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程星驰在丽江古城里已经找了整整二十八天。
青石板路被我们的脚步磨得发亮,每条巷子都熟悉得令人心慌。
寻人启事贴了又掉,掉了再贴,照片上婆婆刘淑琴的笑容渐渐被雨水泡得模糊。
警察已经立案,监控只捕捉到她独自打车消失在老城区巷口的模糊画面。
丈夫的焦虑症在第二周复发,而我靠止痛片和咖啡硬撑着。
就在我们准备放弃的最后那个下午,民宿老板王宏达给我们倒了杯茶。
他瞥见桌上皱巴巴的寻人启事,随口说:“这位阿姨啊,我好像见过。”
我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01
婆婆退休那天是个星期三。
天空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棉絮。她把三十八年教师生涯的所有笔记,在阳台上堆成小山,划了根火柴。
火焰蹿起来的时候,她的侧脸被映得通红。
程星驰要去帮忙,她摆摆手说:“让我自己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些写满教案的笔记本在火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白色的蝴蝶,随着风飘散。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烧完最后一本,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对着看了很久。
久到程星驰忍不住喊了声“妈”,她才如梦初醒般把照片收回信封。
转身时,眼角有未擦净的水光。
“我去做饭。”她说着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轻快。
那张照片我从未见过。
不是家庭合影,不是毕业留念,也不是她和公公的结婚照。
尺寸很小,边缘已经磨损。她看照片时的神情,像在凝视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晚饭时,她宣布要去丽江旅游。
“我们陪您去吧。”程星驰说,“正好休年假。”
“不用。”婆婆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我报了个老年团,都是同龄人,自在。”
她的语气温和,眼神却飘向窗外。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下周五。”她喝了口汤,“去七天。”
程星驰还想说什么,我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婆婆退休后的第一个决定,我们不该阻拦。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我总觉得不安。
“妈今天烧东西的样子,有点怪。”程星驰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可能是在告别过去吧。”我轻声说,“教书教了半辈子,舍不得。”
“她看的那张照片……”程星驰犹豫了下,“我问了,她说是以前同事的合影。”
空气安静了几秒。
“睡吧。”我拍拍他的手,“明天还要上班。”
窗外月色很淡,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
我做了个梦,梦见婆婆站在雪山脚下,穿着我从没见过的红色披肩,笑得很年轻。
02
出发前一周,婆婆变得异常忙碌。
她网购了一堆东西:登山杖、冲锋衣、防晒霜,还有一双专业的徒步鞋。
“妈,您这是要去登山啊?”程星驰看着客厅里堆积的装备,哭笑不得。
“有备无患。”婆婆蹲在地上整理背包,头也不抬。
最奇怪的是那些药材。
她花了三个晚上,把当归、黄芪、枸杞、三七等十几种药材,分装进三十个牛皮纸袋。
每个袋子上用毛笔仔细标注了名称、用量和功效。
“这是给谁准备的?”我终于忍不住问。
婆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一个老朋友。”她说,“他身体不太好,丽江那边药材贵。”
她的手指抚过药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什么朋友?我们认识吗?”程星驰从电脑前抬起头。
“以前的老同事,说了你们也不认识。”婆婆把药袋装进密封箱,“很多年没联系了。”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我们。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藏着太多东西,像积了灰的旧盒子,突然被打开一角。
出发前夜,婆婆来我们房间。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旅行社的合同、保险单,还有导游的联系方式。”
“妈,您这是……”我接过信封,觉得沉甸甸的。
“以防万一。”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她的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还夹杂着一丝决绝。
“您一定要每天给我们打电话。”程星驰站起来,抱了抱母亲,“随时报平安。”
“知道啦。”婆婆拍拍儿子的背,“我都六十多了,会照顾自己。”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发紧。
“妈,”我脱口而出,“您真的不要我们陪吗?”
她摇摇头,笑容温柔而坚定:“这次,我想一个人走。”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她灰白的头发染成银色。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婆婆不只是星驰的母亲,不只是我的婆婆。
她首先是刘淑琴,一个独立的、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而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03
婆婆出发后的前三天,一切正常。
她每天傍晚六点准时打来电话,说今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风景如何。
声音里透着雀跃,像重返青春期的少女。
“今天去了玉龙雪山,缆车坐到海拔4506米,我一点高反都没有。”
“束河古镇比丽江古城安静,买了条手工披肩,红色的,你们肯定喜欢。”
“团里有个老太太特别有趣,一路都在唱歌……”
第四天,电话没来。
晚上七点,程星驰打过去,提示关机。
“可能玩累了,手机没电。”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第五天依然关机。
第六天上午,我们接到了旅行社的电话。
来电的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歉意:“请问是刘淑琴女士的家属吗?”
“是,我是她儿子。”程星驰开了免提,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刘女士在旅行第三天晚上,签署了自愿脱团协议。”
女孩语速很快,像背诵过很多遍:“她说有亲戚在丽江接应,后续行程自己负责。”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什么亲戚?她哪来的丽江亲戚?”程星驰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个我们不清楚。按照协议,旅客自愿脱团后发生任何问题……”
“她现在人在哪儿?”我打断她。
“最后一次联系是脱团当天,她说已经安全抵达亲戚家。”
“把那个亲戚的联系方式给我们。”程星驰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女士没有提供。”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只签了免责协议,交了脱团费。”
程星驰的手砸在桌子上,水杯被震得跳起来。
“你们旅行社就这么让人脱团?不核实接应人的身份?”
“程先生,刘女士是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通话在激烈的争吵中结束。
程星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我翻出婆婆留下的信封,手指颤抖地打开。
合同、保险单、导游名片都在。
还有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是婆婆娟秀的字迹:“星驰,慧敏,如果你们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暂时联系不上了。”
“不要担心,我很安全。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去处理。”
“原谅妈妈的自私。等时候到了,我会解释一切。”
纸条飘落在地。
我弯腰去捡,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程星驰抱住我,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她早就计划好了。”他喃喃道,“早就计划好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水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我捡起纸条,又读了一遍。
“暂时联系不上了”。
“我很安全”。
“原谅妈妈的自私”。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我的心脏。
04
我们买了最近一班飞丽江的机票。
三个半小时的航程,程星驰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舷窗外。
我握着他的手,发现他掌心全是冷汗。
丽江三义机场下着小雨,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我们直奔当地派出所,接待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李警官。
他听完情况,眉头皱得很紧。
“自愿脱团,还留了纸条说安全……”他翻看着我们提供的材料,“这种情况,很难立案失踪。”
“但她已经失联四天了!”程星驰站起来,声音嘶哑。
“程先生,您先冷静。”李警官示意他坐下,“我们调监控看看。”
旅行团提供的酒店监控显示,第三天晚上八点,婆婆背着双肩包走出大堂。
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像是在等人。
然后一辆白色轿车驶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牌在监控里模糊成一团光影。
“能看清司机吗?”我凑近屏幕。
“太模糊了。”李警官摇头,“车型像是老款桑塔纳,但这种车丽江太多了。”
车子驶出监控范围,消失在古城外的车流中。
婆婆就这样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只留下一段二十七秒的模糊影像。
警方最终以“疑似失联”立案,但警力有限,只能帮我们排查几个主要路口。
“你们最好自己也找找。”李警官送我们出来时,压低声音说,“古城客栈多,一家家问。”
雨后的石板路湿滑反光。
我和程星驰拖着行李箱,住进了婆婆原本该入住的那家酒店。
房间在二楼,窗外能看到古城的瓦顶。
程星驰打开婆婆的行李箱——这是旅行社转交给我们的,里面整齐叠放着换洗衣物。
最底下压着那三十袋分装好的药材。
他拿起一袋当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突然红了眼眶。
“她到底去哪儿了?”他声音哽咽,“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有答案。
只能抱住他,像抱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打印了五百份寻人启事。
照片用的是婆婆退休那天的合影,她穿着深蓝色旗袍,笑得端庄温和。
“刘淑琴,63岁,身高1米62,偏瘦,灰白短发……”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每敲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分。
打印店的老板看了寻人启事,摇头叹息:“最近几年,来找老人的特别多。”
“有些是迷路了,有些……”他欲言又止,“是自己不想被找到。”
程星驰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老板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操作打印机:“丽江这种地方,容易让人想开一些事,也容易让人……想做些不一样的事。”
五百份寻人启事吐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我摸着纸上婆婆的笑脸,突然觉得她离我那么远。
远到像隔着一整个宇宙。
05
寻找的第七天,程星驰倒下了。
他在古城北门附近张贴寻人启事时,突然呼吸困难,脸色惨白如纸。
我冲过去扶住他,发现他全身都在痉挛。
“药……包里……”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手忙脚乱翻出他的药瓶,倒出两片塞进他嘴里。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医生诊断是急性焦虑症发作,伴有过度换气综合征。
“病人精神压力太大了。”医生摘下听诊器,“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程星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花板。
“我不能躺在这里。”他声音沙哑,“妈还在外面……”
“我去找。”我按住他想拔针的手,“你好好休息,我去找。”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助和自责。
“都是我的错。”他闭上眼睛,“我早该发现她不对劲……”
“不是任何人的错。”我擦掉他眼角的泪,“等妈回来,我们好好听她解释。”
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已经十天了。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在陌生城市失联十天,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安顿好程星驰,我独自回到古城。
雨又下起来了,青石板路上水光粼粼。
我撑着伞,一家客栈一家客栈地问。
“请问见过这位老人吗?”
“大概十天前,有没有一位六十多岁、灰白短发、戴眼镜的女士入住?”
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
偶尔有人说“好像见过”,但仔细辨认后又说“可能记错了”。
寻人启事被雨水打湿,边缘卷曲,照片上的笑容渐渐模糊。
傍晚时分,我走进一家叫“云归处”的民宿。
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艳,雨水从花瓣上滴落。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客人泡茶。
她接过寻人启事,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阿姨……”她迟疑道,“我可能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概八九天前,她来问过有没有空房。”
老板回忆着:“我说满了,她就走了。当时她是一个人,背个蓝色双肩包。”
“后来呢?有没有再来?”
“没有。”老板摇头,“但我记得她问得很仔细,要安静、带院子的房间。”
我道了谢,走出民宿时双腿发软。
这是十天来第一个相对确切的线索。
虽然依然不知道婆婆去了哪里,但至少证明她曾在这片区域活动。
而且是一个人来问房间——这说明什么?
那个“接应她的亲戚”呢?
雨越下越大,我躲进一家茶馆。
点了一杯普洱,看着窗外被雨水浸透的古城。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护士说程星驰情绪又不太稳定,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我挂掉电话,却站不起来。
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付钱时,老板娘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轻声说:“姑娘,你在找人吧?”
我点点头。
“古城不大,但也不小。”她递给我一块热毛巾,“真想藏起来,十天半个月找不到也正常。”
“您见过她吗?”我抱着一丝希望。
老板娘摇头,眼神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些老人家来丽江,不是为了看风景。”她慢慢擦着杯子,“是为了找回忆,或者……找自己。”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冲出茶馆,雨水瞬间打湿了全身。
回到医院时,程星驰已经睡了。
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看婆婆的照片。
退休那天的,去年过生日的,前年全家福的……
每一张她都在笑,但笑容似乎都隔着层什么。
像戴着面具生活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摘下来了。
窗外雨声淅沥。
我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见婆婆站在玉龙雪山下,穿着那件红色披肩,朝我挥手。
她的笑容明亮而自由,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醒来时,眼泪打湿了衣襟。
程星驰也醒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慧敏,”他轻声说,“如果妈是自己不想被找到呢?”
这个问题,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
06
寻找进入第三周。
程星驰出院后,我们扩大搜索范围,从古城延伸到束河、白沙,甚至更远的玉湖村。
每天步行超过三万步,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茧。
寻人启事贴了又掉,我们买来胶带、图钉、防水袋,想尽办法让它们多停留几天。
警方那边进展缓慢。
那辆白色桑塔纳像人间蒸发,再没出现在任何一个监控探头里。
李警官私下告诉我们:“如果当事人有意避开监控,其实不难。”
“古城周边很多小路,四通八达。”
“而且……”他欲言又止,“如果有本地人帮忙,就更难找了。”
“本地人帮忙”这五个字,让我们毛骨悚然。
程星驰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睛。
我也不敢深睡,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但手机安静得可怕。
婆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丽江这片海洋,再寻不到踪迹。
第二十一天,我们几乎走遍了丽江所有挂牌的客栈民宿。
程星驰在束河一家客栈前台突然情绪崩溃。
他把寻人启事拍在柜台上,红着眼睛吼道:“你们真没见过吗?仔细看看!”
吓得前台小姑娘差点报警。
我拉着他走出客栈,在巷子里紧紧抱住他。
“星驰,我们不能这样。”我声音发抖,“妈还没找到,你先垮了。”
他靠在我肩上,身体剧烈颤抖。
“我怕……”他哽咽道,“我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束河古镇的石桥上发呆。
河水清澈见底,水草随波摆动。
一个卖花的老奶奶走过来,篮子里是新鲜的野花。
我买了一把,放在桥墩上。
老奶奶看看我们,又看看那张被风吹落的寻人启事。
“找亲人啊?”她口音很重。
“找我妈妈。”程星驰哑着嗓子说。
老奶奶眯起眼睛,看了寻人启事很久。
“这位阿姐,我好像见过。”她说。
我们几乎同时站起来。
“什么时候?在哪儿?”
“大概……十天前?”老奶奶不太确定,“在忠义市场那边,她买了好多菜。”
“一个人吗?”
“好像……不是。”老奶奶努力回忆,“旁边有个老阿叔,帮她提东西。”
“什么样的老阿叔?”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六十多岁,瘦高个,戴个帽子,看不太清脸。”
老奶奶摇摇头:“我就瞥了一眼,没太注意。”
这个线索让程星驰重新燃起希望。
我们立刻赶往忠义市场,拿着寻人启事挨个摊位问。
大多数摊主都摇头,只有卖菌子的老板娘说:“这位阿姨确实来过几次。”
“她买鸡枞菌,说要炖汤,还说有人胃不好,喝菌汤养胃。”
“和谁一起来的?”程星驰急切地问。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老板娘顿了顿,“好像有个男的陪着,年纪差不多。”
“您记得那男的长什么样吗?”
“戴个渔夫帽,总低着头,看不清。”老板娘抱歉地说,“而且市场人多,真没太留意。”
从市场出来,程星驰的情绪明显好转。
“至少证明妈不是一个人,有人照顾她。”他握着我的手,“而且她还在丽江,还买菜做饭……”
但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有人照顾她——这个人是谁?
婆婆在丽江没有亲戚,朋友也都是老家的同事同学。
这个突然出现的“老阿叔”,究竟是谁?
为什么婆婆会和他一起生活,却不愿告诉我们?
晚上回到酒店,程星驰难得睡了个整觉。
我却失眠了。
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婆婆退休那天我偷拍的照片。
她对着那张泛黄照片发呆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显得那么遥远。
我突然想起,她从火堆里抢救出一本笔记本。
不是教案,而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皮本。
当时她迅速塞进了行李箱,我以为是日记本,没太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本子她看得很重。
重到在焚烧一切过往时,唯独留下了它。
凌晨三点,我轻轻起身,打开婆婆的行李箱。
衣物已经翻过很多遍,没什么特别。
但行李箱的夹层里,确实有一个硬质的东西。
我拉开拉链,手在颤抖。
深蓝色硬皮本静静地躺在那里,边角已经磨损。
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1998年9月12日,第一次见他。”
“在学校图书馆,他站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肩膀上。”
“他说他叫陈义海,新来的语文老师。”
我的呼吸停滞了。
07
第二十五天,我们接到旅行社的最终回复。
他们提供了婆婆脱团当晚签署的所有文件扫描件。
自愿脱团协议、免责声明、费用结算单……
还有一张纸条的复印件,是婆婆的字迹:“本人刘淑琴,自愿脱离旅行团,前往亲友处居住。”
“后续一切事宜自行负责,与旅行社无关。”
“亲友联系方式恕不提供,但保证安全。”
签名清晰坚定,日期是9月16日。
也就是她出发后的第三天。
“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天。”程星驰盯着那些文件,声音空洞,“从决定去丽江开始,不,从退休那天就开始计划了。”
我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事告诉了他。
他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看,手指颤抖得厉害。
笔记本里记录的不是日记,而是一个女人持续二十年的暗恋。
从1998年9月12日第一次见面,到2002年陈义海调离学校。
再到后来断续的书信往来,偶尔的同学会重逢。
2015年公公去世后,婆婆写过这样一段:“老程走了,我哭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这眼泪,好像在二十年前就流干了。”
“陈义海来信说,他也离婚了。儿子跟了前妻,他一个人去了云南。”
“我们像是两艘错过了港口的船,在海上漂了大半生。”
最后一页是今年的日期:“退休手续办完了。星驰和慧敏很孝顺,但我不能这样过完余生。”
“丽江,我要去丽江。”
“义海说他在那里开了个小茶馆,日子清静。”
“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程星驰合上笔记本时,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陈义海……”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他。”
“什么时候?”
“小学五年级,妈带我去参加同学会。”程星驰努力回忆,“有个叔叔给我买冰淇淋,还教我下象棋。”
“妈说他曾经是很好的老师,后来去了南方。”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所以这一个月,她不是失踪,是……”
“是去找他了。”我替他说完。
空气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古城灯火阑珊,酒吧街传来隐隐的歌声。
有人在唱《一瞬间》,歌词飘进房间:“就在这一瞬间,才发现,你就在我身边……”
程星驰突然笑起来,笑声苦涩得让人心疼。
“我真傻。”他说,“居然没想到,妈也会有爱情。”
“她只是妈妈,是婆婆,是奶奶,是退休教师。”
“我忘了她首先是个女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爱会痛的女人。”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睡。
天快亮时,程星驰说:“我们回家吧。”
“不找了?”
“找。”他看向窗外,“但找到之后,如果她选择留下呢?”
婆婆留下纸条说“原谅我的自私”。
如果她的自私,是想要为自己活一次呢?
我们有权利把她拉回“母亲”
“婆婆”的角色里吗?
上午九点,我们决定最后再找一天。
如果还是没有线索,就先回老家等消息。
李警官说得对,如果一个人真想藏起来,你永远找不到。
除非她自己愿意出现。
我们去了之前没走完的几条小巷。
其中一条叫“文林巷”,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巷子深处有家民宿,招牌很小,写着“听雨轩”。
院子里种满多肉植物,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浇水。
程星驰机械地递上寻人启事:“请问……”
男人瞥了一眼,手里的喷壶突然停住了。
“咦?”他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位阿姨……”男人放下喷壶,接过寻人启事仔细看,“我好像见过。”
“真的吗?什么时候?”程星驰声音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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