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轩捏着那张泛黄的全国粮票,站在楼道口茫然无措。

粮票面额很大,五十斤,在三十年前足以养活一家人数月。

可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中期了,粮票早已作废多年。

这是他那位厅长表舅袁广发让保姆递给他的“心意”。

他坐了八个小时硬座火车,背着帆布包,怀揣外公临终前写的介绍信。

从那个偏远的县城来到省城,只为求一个继续读书的机会。

母亲说,表舅在省建设厅当大官,念在亲戚情分上,总会帮衬一把。

可刚才那短短二十分钟的见面,彻底击碎了他所有幻想。

袁广发甚至连沙发都没让他坐,只站在客厅里,像接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简单问了几句老家情况,便以“工作忙”、“机关有规定”为由打发了。

保姆苏艳红递来粮票时,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李浩轩低头看着粮票,上面印着1975年的字样。

他忽然想起外公常说的话:“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现在他的脸皮,连同最后一点希望,都被这张作废的粮票打得生疼。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李浩轩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想等来人先过。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快步上楼。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中年男人突然停住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李浩轩的脸,眼睛渐渐睁大。

“小伙子,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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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是在傍晚时分抵达省城的。

李浩轩随着人流挤出车站,第一眼看见的是满街的霓虹灯。

那些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将高楼轮廓勾勒得有些不真实。

他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封介绍信。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是外公三年前写的。

那时候外公还在世,握着他的手说:“浩轩,要是有一天想出去读书,就去找你表舅。”

“你表舅叫袁广发,在省里当干部。我对他爹有恩,他会认这份情的。”

外公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李浩轩记得那种光,是一个老人对孙辈最后的托付。

他在车站广场的长椅上坐了半小时,仔细看了好几遍地址。

机关家属院三栋二单元五楼东户。

问过三个路人,转了两次公交车,终于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栋六层楼房,外墙贴着米色瓷砖,在这个年代算是很气派了。

楼道里装着声控灯,他一跺脚,灯光就亮起来,照着水泥台阶。

每层两户,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五楼东户的门比其他家更宽一些,门框上还装着可视门铃。

李浩轩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四十多岁女人的脸。

“找谁?”女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我找袁广发表舅,我是他外甥,从临川县来的。”

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拉开了门。

“进来吧,换鞋。”她指了指鞋柜旁的一双塑料拖鞋。

客厅很大,铺着暗红色地毯,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果盘。

墙角立着一台二十五寸的大彩电,旁边是组合音响。

李浩轩拘谨地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你先坐,袁厅长在书房接电话。”女人说完就进了厨房。

他在沙发边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书房的门关着,隐约能听见说话声,语气很严肃。

大约过了十分钟,书房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到李浩轩,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他的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拖长调子。

“表舅,我是李浩轩,林文富的外孙。”李浩轩赶紧站起来。

他从包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袁广发接过信,并没有立即看,而是走到沙发主位坐下。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得他额头有些反光。

李浩轩注意到,表舅看信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带着某种不耐烦的节奏。

02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

外公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端正的小楷,每个字都透着筋骨。

内容也很简单,先是问候,然后说外孙浩轩想来省城读书,请表舅多加关照。

最后落款是“林文富”,时间是三年前的春天。

袁广发看完信,将它重新折好,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浩轩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你母亲叫什么?”他问。

“林秀英。”李浩轩回答。

“哦,秀英表妹。”袁广发点点头,语气平淡,“她还好吧?”

“母亲身体不太好,在县棉纺厂做临时工。”

“你父亲呢?”

“父亲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

袁广发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说话。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进客厅,是辣椒炒肉的香气。

李浩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赶紧并拢双腿。

袁广发似乎没有听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

“你想来省城读书?”他背对着李浩轩问。

“是,我想考省里的师范大学,母亲说省城教学质量好。”

“你成绩怎么样?”

“在县中学排前十名。”

袁广发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省城的生活费不便宜,学费也高。”他说,“你母亲供得起吗?”

李浩轩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勤工俭学,周末打工。”

“打工?”袁广发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有到达眼睛,“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

他又走回沙发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浩轩啊,按理说你是亲戚,我应该帮忙。”他顿了顿,“但我现在的位置很敏感。”

“建设厅厅长,多少人盯着。安排亲戚进城读书,传出去影响不好。”

李浩轩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而且机关有规定,领导干部不能滥用职权为亲属谋利。”

“表舅,我不是要您滥用职权,”李浩轩急忙说,“我只是想有个落脚的地方,租房子……”

“租房也要钱。”袁广发打断他,“省城的房租,一个月最少一百块。”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脸。

“这样吧,”他吸了一口烟,“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教育厅问问政策。”

“但能不能成,要看你的造化。”

他说着站起身,似乎谈话已经结束。

李浩轩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保姆苏艳红从厨房探出头:“厅长,饭好了。”

“你先吃,我处理点事。”袁广发说完,径直走向书房。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浩轩一眼。

“小苏,给浩轩拿点路上的干粮。”

然后书房门就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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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艳红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到李浩轩面前,眼神有些复杂。

“孩子,这个你拿着。”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李浩轩接过,发现里面不是干粮,而是一个信封。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大额全国粮票,还有二十块钱。

粮票是五十斤面额的,印着1975年的字样,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钱是两张十块的,崭新,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这是……”李浩轩抬头看向苏艳红。

保姆压低声音:“厅长让给的。粮票你留着做纪念,钱路上用。”

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浩轩捏着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粮票作废已经快十年了,现在拿出来,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打发。

二十块钱,从省城回临川县的火车票就要十五块。

剩下的五块,连在省城住一晚最便宜的大通铺都不够。

“阿姨,表舅他……”李浩轩想问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苏艳红摇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她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轻声说:“孩子,厅长有他的难处。”

“你先回去吧,等以后有机会……”

话没说完,书房里传来袁广发的声音:“小苏,我那份饭热在锅里就行。”

“哎,好的。”苏艳红应了一声,看向李浩轩的眼神满是无奈。

李浩轩把信封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宽敞明亮的客厅,真皮沙发,大彩电,组合音响。

还有墙角那盆茂盛的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经常打理。

这一切都和他那个破旧的家形成鲜明对比。

母亲在棉纺厂干了二十年,现在还住在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

为了攒他来省城的路费,母亲连续加了三个月夜班。

临行前,母亲把一沓零钱塞进他手里,最大面额是五块。

“去了好好跟你表舅说,他当大官,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用了。”

母亲说这话时,眼睛里满是希望。

李浩轩现在想起那个眼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身走向玄关,换回自己的旧球鞋。

苏艳红跟过来,帮他开了门。

“孩子,路上小心。”她说。

李浩轩点点头,走出门去。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一片黑暗。

他跺了跺脚,灯亮起来,照着下楼的台阶。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

快到四楼时,他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

是袁广发家的门,接着是苏艳红的声音:“厅长,您不吃饭了?”

“不吃了,没胃口。”袁广发的声音有些烦躁。

然后是关门声。

李浩轩停下脚步,站在四楼半的转角处。

他忽然想起外公临终前说的话:“广发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他爹死得早,是我帮着操办的后事。这份情,他该记得。”

外公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眼神很坚定。

那是一个老人对自己一生为人处世的最后确认。

李浩轩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走到三楼时,声控灯又灭了。

这次他没有跺脚,就让黑暗包裹着自己。

在黑暗里站了半分钟,他才重新跺亮灯。

04

一楼楼道口,李浩轩停住脚步。

外面的路灯很亮,能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小轿车。

桑塔纳,在这个年代是身份的象征。

其中一辆黑色的,就停在单元门口,车牌号是白色的,开头是“WJ”。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应该很特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李浩轩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楼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快步走进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哎哟,小心。”来人及时刹住脚步。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

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很儒雅。

李浩轩连忙侧身让路:“对不起,我没注意。”

“没事没事。”男人笑笑,准备继续上楼。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男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仔细看向李浩轩的脸。

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但他的眼睛渐渐睁大。

李浩愣了一下:“我姓李。”

“姓李?”男人眉头皱起,又凑近了些看,“你母亲姓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兀,李浩轩下意识后退半步。

“您……为什么问这个?”

“你别怕,我就是问问。”男人的语气急切起来,“你母亲是不是姓林?”

李浩轩心里一惊,点了点头。

男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你外公是不是叫林文富?”

“是……您认识我外公?”

“林文富!真的是林文富!”男人激动得手都在抖,“你外公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