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时,我特意放轻了动作。
想给新柔一个惊喜——这次去深圳的投标比预期顺利,原定五天的行程,三天就结束了。
推开门的瞬间,家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陌生的气味。
我皱了皱眉,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脱掉外套。出差带的礼物——一条她在橱窗前驻足过三次的丝巾——被我小心地握在手里。
卧室门虚掩着,有微弱的光从门缝漏出。
“新柔?”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推开卧室门,她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擦拭什么。听到声音,她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我来不及辨认的情绪。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站起身,声音有些紧。
“项目谈成了,就改签了机票。”我笑着走近,想拥抱她,却在距离她还有两步时停住了。
那股陌生的气味在这里更浓了。
是一种辛辣的、带着焦油感的烟味。不是我常抽的那种淡香烟的味道,更不是新柔偶尔点的檀香。
我的视线落在床上。
临行前那天早晨,我们刚一起换上的那套崭新床单——浅灰色,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此刻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显得平整得过分。
但那股烟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新柔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怎么了?”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让那陌生的烟味充满肺部。
“床单……”我说,“有烟味。”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01
出差前的那天早晨,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我闭着眼睛伸手去按,却摸到一片温热。新柔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我,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再看十分钟。”我含糊地说,把她往怀里揽。
她笑着推我:“程总,今天十点的飞机,你还有行李没收拾呢。”
“程总现在需要充电。”我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间都是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这是我们结婚第四年,每天早上我仍会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新柔最终妥协,安静地躺在我怀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我的睡衣扣子,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这次去几天来着?”
“顺利的话五天,周三晚上能回来。”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周五不是要去看你妈吗?我记着呢。”
“妈说炖了鸡汤等你。”她声音软下来,“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七点,我们终于起床。我洗漱时,新柔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浅灰色床单——上周她逛家居店时一眼看中的,说是颜色高级,面料亲肤。
“现在就换?”我叼着牙刷问。
“趁你在,一起换。”她抖开床单,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可拽不动这床垫。”
我们一起扯下旧床单,一起铺平新床单的四个角。新柔跪在床中央,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我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软成一团。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平凡,踏实,有温度。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麦片和煎蛋。新柔坐在我对面,小口喝着牛奶,目光落在窗外。初秋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过就簌簌地响。
“画廊最近忙吗?”我问。
她回过神,笑了笑:“还好。下个月有个青年画家联展,正在选作品。”
“罗英叡上次推荐的那个画家,你看了吗?”
新柔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看了,”她说,“风格不太适合这次的主题。”
我点点头,没太在意。罗英叡是我大学同学,现在也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他常介绍些艺术圈的人给新柔认识,说是拓宽人脉。我对此一直心存感激。
八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新柔送我到电梯口,帮我整了整衣领。
“一个人在家锁好门。”
“知道啦,程先生。”她踮脚亲了亲我的脸颊,“快去快回。”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依然站在门口,朝我挥手。那画面像一帧定格的电影镜头,在接下来三天的奔波中,时常在我脑海里回放。
飞机落地深圳是下午两点。开机后收到新柔的短信:“到了吗?记得吃饭。”
我回复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投入密集的会议中。
这次投标的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如果拿下,未来三年的业务都不用愁。
罗英叡负责技术方案,我负责商务谈判,这是我们合作多年的默契。
晚上和客户吃饭时,罗英叡表现得异常积极。
他不断敬酒,说着各种漂亮话,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他躲在宿舍抽烟被辅导员抓到的样子——慌张地把烟头往窗外扔,结果掉在了楼下晾晒的被子上。
“想什么呢?”罗英叡碰了碰我的酒杯,“程总心不在焉啊。”
“想家里那位。”我实话实说。
他哈哈大笑,拍我的肩膀:“才第一天就想老婆?炫宇,你这辈子算是被赵新柔吃定了。”
我没否认。被新柔吃定,我心甘情愿。
酒过三巡,罗英叡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耳边:“说真的,弟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上周我去你家送文件,看她脸色不太好。”
我怔了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周二下午啊,你没说?”他挑眉,“我去的时候她好像刚睡醒,穿着睡衣就来开门了。”
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酒精冲散。“可能筹备画展太忙了。”我说。
那晚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我给新柔发视频,她很快接了,屏幕里的她靠在床头,头发松散地披着。
“喝酒了?”她一眼就看出我的状态。
“一点点。客户难缠,不喝不行。”我揉着太阳穴,“你呢?在干嘛?”
“看书。”她把摄像头转向床头柜,上面摊着一本画册,“等你电话。”
我们又聊了些琐事——她妈妈打电话来说鸡汤的配方,家里的猫咪打翻了花瓶,小区门口新开了家面包店。
都是些平常的话,可听着她的声音,深圳陌生的夜色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挂断前,她突然说:“炫宇。”
“嗯?”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笑了:“能发生什么?别瞎想,快睡。”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她的语气里,藏着某种我未能察觉的哀伤。
02
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
原本预计要拉锯三天的技术磋商,第二天下午就达成了共识。客户方的王总握着我的手说:“程总,你们准备的材料很充分,罗总的技术方案也让我们很放心。”
罗英叡在旁边笑得很得体:“应该的,我们一直把客户需求放在第一位。”
晚上团队庆祝,在一家潮汕菜馆摆了桌。年轻同事起哄让我分享恋爱经验,说我和新柔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模范夫妻。
“哪有什么经验,”我喝口茶,“就是遇到了对的人。”
是真的。
遇见新柔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六。
朋友组的饭局上,她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听大家高谈阔论,只在恰当的时候微笑。
后来散场时下了雨,我们共撑一把伞,她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半边肩膀却被淋湿了。
“靠近点。”我把伞往她那边倾。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雨夜里亮晶晶的。“那你怎么办?”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送她到楼下时,我问能不能再见面。她想了想,说:“如果你下次记得带自己的伞。”
后来我们真的又见面了,我真的带了伞。再后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家。
“程总又在想嫂子了。”助理小陈调侃道。
我笑着摇头,拿起手机给新柔发消息:“项目提前结束,我明晚的飞机回来。”
她很快回复:“太好了!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落地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我打车回去。”
“我想接你嘛。”她发来一个撒娇的表情。
我心里一暖:“好,那我把航班信息发你。”
放下手机,发现罗英叡正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见我注意到,他立刻换上笑容:“怎么,弟妹查岗?”
“我巴不得她查。”我说。
那晚回到酒店,我决定给新柔一个更大的惊喜——把航班改签到更早的一班,这样晚上十点就能到家。改签成功后,我甚至想象了她开门时惊讶又欢喜的表情。
周三一整天都在做收尾工作。签完合同已经下午四点,罗英叡提议去放松一下,我婉拒了。
“真不去?听说这边新开了家不错的会所。”他揽住我的肩膀。
“真不去。给新柔买了礼物,得去商场看看。”
他松开手,笑容淡了些:“炫宇,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认真了。”
“认真不好吗?”我反问。
他没回答,只是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好,当然好。”他说,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商场给新柔挑了那条她看了三次的丝巾——墨绿色,绣着细小的白花。导购小姐一边包装一边夸:“您太太真有福气。”
是我有福气。拎着礼物走出商场时,深圳的傍晚华灯初上。我给新柔发了条消息:“晚上临时加了个会,可能要很晚才联系你,别等我。”
她回复:“好,别太累。”
我盯着那简短的回复,忽然想起罗英叡说她脸色不好的事。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新柔的声音有些喘。
“在干嘛呢?”
“在……跑步机上。”背景里确实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想听听你的声音。”我说,“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还好,”她说,“就是有点想你。”
我心里软成一片:“明天就能见到了。”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觉得归心似箭。
手机震动,是罗英叡发来的微信:“突然想起来,上次落了个U盘在你家书房,里面有些技术资料。你让弟妹帮我找找,我明天去取。”
我皱了皱眉,回复:“什么U盘?新柔可能找不到,等我回去再说吧。”
“不急。”他很快回复,“就是跟你说一声。”
这个插曲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多想。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满脑子都是家的模样。
飞机起飞时,深圳的夜色已经浓稠如墨。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新柔铺床单时的样子——她跪在床上,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那一刻的平静,在后来回想时,竟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03
晚上十点二十,飞机准时降落。
开机后涌进来几条消息,都是工作群的。新柔没有发来任何信息,这有点反常——以往我出差回来,她总会提前问什么时候落地。
拨通她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炫宇?”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我落地了。你睡了吗?”
“还没……”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在收拾东西。你取行李了吗?”
“正在等。你如果困了就别来接了,我自己回去。”
“不,我要来。”她语气坚决,“你等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取行李时,我特意走得很慢,想给她足够的时间。走出到达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新柔的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她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等很久了?”我问。
“没有,刚到。”她仰脸看我,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累了吧?”
“还好。”我伸手想抱她,她却转身去开后备箱。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新柔专注地开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我侧头看她,发现她换了新的口红颜色——偏深的豆沙色,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
“画廊的事很忙?”我问。
“嗯,展期提前了。”她简短地回答。
“罗英叡说的那个画家,你真不考虑?他说那人挺有潜力的。”
新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画廊有画廊的标准。”她说,语气有些生硬。
我没再追问。可能是太累了,我想。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小区里静悄悄的。门卫胡大爷从值班室探出头,看见我们,又缩了回去。
“胡大爷今天有点怪。”我随口说。
新柔没接话,低头在包里翻找钥匙。开门时,她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就是在那时,我闻到了那股陌生的烟味。
一开始很淡,混在夜风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当我们走进客厅,关上门的瞬间,烟味变得清晰起来——辛辣,刺鼻,绝对不是我抽的淡香烟。
“家里来客人了?”我问。
新柔正在放行李箱,背对着我:“没有啊。怎么了?”
“有烟味。”
她动作顿了顿。“可能……是楼上飘下来的吧。”她说,声音有些飘,“楼上老张抽烟很凶,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我们楼上确实住着个老烟枪,但以前从未闻到这么浓的味道。我没深究,拖着箱子往卧室走。
“我先洗个澡,一身汗。”
“等等。”新柔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客厅中央,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个……你饿不饿?我煮点面给你吃?”
“不用,飞机上吃过了。”我笑笑,“你也早点休息。”
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烟味更浓了。
像是有人在这里抽过整整一包烟,气味渗透进布料纤维,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我打开灯,视线落在床上。
浅灰色的床单平整得过分,枕头摆得一丝不苟。这不是新柔平时的习惯——她喜欢把枕头随意堆叠,有种慵懒的居家感。
我走近,俯身闻了闻。
那股辛辣的烟味,就是从床单上散发出来的。
新柔跟着走进来,看见我的动作,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绷得很紧。
我直起身,看向她:“这床单,我们临走那天早上刚换的,对吗?”
“……对。”
“那你告诉我,”我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上面会有烟味?”
04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新柔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门框。灯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那抹豆沙色的口红,此刻显得突兀而刺眼。
“烟味?”她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烟味?”
我指着床:“你闻不到吗?这种辛辣的味道,绝对不是楼上飘下来的。”
她缓缓走过来,在床边停下,弯下腰。我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着这个动作微微颤抖。
“好像……是有一点。”她直起身,眼神飘忽,“可能是你记错了?这床单也许不是那天换的……”
“不可能记错。”我打断她,“那天早晨我们一起换的,你还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拽不动床垫。”
新柔沉默了。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我开始整理台上的瓶瓶罐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那就是楼上老张。”她说,“他最近烟瘾好像更大了。”
“新柔。”我叫她的名字。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没有转身。梳妆台的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苍白的脸。我看见她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
“你到底怎么了?”我放软声音,走到她身后,“我不在的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里有水光闪动。“没有,”她说,“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太累了,画展的事,家里的事……炫宇,你别疑神疑鬼的好不好?”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刺痛了她。她睁大眼睛,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但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累了,楼上邻居抽烟,床单沾了味道。这就是真相。”她语气激动起来,“程炫宇,你出差三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质问我吗?”
我看着她哭泣的脸,心里乱成一团。是我的错觉吗?是我太敏感了吗?
可是那股烟味如此真实,她苍白的脸色如此真实,她此刻的慌乱如此真实。
“好,”我说,“就当是楼上飘下来的。”
她松了口气,但肩膀依然紧绷。
我走到床边坐下,点了支烟——我自己的烟,淡得几乎无味。烟雾在空气中弥散,却盖不住那股辛辣的余味。
新柔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靠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颈。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就是……太想你了。”
我搂住她,心里那点怀疑开始动摇。也许真是我多心了,也许她只是压力太大。
但就在这时,我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角落的插座上。
那里插着一个白色的小设备,指示灯微弱地亮着绿色。
那是卧室的监控摄像头。
半年前,我们养了只小猫,小家伙总喜欢半夜跳到床上捣乱。为了观察它的行为,我在卧室角落装了这么个摄像头,后来猫送给了朋友,摄像头却一直没拆。
“新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你说你这几天都在家,对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还含着泪:“对啊,怎么了?”
我指了指摄像头:“既然这样,我们看看监控不就知道了?看看是哪天,楼上的烟味飘得这么厉害。”
时间,在那一刻,真正地停止了。
我看见新柔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我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
“不……”她吐出这个字,声音破碎。
“为什么不?”我问,“如果真是楼上飘下来的,监控能拍到时间,我们也好去沟通。”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撞到了床头柜。上面的玻璃水杯摇晃几下,砰地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晶莹的残骸。
但她顾不上了。她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得指节发白。
“别看监控,”她说,每个字都在颤抖,“炫宇,我求求你,别看。”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爱了四年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05
“给我一个理由。”我说,声音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为什么不看监控?”
新柔的手还抓着我,指甲几乎陷进我的皮肤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放手。”我说。
她摇头,抓得更紧。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这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哭,无声地、绝望地哭。当我终于挣脱她,起身去拿手机时,她突然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老公,我没脏!”
这句话,像一颗冰锥,直直刺进我的心脏。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拥抱的力度大得几乎让我窒息。
“我没脏……”她重复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我真的没有……”
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的脸。这张我亲吻过无数次的脸,此刻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我抬手,想替她擦泪,手却停在半空。
“我没说啊。”我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没说你脏。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走回床边,拿起刚才那支烟。已经熄了,但我还是重新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在空气中盘旋上升。
“新柔,”我看着烟圈散开,“你心虚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从指缝里,漏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我没去扶她。
我只是拿出手机,打开监控APP。登录界面上,我和她的合照还在——去年在海南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灿烂。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监控列表里只有一个设备,名字还是当初随手起的“猫咪观察点”。点开实时画面,卧室的全景出现在屏幕上。此刻镜头正对着床,能看见地上蜷缩的新柔,和站在床边的我。
多么讽刺的画面。
我切换到回放功能,选择时间范围——从三天前我离开家开始。进度条开始加载,那个旋转的小圆圈,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新柔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手机屏幕。她突然爬起来,扑过来想抢手机。
“不要看!炫宇,我求你,不要看!”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摔倒在床上。
她爬起来还要抢,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床上。
“如果没什么,”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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