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坏死性小肠结肠炎(NEC)是医生和家长共同的噩梦。它主要发生在极早产、超低/极低出生体重儿身上,发病率大约在5%左右,在一些高危队列里甚至更高,死亡率可达10%–40%。

对很多家庭来说,NEC不是一场“肠炎”那么简单,而更像是一场从肠道点燃、一路烧向全身的炎症风暴——孩子不仅可能失去一段肠子,还面临长期肺部慢性病、神经发育受损等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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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十多年,围绕NEC的治疗重心一直是“预防”:母乳喂养、限制不必要的抗生素和抑酸药、调整喂养速度、使用益生菌等。

真正到了已经发生 NEC,尤其是病情已经相当严重时,医生手里的“牌”其实并不多。那有没有一种方法,即便孩子已经得上NEC,在病程中途“补救”,仍有机会保护肠道、同时守住肺和大脑?

最近发表在《Pediatric Research》的一项小鼠实验给出了一个颇具想象空间的答案:在NEC小鼠身上,于疾病已经启动之后,把人脐带来源的间充质干细胞通过腹腔注射打进去,居然同时改善了肠道、肺和大脑的损伤。

01.NEC为何不只“伤肠子”:肠–肺–脑轴上的连锁反应

要理解为什么干细胞输注会同时“救”三个器官,得先弄清楚:NEC是如何从一个肠道疾病,变成一个多器官问题的。

在早产儿身上,肠道尚未发育成熟,屏障功能薄弱、免疫系统偏激、肠道菌群高度不稳定;配方奶喂养、缺氧、感染等刺激叠加,很容易在肠壁上点燃“失控的炎症”。这时,肠上皮细胞坏死脱落,肠壁变薄甚至穿孔,细菌和毒素趁机跨过肠壁进入血液,触发全身性炎症反应。

▲干细胞疗法改善NEC的临床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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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细胞疗法改善NEC的临床格局

更关键的是,近年来大量研究提出了“肠–肺轴”“肠–脑轴”等概念,认为肠道与肺、大脑之间存在着免疫信号和微生物群的双向通路:肠道的炎症和菌群紊乱,可以通过炎症因子、代谢物甚至微生物本身影响到远处器官的发育与免疫平衡。

在早产儿肺部,这种影响往往表现为支气管肺发育不良(BPD):肺泡数量减少、间隔增厚,肺像是“发育到一半被按了暂停键”;在大脑,这种远程炎症刺激会激活驻留在脑组织里的免疫细胞——微胶质细胞,使其从“树枝状的梳理者”变成“圆滚滚的攻击者”,释放更多炎症介质,干扰神经元连接与髓鞘形成。

换句话说,在NEC这种极端状态下,肠道就像一个“失火的老城区”,大量浓烟(炎症因子)通过血液和淋巴“飘”到肺和大脑,把本来就脆弱的早产儿器官再次推上一波高危。

这也解释了一个临床现实:即使孩子挺过了急性期 NEC,仍然有不少患儿在随访中出现慢性肺病、运动和认知发育迟缓等问题,这背后往往都有“肠–肺–脑轴”被严重扰乱的痕迹。

02.病程中途打一针干细胞,发生了什么?

干细胞治疗NEC的想法并不新。早在2010年前后,研究者就用骨髓来源的间充质干细胞、人羊水干细胞等,在大鼠、小鼠 NEC 模型中做过预防性治疗,结果普遍显示可以降低NEC的发生率和严重程度,甚至干细胞分泌的外泌体单独使用也有保护作用。

后来一篇荟萃分析汇总了多项动物实验,发现干细胞及其外泌体可以显著降低NEC的发生率和死亡率。 但这些几乎都是“提前打好底”的预防性用法。

最新这篇《Pediatric Research》文章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走的是“补救路线”。研究者用配方奶灌胃、反复缺氧和低温应激等方法,在 5 日龄小鼠身上诱导NEC,一直持续到第 9 天。

▲干细胞疗法预防急性脑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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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细胞疗法预防急性脑损伤

在第7天的时候,也就是NEC模型已经建立、肠道出现明显组织学损伤和临床症状时,他们才给一部分小鼠腹腔注射人脐带来源的间充质干细胞;另一部分则注射相同体积的 PBS 作为对照。

结果非常直观:

第一,看小鼠的“精神状态和体重”。接受干细胞治疗的小鼠,临床评分显著好于对照组,活动力、反应、皮肤颜色都更接近健康母乳组,体重增长也不再那么“躺平”。

第二,看肠道:肉眼下,干细胞组小鼠肠段的出血、坏死明显减少;显微镜下,绒毛结构更完整,肠壁层次分明,坏死评分显著降低。

第三,看肺:NEC对照组小鼠的肺泡间隔增厚、出血和炎细胞浸润明显,且肺泡数量减少、气腔变大,类似早产儿BPD的“简化肺”表现;干细胞组小鼠的肺组织则更接近母乳对照组,肺损伤评分和气腔/肺泡面积比值都显著改善。

最令人惊喜的是大脑。研究者用 Iba-1 染色对微胶质细胞进行“形态学画像”。

NEC对照组小鼠的大脑微胶质呈现出典型的“激活型”状态:细胞体圆、分支少、树突短;而干细胞组小鼠的大脑微胶质则恢复了更多的分支和分叉点,细胞外形更偏向“静息型树枝状”,相关定量指标接近健康母乳组。

这意味着,在NEC已经导致脑内免疫失衡的情况下,一次性腹腔注射脐带间充质干细胞,居然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大脑里的免疫细胞冷静下来”。

从机制层面看,研究进一步检测了肠道、肺组织和血清中的多种炎症因子,发现干细胞治疗可以显著降低肠道内 IL-6 和 IL-17A 的表达,而血清中的炎症谱并没有被完全“清零”,更像是一种以肠道为中心的“局部精准灭火”,然后通过肠–肺、肠–脑轴间接改善远处器官环境。

03.对 NICU 和家长意味着什么:从“保命”到“保未来”

对一名早产儿家长来说,最直观的期待往往是两层:先活下来,再活得好。NEC正是同时威胁这两层期待的疾病:急性期要拼命抢救生命,长期随访又担心肠功能不良、反复住院、氧依赖、运动和学习能力落后同龄人。

从NICU医生的角度,最新这一类干细胞“补救治疗”的动物研究,带来的价值主要有三点。

第一,它把临床思路从单一器官推进到“多器官综合结局”。传统上,我们谈 NEC 更多围绕“有没有穿孔,要不要手术”;而这类研究在设计时就把肠、肺、大脑一起纳入观察对象,评估干细胞对整体预后的影响,这与临床上越来越重视早产儿长期随访、全人发展是同一方向。

▲干细胞疗法预防急性肺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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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细胞疗法预防急性肺损伤

第二,它支持了一个越来越被重视的观点:要想改善远处器官的结局,关键节点仍在肠道。干细胞注射后,最显著的变化出现在肠黏膜和肠道炎症因子上,而肺和大脑的改善更像是“牵连反应”。这与近年来关于“肠–肺轴”“肠–脑轴”的大量基础和临床研究高度吻合——如果能在 NEC 的关键时刻稳住肠道屏障,或许就有机会同时减少 BPD、脑白质病变等一串并发症。

第三,它和既往大量“预防性”干细胞研究形成互补。此前的动物实验和系统综述已提示,不同来源的间充质干细胞及其外泌体,可以在 NEC 模型中显著降低病变发生率和死亡率,改善肠屏障蛋白表达、减少细胞凋亡。

这次则说明,即便没能提前干预,当疾病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干细胞依然有机会在“补救阶段”发挥作用。这为未来设计更贴近临床真实场景的试验提供了重要参考。

对家长来说,最现实的启发也许是:围绕早产儿 NEC 的科研,并不仅停留在“少喂一点、慢喂一点、用母乳”这一层面,而是在尝试通过细胞治疗等更精细的方式,从源头修复肠黏膜屏障、重新校准免疫反应,让孩子不仅在当下挺过危险期,也在尽量减少那些“长大后才显现出来的代价”。

04.从一只小鼠到每一个早产儿:希望的方向已经出现

回到标题中的那句话——“坏死性小肠结肠炎后,输注干细胞可同时保护肠、肺和大脑”,目前它成立的前提是:在严格控制条件下的小鼠模型中,单次腹腔注射脐带间充质干细胞,确实改善了 NEC 已经造成的多器官损伤,尤其在肠黏膜修复、肺泡发育和大脑微胶质状态上,都给出了非常有说服力的数据。

当然,从一只5日龄小鼠走向NICU里的早产儿,还需要跨越很多环节:不同干细胞来源和剂量的选择、给药途径(腹腔、静脉、口服)探索、与常规治疗的配合等等,这些都已经在新的动物研究中陆续展开。

但无论如何,这一条从“肠道”出发、试图同时守住“肺”和“大脑”的治疗路径,已经越来越清晰。

当医生在病程记录上写下“怀疑 NEC”甚至“手术证实 NEC”时,能多勾选一个选项:在抗感染、手术、营养支持之外,尝试通过一次有针对性的干细胞治疗,为孩子多争取一点完整肠道、多一点健康肺泡、多一点大脑神经网络的连接。

那时,我们对NEC患儿的期望,不再只是“把命保住”,而是可以更有底气地说一句:我们正在努力,帮他把未来也守住。

参考资料:

Manohar, K., Mesfin, F.M., Joseph, S.et al.Intraperitoneal rescue stem cell therapy in experimental NEC mitigates intestinal, pulmonary, and neuroinflammatory injury in mice.Pediatr Res(2025).

https://doi.org/10.1038/s41390-025-045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