要有。”

吴超的嘴巴微微张开。

丁爷爷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样的标准,”我继续说,“五百万应该够。”

院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连母鸡都停下了脚步,歪头看着我们。

“五……五百万?”吴超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我点头,“这钱我出。”

吴超猛地站起来,小板凳翻倒在地。

他抓住我的手,握得比村口时更用力。

“浩初!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平静地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专款专用,所有资金流向公开透明。”

“第二,请专业的设计团队和监理,保证工程质量。”

“第三,”我顿了顿,“路线规划要合理,要真正方便每一户。”

“那当然!那当然!”吴超激动得脸发红,“浩初啊,你可真是赵家沟的贵人!”

他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五百万……五百万能修多好的路啊……”

“我这就去召集村民开会!明天就开!”

“等等。”我叫住他,“不用这么急。”

“先找设计团队出图纸,预算做详细,方案公示。”

“村民们同意后,再开工。”

“好好好!都听你的!”吴超搓着手,“还是你们文化人想得周到!”

他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声音洪亮,引得隔壁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

最后他握着我的手说:“浩初,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让你风风光光地为家乡做贡献!”

他离开时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

丁爷爷一直没说话,直到脚步声远去。

老人缓缓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茶杯。

“五百万。”他轻声说,“不是小数目。”

“我有能力,就该做点事。”我说。

丁爷爷看着我,眼神复杂。

“浩初,你知道五百万在村里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人摇头,“去年全村的人均年收入,不到一万。”

“你这一出手,就是五百个人一年的收入。”

他把茶杯端到厨房,水流声响起。

我站在院里,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把山脊染成金色,山坳里的房屋升起袅袅炊烟。

这是我的故乡,贫穷,闭塞,但依然是故乡。

母亲葬在后山时,村里人帮忙抬棺,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

丁爷爷塞钱给我时,那叠钞票又旧又皱,是他编了半年竹筐攒下的。

这些我都记得。

所以五百万,值得。

厨房里,丁爷爷的声音传来:“浩初,晚上在这儿吃饭吧。”

“我煮点腊肉,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好。”我应道。

腊肉的香味飘出来时,天色渐渐暗了。

村里没有路灯,各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丁爷爷点了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他把腊肉夹到我碗里,“该多高兴。”

我低头吃饭,眼眶发热。

“爷爷,修路的事,您真的支持吗?”

老人停下筷子,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支持你为村里做好事。”

“但浩初,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丁爷爷看着跳动的火苗,很久才说:“好事,有时候也会变成坏事。”

04

捐资仪式选在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

吴超让人搭了个简易台子,铺上红布,还从乡里借了音响设备。

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来了,黑压压一片。

老人坐在自带的小凳上,妇女抱着孩子站在外围,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气氛像过节。

我站在台侧,看着吴超拿着话筒调试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

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人群里有人捂住耳朵。

“好了好了。”吴超清清嗓子,“乡亲们!安静一下!”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台上。

“今天,是我们赵家沟大喜的日子!”

吴超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咱们村走出去的好儿子——宋浩初回来了!”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响亮。

“浩初这些年在外打拼,事业有成!但他没忘记家乡,没忘记咱们这些乡亲!”

“今天,他要为村里做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转向我,伸手示意:“来,浩初,跟大家说几句!”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我开口,声音在音响里有些陌生。

“我是宋浩初,老宋家的儿子。离开村里十年了,今天回来,看到大家,很亲切。”

“也看到村里的路,还是那么难走。”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小声附和。

“我在外面赚了点钱,想为家乡做点实事。”

“所以我决定,捐资五百万,为赵家沟修一条像样的水泥路。”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这次是真心的,我看到许多脸上绽放的笑容。

吴超带头鼓掌,手掌拍得很响。

等掌声稍歇,我继续说:“这条路,不仅要通到村中心,还要通到每家每户门口。”

“要让老人看病方便,孩子上学方便,大家出门方便。”

“好!”台下有人喊。

“浩初好样的!”又一个声音。

我心里涌起暖流,那种感觉,比谈成任何一笔生意都踏实。

吴超接过话筒:“乡亲们!咱们要记住浩初的恩情!”

“等路修好了,我提议,在村口立个碑,把浩初的名字刻上去!”

“让子孙后代都知道,是谁给咱们修的路!”

又是一阵掌声。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围上来。

“浩初,什么时候开工啊?”

“路从哪儿开始修?”

“我家门口那段能不能先修?屋顶漏雨,要拉瓦片进来。”

七嘴八舌的问题涌来,我耐心地一一解答。

吴超站在我身边,笑着应对:“大家别急!都有份!都修!”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挤过来,手里提着篮鸡蛋。

“浩初,我是你陈婶啊!还记得不?”

我想了想:“陈玉梅婶子?”

“对对对!”她把鸡蛋塞给我,“自家养的鸡,给你补补身子!”

“婶子,这不能要……”

“拿着!”她硬塞过来,“你给村里修路,几个鸡蛋算啥!”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回家拿东西。

不一会儿,我面前堆满了蔬菜、鸡蛋、甚至还有一只活鸡。

吴超笑着说:“看,大家多感激你!”

我让人把东西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只留了一小部分。

中午,吴超在村委会摆了两桌,请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吃饭。

丁爷爷也来了,坐在我旁边,话不多。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浩初啊,”一个叫肖宏俊的中年汉子举杯,“我敬你!路修好了,我家的山货就能运出去了!”

他是村里的种植户,承包了一片果园。

“肖叔客气了。”我跟他碰杯。

“我是说真的!”肖宏俊一饮而尽,“以前路不好,水果运出去都颠坏了。”

“现在好了!以后每年给你送最好的果子!”

大家都笑起来。

吴超满面红光,不断给人倒酒。

“咱们赵家沟,终于要翻身了!”

吃完饭,人群渐渐散去。

我有些微醺,站在村委会门口吹风。

丁爷爷慢慢走过来:“我回去了。”

“我送您。”

“不用,几步路。”老人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少喝点酒。”

我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村委会里,吴超还在跟几个人说话。

我本想进去,却听到角落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陈玉梅和另一个妇女,在厨房收拾碗筷。

“五百万啊,说捐就捐,真是发财了。”

“那可不,听说他在城里开大公司,钱多得花不完。”

“吴村长今天高兴坏了,你看他笑得。”

“能不高兴吗?这路修好了,可是他的政绩。”

“也是,浩初出钱,功劳算村长的。”

“嘘——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

我站在门外,山风吹来,酒醒了大半。

这时,手机响了。

是公司副总打来的,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展。

我走到远处接电话,谈了十几分钟。

挂断后回头,看见吴超站在村委会门口。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落在我手机上。

“浩初,忙啊?”他走过来。

“公司有点事。”

“理解理解,大老板嘛。”吴超递给我一支烟,“浩初,修路这事,你放心。”

“我会全程盯着,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谢谢吴叔。”我接过烟,但没点。

“设计团队我已经联系了,乡里推荐的,很有经验。”

“预算和图纸出来,先给您过目。”他说。

“好。”我点头,“要快,但更要仔细。”

“明白!”

吴超拍拍我的肩,转身回屋。

我独自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西下,群山轮廓模糊起来。

村里响起狗叫声,炊烟再次升起。

这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忽然想起丁爷爷的话。

“好事,有时候也会变成坏事。”

真的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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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设计团队三天后进了村。

是两个年轻人,带着测量仪器和笔记本电脑。

吴超陪着他们在村里转了一整天,指指点点,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我全程跟着,主要关注路线的合理性。

“从国道接口到这里,是最佳路线。”戴眼镜的设计师指着地图,“坡度小,地质条件好。”

“村中心设在这里,然后向四周辐射。”

图纸在村委会桌上摊开,红笔标出的路线像蛛网延伸。

我仔细看着,发现有些问题。

“通往老宅这片区域的路呢?”我指着图纸上空白处。

那里有七八户人家,包括我家老宅和丁爷爷家。

设计师推推眼镜:“吴村长说,那片住户少,可以先放放。”

“放放是什么意思?”

“就是……暂时不修。”设计师有些尴尬,“资金有限,先保证主干道和集中居住区。”

我看向吴超。

他正低头抽烟,听到这里抬起头:“浩初,我是这么考虑的。”

“你看啊,老宅那片就七八户,而且位置偏。”

“要是把路修过去,得多花好几十万。”

“咱们先把主干道和村中心这片修好,剩下的钱,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问。

“等有更多资金的时候嘛。”吴超笑着,“路要一段段修,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可我说过,要通到每家每户。”

“是是是,但得分个轻重缓急。”吴超指着图纸,“你看村中心这几十户,人口集中。”

“先把这里修好,受益的人多,大家也更能看到成效。”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通往老宅的路,具体要多少预算?”我问设计师。

设计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如果从主干道分岔过去,大概两公里。”

“按照标准,连材料带施工,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在五百万预算里。”我看着吴超,“为什么不能包括?”

吴超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浩初,你不是说要专业意见吗?”

“设计师也说了,那片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大。”

设计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吴超瞪了一眼,又闭上了。

“这样吧。”我做出让步,“先把这段路的详细设计和预算做出来。”

“如果确实困难,我们再商量。”

“好好好,都听你的。”吴超点头,“小陈,你把这段路也设计进去。”

年轻设计师连忙记录。

会议结束后,吴超留我吃饭。

“浩初,你别多想。”他给我倒酒,“叔是为大局考虑。”

“我知道。”我端起酒杯,“但答应的事,得做到。”

“那当然!”吴超碰了我的杯,“我保证,最后肯定每家每户都通上路!”

酒喝到一半,肖宏俊来了。

“吴村长,浩初,正好找你们。”

“什么事?”吴超问。

“关于路线的事。”肖宏俊坐下,“听说路要从我家果园边上过?”

“是啊,怎么了?”

“能不能往西挪五十米?”肖宏俊解释,“那边有几棵老果树,要是砍了太可惜。”

吴超皱眉:“路线是设计好的,哪能说改就改?”

“就五十米……”

“一米都不能改!”吴超打断他,“浩初出这么多钱,得用在刀刃上。”

“绕五十米,得多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肖宏俊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请求。

“多花的钱,我出。”我说。

吴超和肖宏俊都愣住了。

“浩初,这……”吴超想说什么。

“肖叔的果树种了十几年,砍了确实可惜。”我看向设计师,“改路线,增加的费用算我的。”

“好……好的。”设计师点头。

肖宏俊激动地抓住我的手:“浩初,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等果子熟了,第一个送你!”

他离开后,吴超闷头喝了几杯酒。

“浩初啊,你这样不行。”他终于开口。

“怎么不行?”

“今天肖宏俊要改路线,你答应了。”

“明天张三李四也要改,你答不答应?”

“如果合理,可以考虑。”我说。

吴超摇头:“你不懂。村里的事,不能开这个口子。”

“今天你让一步,明天他们就敢要十步。”

“修路是大事,得按规划来,不能谁都指手画脚。”

他的话有道理,但我坚持自己的原则。

“吴叔,修路是为了方便大家。”

“如果为了省点钱,让大家受损失,那路修得就没意义。”

吴超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浩初,你还是太年轻。”

“在城里做生意,你说了算。但在村里,有些规矩,得守。”

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临走时,吴超送我到门口。

“浩初,叔的话可能不中听,但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点头,“但路,必须修得让大家满意。”

“行,你说了算。”他拍拍我的肩,“谁让你是出资人呢。”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我没多想。

几天后,修改后的图纸出来了。

我仔细看了一遍,通往老宅那片的路确实加上了。

但路线很奇怪,绕了一个大弯,距离明显比直线远。

“为什么这么走?”我问设计师。

“吴村长说,直线方向有片坟地,不能动。”

“绕开坟地可以理解,但这也绕太远了。”

“地质勘探显示,直线方向土层不稳定,容易塌方。”

设计师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样走虽然远点,但安全。”

理由很充分,我找不出问题。

“预算呢?”

“这段路现在要一百二十万。”设计师说,“因为距离长了,还要加固边坡。”

比之前多了四十万。

但我还是点头了:“就按这个来。”

签字确认时,吴超笑得很开心。

“浩初,你放心,这条路我一定给你修得漂漂亮亮!”

“不是给我修。”我纠正他,“是给全村人修。”

“对对对,给全村修!”

图纸公示那天,村委会门口聚了不少人。

大家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讨论着路线。

蒋奶奶拄着拐杖过来,看了半天。

“浩初,这路真能通到我家门口?”

“能,您看,这里有个岔路。”我指给她看。

老人眯着眼看了很久,笑了:“好啊,以后下雨天不用踩泥了。”

丁爷爷也来了,他戴着老花镜,看得很仔细。

看完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爷爷,觉得怎么样?”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围在图纸前的人群。

“浩初,”他缓缓说,“你有没有想过,路为什么要绕那个弯?”

“设计师说地质问题。”

“是吗?”丁爷爷笑了笑,“那片地,我小时候就在那儿玩。”

“土层稳得很,从没塌过。”

我心里一沉:“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老人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有些事,太巧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留下我站在那儿。

图纸在风中哗哗作响。

吴超正在给村民讲解,声音洪亮,充满激情。

“这条路修好了,咱们赵家沟就翻身了!”

“大家要感谢浩初,他是咱们的恩人!”

掌声再次响起。

我望着那些兴奋的面孔,忽然感到一丝不安。

但很快,不安被责任感取代。

五百万而已,如果真能改变这个村庄,值了。

06

施工队进村那天,全村像过年。

六台挖掘机从国道缓缓开进来,巨大的履带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孩子们追着机器跑,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笑容。

开工仪式很简单,吴超讲了几句话,然后鞭炮齐鸣。

第一铲土挖下去时,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黄土地被翻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条路的每一寸,都将改变这个村庄的命运。

施工队长姓王,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话不多但很干练。

“宋总,您放心,我们一定按图纸施工,保证质量。”

我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王队长笑笑,“我们也想修条好路,以后进出方便。”

头几天进展顺利。

主干道的基础开挖很快,运材料的卡车每天进进出出。

村里一些壮劳力在工地帮忙,赚点工钱,干劲十足。

肖宏俊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盯着他家果园那段。

“往左点!对!小心那棵果树!”

吴超也每天都来,背着手在工地巡视,像个指挥官。

“这里挖深点!”

“那边土要压实!”

“材料堆放整齐,别挡道!”

他的声音在工地上回荡,所有人都听他的。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通往老宅那个方向的岔路口,施工队始终没有动工。

每次挖掘机开到那里,就会转向其他方向。

第五天,我忍不住问王队长。

“通往西边那片的路,什么时候修?”

王队长擦了把汗:“宋总,吴村长说,先集中力量修主干道。”

“岔路等主干道修好再修。”

“为什么?图纸上不是同步施工吗?”

“这个……您得问吴村长。”王队长眼神闪烁,“我们听安排。”

我找到吴超,他正在村委会跟人喝茶。

“吴叔,西边岔路怎么还没动工?”

“浩初啊,坐。”吴超给我倒茶,“我是这么考虑的。”

“你看啊,现在人力物力都有限,先保证主干道进度。”

“等主干道修好了,再修岔路,效率更高。”

“但这样会拖慢整体进度。”我说,“岔路不长,分一台挖掘机过去,不影响主干道。”

吴超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浩初,你不懂施工。”

“机器调配有讲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再说,那段路地质复杂,得等专业设备。”

“什么专业设备?”

“加固边坡的设备,乡里答应借给我们,但要等。”

理由听起来合理,但我总觉得他在拖延。

“要等多久?”

“最多半个月。”吴超拍拍我的肩,“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办到。”

我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等。

接下来几天,我注意到更多异常。

运来的水泥和沙子,堆放在村委会附近,但通往西边的材料却很少。

施工队吃饭休息都在村中心,没人往西边去。

仿佛那片区域被遗忘了。

丁爷爷家就在西边,我经常去看他。

老人每次都会问:“路修到哪儿了?”

“快了。”我只能这么回答。

“快了是多久?”

“再过几天。”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很多次。

直到有一天,丁爷爷说:“浩初,别骗我了。”

“他们不会修过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老人指着门外:“你听,挖掘机的声音,每天都在东边,从来没靠近过。”

我仔细一听,确实。

机器的轰鸣声始终在远处,越来越远。

“也许明天就过来了。”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明天复明天。”丁爷爷摇摇头,“浩初,你去工地看看就明白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工地。

主干道已经挖了很长一段,工人们正在浇筑路基。

我走到西边岔路口,那里还是原样,连标记线都模糊了。

正好王队长过来巡查。

“王队长,这段路今天能开工吗?”

“宋总,设备还没到……”

“什么设备这么难等?”我打断他,“挖掘机村里有六台,分一台过来不行吗?”

王队长面露难色:“这个……吴村长交代过,设备统一调度。”

“我是出资人。”我盯着他,“我现在要求,今天必须开始这段路的施工。”

“这……”王队长搓着手,“宋总,您别为难我。”

“我只是个干活的,得听安排。”

“谁安排?”

“吴村长,还有……村里的安排。”

我明白了。

不是设备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吴村长在哪儿?”

“在村委会,跟乡里领导汇报工作。”

我转身就往村委会走。

路上遇到肖宏俊,他正扛着铁锹去工地。

“浩初,这么急去哪儿?”

“找吴村长。”

“哦,他刚才还在工地呢。”肖宏俊说,“对了浩初,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肖宏俊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听说,西边那片路,可能不修了。”

我心里一沉:“听谁说的?”

“工地上都在传。”肖宏俊说,“有人说吴村长嫌那边住户少,修了不划算。”

“还有人说,那段路要改道,绕得更远。”

“为什么改道?”

“谁知道呢。”肖宏俊摇摇头,“反正传言很多。”

他拍拍我的肩:“浩初,你去问问清楚吧。”

“要是真不修了,早点说,大家也有个准备。”

我加快脚步,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村委会里,吴超正在打电话,语气恭敬。

“是是是,领导放心,一定按时完工!”

“浩初出钱出力,我们全村都感谢他!”

见我进来,他匆匆挂断电话。

“浩初,来得正好,乡领导刚还表扬你呢!”

“吴叔。”我开门见山,“西边那段路,到底修不修?”

吴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修啊,当然修!”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工?”

“设备问题嘛,不是说过了?”

“村里六台挖掘机,哪台不能用?”

吴超收起笑容:“浩初,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问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施工有施工的安排!”吴超声音提高,“我是村长,也是工程总指挥!”

“怎么施工,什么时候施工,我说了算!”

“可钱是我出的。”我也提高了声音。

这句话说出口,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吴超盯着我,眼神变得陌生。

“宋浩初,”他缓缓说,“钱是你出的,但路是村里的路。”

“怎么修,为谁修,村里有决定权。”

“你出了钱,我们感谢你。但你不能指手画脚,干涉村里的决策。”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干涉决策?我只是要求按图纸施工!”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吴超拍桌子,“实际情况变化,路线调整很正常!”

“什么调整?为什么要调整?”

吴超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图纸。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血就往头上涌。

图纸上,通往西边的那条岔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从更远地方绕行的路。

距离老宅,整整两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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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图纸在我手里微微颤抖。

那条红色的线,像一把刀,把老宅那片区域从村庄割裂出去。

两公里。

在城里是短距离,在这里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老人要走四十分钟,孩子要走更久。

下雨天,泥泞路,可能要走一个小时。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新方案。”吴超点了支烟,“更合理,更经济。”

“谁改的?”

“村里开会决定的。”吴超吐着烟圈,“大家都同意。”

“什么时候开的会?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下午,临时会议。”吴超弹弹烟灰,“你不在村里,就没通知你。”

我盯着他:“丁爷爷参加了吗?蒋奶奶参加了吗?西边那几户参加了吗?”

吴超避开我的目光:“他们年纪大了,来不来都一样。”

“所以你们就替他们做了决定?”

“这是为全村考虑!”吴超提高声音,“浩初,你算算账。”

“按原方案,修到西边要一百二十万。”

“新方案,从南边绕过去,只要八十万。”

“省下四十万,能干多少事?”

“四十万。”我重复这个数字,“所以为了省四十万,就让七八户人家多走两公里路?”

“那几户人家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吴超敲着桌子,“为了二十个人,多花四十万,值得吗?”

“对他们来说,值得。”

“你这是感情用事!”吴超站起来,“宋浩初,我知道你想报恩。”

“丁永根对你有恩,你想把路修到他家门口。”

“但你不能用全村人的利益,成全你一个人的报恩!”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我愣在那儿,很久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施工的轰鸣声,那么近,又那么远。

“吴叔,”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捐五百万,是为了全村。”

“不是为哪一个人。”

“那就更应该接受新方案!”吴超振振有词,“省下的钱,可以给村里装路灯,修公厕,办老年活动中心。”

“受益的人更多!”

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

多么合情合理。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可能也会被说服。

“图纸公示了吗?”我问。

“正准备公示。”

“那现在就公示。”我把图纸推过去,“让全村人看看,特别是西边那几户。”

吴超的脸色变了:“浩初,你非要这样?”

“公开透明,这是当初说好的。”

“好!好!”吴超连说两个好字,“那就公示!”

他抓起图纸,大步走出会议室。

我跟在后面。

村委会门口的宣传栏前,已经聚了些人。

吴超把新图纸贴上去,用力拍了几下。

“大家都看看!新路线,更省钱,更合理!”

村民们围过来,议论纷纷。

“咦?西边的路怎么改了?”

“绕这么远啊……”

“不过能省四十万呢。”

“省下的钱能办不少事。”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问西边那几户人家怎么办。

没有人问老人孩子怎么走这两公里路。

大家都在算账,算那四十万能干什么。

这时,丁爷爷拄着拐杖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老人走到宣传栏前,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我。

“浩初,”他说,“就这样吧。”

“爷爷……”

“省四十万,是好事。”丁爷爷的声音很平静,“我走点路,没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几年。”

他说得那么淡然,但我看到他握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蒋奶奶也来了,她看不懂图纸,听人解释后,愣了很久。

“两公里……这么远啊。”

“下雨天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陈玉梅挤到前面:“蒋婶,为了全村,您就克服克服。”

“省下的钱,咱们村能办不少好事呢!”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

肖宏俊站在人群后,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歉意,也有别的什么。

吴超开始讲话了。

“乡亲们!新方案能省四十万!”

“这四十万,我建议用来修老年活动中心,再买些健身器材!”

“大家说好不好?”

“好!”不少人响应。

掌声响起来。

吴超满面红光,像打了胜仗。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胜利者的得意。

我转身离开。

背后是掌声,是欢呼,是热火朝天的讨论。

我走了很久,走到村外的山坡上。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村庄,能看到正在施工的路基。

那条红色的线,像一道伤疤,刻在大地上。

也刻在我心里。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

我挂断,关机。

天渐渐暗下来,施工队收工了,机器声停息。

村庄亮起零星的灯光。

西边那片,灯光最稀疏,最暗淡。

我在山坡上坐到深夜。

直到一个身影慢慢走上来。

是丁爷爷。

他走得很吃力,我赶紧下去扶他。

“就知道你在这儿。”老人喘着气坐下。

“爷爷,对不起。”

“傻孩子,你有什么错。”丁爷爷拍拍我的背,“你出钱修路,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路……”

“路怎么走,不是你能决定的。”老人望着山下的村庄,“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这规矩不对。”

“对不对,谁说了算?”丁爷爷苦笑,“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更不算。”

我们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浩初,”老人忽然说,“你还记得你妈走的时候吗?”

“记得。”

“那天也是晚上,下着雨。”丁爷爷慢慢说,“路太滑,棺材抬不出去。”

“我们在泥地里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墓地。”

“你妈下葬时,天都快亮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一条好路,该多好。”

“你妈能走得体面些,大家也不用那么遭罪。”

“现在你要修路,我打心眼里高兴。”

“可是浩初,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我懂他的意思。

钱能买来材料,雇来工人,铺平路面。

但买不来人心,填不平沟壑。

“回去吧。”老人站起来,“天凉了。”

我扶着他慢慢下山。

快到村里时,看见吴超家还亮着灯。

窗户上晃动着几个人影,像是在喝酒庆祝。

丁爷爷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窗。

“浩初,”他说,“有句话,我一直没说。”

“吴超这么做,不只是为了省那四十万。”

“那为了什么?”

老人转过头,昏花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他是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你突然回来,出手就是五百万,风头盖过了他。”

“这条路要是按你的意思修,功劳算谁的?”

“他说了,要给你立碑。”

“可是浩初,在赵家沟,只能有一个碑。”

“要么是他的政绩碑,要么是你的功德碑。”

“他选了前者。”

我愣在那儿,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如此简单,又如此丑陋。

“回去吧。”丁爷爷叹口气,“明天,我去找吴超说说。”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吴超家那扇亮着的窗,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冷下去。

08

那晚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时,我给公司的法律顾问发了条信息。

“咨询个事:捐资修路,出资人有没有权利监督资金使用和工程进展?”

很快,电话打了过来。

“宋总,发生什么事了?”李律师的声音很清醒。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从法律角度,捐资属于赠与行为。资金一旦划出,所有权就转移了。”

“但如果附条件赠与,且条件明确,受赠方违反条件,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

“我们签了协议吗?”我问。

“没有书面协议,只有口头约定。”

“有录音吗?或者证人?”

我想了想:“捐资仪式上,很多人都听到了。我说要修到每家每户。”

“证人证言可以作为证据,但证明力较弱。”李律师说,“最好能有书面材料。”

挂断电话,我开始翻找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录。

微信聊天记录里,有和吴超的对话。

“吴叔,路一定要通到每家每户。”

“放心,一定!”

这是证据。

图纸公示的照片,我手机里有。

原图纸和新图纸的对比,清清楚楚。

这也是证据。

我还想起,上次在村委会争吵时,手机在口袋里。

也许录下了什么。

我打开录音文件,快速翻找。

果然,有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录音。

从我问“西边那段路到底修不修”,到吴超说“你怎么能用全村人的利益成全一个人的报恩”。

每一句都清晰。

特别是最后那句:“宋浩初,你不就是掏点破钱,有什么好嘚瑟的!”

这句话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我关掉录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工地上,机器声准时响起。

村民们陆续出门,开始一天的劳作。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没有人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上午九点,我去了工地。

王队长正在指挥浇筑水泥。

“王队长,吴村长呢?”

“在村委会。”王队长擦擦汗,“宋总,有事?”

“工程进度怎么样?”

“挺顺利的,主干道完成三分之一了。”

“材料还够吗?”

“够,昨天刚运来一批水泥。”

我点点头,在工地上转了一圈。

工人们干得很卖力,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们都是村里人,或者邻村的。

一天一百五十块工钱,对他们来说不少。

这条路修好了,他们受益最大。

可是,如果路修偏了,修歪了,他们的汗水就白流了。

十点,我去了村委会。

吴超正在打电话,语气恭敬。

看到我,他匆匆挂断。

“浩初来了,坐。”

我没坐,直接问:“新方案公示后,大家有什么意见?”

“都支持啊!”吴超笑容满面,“省四十万,谁不支持?”

“西边那几户呢?”

“他们……也没意见。”吴超顿了顿,“丁永根不是说了吗,支持新方案。”

“那是他顾全大局。”我盯着他,“不代表他同意。”

吴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浩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你按原方案施工。”

“不可能。”吴超斩钉截铁,“新方案已经定了,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

“程序走完了,方案批了,施工队也按新方案施工了。”

“我还没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吴超靠在椅背上,“全村人都同意了。”

“全村人?”我笑了,“吴叔,你开过村民大会吗?有投票表决吗?”

“临时会议也是会议!”

“参会的有几个人?西边的住户有代表吗?”

吴超拍桌子站起来:“宋浩初!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也站起来,“我出五百万修路,要求通到每家每户,这叫过分?”

“你那是无理要求!”

“白纸黑字的图纸,叫无理要求?”

我们隔着桌子对峙,像两头发怒的狮子。

窗外有人探头探脑,但没人敢进来。

“好,好。”吴超喘着气,“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了。”

“路,就按新方案修。改不了,也不能改。”

“为什么?”

“因为我是村长!”吴超指着自己,“赵家沟的事,我说了算!”

“你出钱,我感谢你。但怎么修,修到哪儿,得听我的!”

“你花钱买名声,我理解。但你不能踩着我往上爬!”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撕下那层伪善的面具。

“我踩你?”我觉得可笑,“吴叔,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什么。”

“你没想,但你在做!”吴超眼睛发红,“你一回村,风头全是你的!”

“捐资仪式上,大家都围着你转!”

“修路的事,你指手画脚,把我这个村长放在哪儿?”

“我在外面跑项目,求爷爷告奶奶,才要来一点资金。”

“你倒好,五百万随手就扔出来,显得我多无能!”

“现在路修好了,功劳算谁的?大家记得的是你宋浩初,不是我吴超!”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所有的拖延,所有的改动,所有的借口。

都源于两个字:面子。

或者说,权力。

“所以,你就故意绕开我家?”我问,“为了证明谁才是赵家沟的主人?”

“证明?”吴超笑了,那笑容很冷,“我需要证明吗?”

“路怎么修,村里人听我的,施工队听我的,乡领导也支持我。”

“你宋浩初有钱,但在这里,不好使。”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浩初,听叔一句劝。”

“路,就按新方案修。你依然是功臣,碑上依然刻你的名字。”

“大家皆大欢喜,不好吗?”

“那西边那几户呢?”

“他们能理解。”吴超转过身,“为了全村,做出点牺牲,应该的。”

“就像你妈当年,为了供你上学,省吃俭用,不也是一种牺牲?”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

“你不配提我妈!”

“我怎么不配?”吴超冷笑,“当年你妈病重,村里没少帮忙。”

“现在你出息了,回来施舍我们,还要求这要求那。”

“宋浩初,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了不起?”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忽然觉得,这十年,改变的不只是我。

还有这个村庄,还有这些人。

“吴叔,”我平静下来,“这是最后一次问你。”

“能不能按原方案施工?”

“不能。”

“好。”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吴超在背后问。

我没回答。

走出村委会时,阳光刺眼。

工地上机器轰鸣,村民们忙碌着。

一切看起来充满希望。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我拨通了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我要撤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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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李律师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同来的还有银行的工作人员。

我们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时,吴超正在给施工队开会。

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

“浩初,这几位是?”

“我的律师,和银行的工作人员。”我平静地说。

吴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律师?银行?来干什么?”

“处理撤资的事。”李律师递上名片。

“撤……撤资?”吴超的声音变了调,“撤什么资?”

“撤销对赵家沟修路工程的捐赠。”我看着他,“所有资金,全部撤回。”

现场突然安静了。

施工队的工人,围观的村民,全都愣住了。

吴超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宋浩初,你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