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水晶吊灯将酒店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液与喜悦交织的温热气息。
宏达科技的年会正值高潮,董事长徐旺红光满面,手持一份烫金名单,正在颁发本年度的特殊奖励——定制金条。
每念一个名字,便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与羡慕的唏嘘。
那些被叫到的人,无不是徐旺的亲信、或是善于在会议上高谈阔论的管理层。
傅煜城独自坐在宴会厅最边缘的圆桌旁,面前的红酒分毫未动。
他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他甚至能感受到偶尔瞟来的目光,夹杂着怜悯、嘲讽或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同桌的同事早已凑到前方围观,他的身周显得格外空荡。
台上,徐旺的心腹、副总冯顺接过金条,笑容满面地向台下鞠躬,目光扫过角落时,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傅煜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没有人知道,他放在膝上的手,刚刚在手机加密备忘录里,确认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一切就绪,明早九点,君悦酒店顶层套房。”也没有人看见,他深邃的眼眸深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年会还在喧闹,金条的光芒晃着人们的眼,一场无人预料的暴风雨,已在寂静中酝酿成熟,蓄势待发。
01
音乐变得舒缓,司仪用激动的声音请董事长做总结陈词。徐旺整理了一下高级定制西装的袖口,步履从容地回到舞台中央。聚光灯追着他,让他花白的头发也显得精神矍铄。
“过去一年,宏达取得了辉煌的成绩!”徐旺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传遍每个角落,“这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同仁的努力,尤其是一些表现格外突出的骨干!”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获得金条的下属,脸上洋溢着赞许。冯顺立刻带头鼓起掌来,脸上堆满了忠诚与激动。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宴会厅。
傅煜城依然坐在原地,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与周围西装革履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韩冠宇拿着酒杯,从喧闹的人群中挤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妈的,真他妈没意思。”韩冠宇灌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愤愤不平,“论功劳,这里一半以上的人加起来也不够给你提鞋。徐董这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的?”
傅煜城微微摇头,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早已凉透,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清晰的冷静。“无所谓。”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背景音乐里。
“什么叫无所谓?”韩冠宇更急了,“你是联合创始人!公司当初那套打天下的核心算法是谁写的?是你在车库啃了三个月馒头搞出来的!现在倒好,成了透明人。”
“冠宇。”傅煜城转过头,看了好友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甚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韩冠宇瞬间安静下来的深邃。“别说了。”
韩冠宇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顺着傅煜城的目光看去,舞台侧方,徐旺正亲切地拍着冯顺的肩膀,两人低声谈笑,状甚亲密。
冯顺那略显肥胖的脸上,每一道笑容的褶皱都透着志得意满。
曹诗雨端着一小碟点心,犹豫着走了过来。这位新锐的项目经理今天穿着得体的晚礼服,显得干练而美丽。她将点心轻轻放在傅煜城面前。
“傅老师,您晚上好像没吃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柔和,带着真诚的关切,“这个不太甜,您尝尝?”
傅煜城有些意外,点了点头:“谢谢。”
曹诗雨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桌边,看着远处喧闹的中心,轻声说:“我觉得……公司的方向,最近有些浮躁了。徐董和冯副总他们,太看重短期市场和营销数据。”
傅煜城抬眼看她。
曹诗雨接触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但还是继续说:“我们新项目组遇到的那个底层架构瓶颈,如果按照您当初的设计思路,其实早该解决了。可现在……”
现在,没人愿意听“过时”的技术创始人那些“不切实际”的构想。
傅煜城明白她未竟的话。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台上。
徐旺结束了讲话,正在几位股东的簇拥下,走向主桌,准备开始敬酒环节。
那行人谈笑风生地穿过宴会厅,经过傅煜城这一桌时,徐旺似乎才注意到他。董事长脚步顿了一下,脸上迅速浮起惯有的、略带疏离的笑容。
“小傅啊,怎么坐这么远?”徐旺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坐坐嘛。”
冯顺站在徐旺侧后方,也笑眯眯地搭腔:“就是,傅工可是咱们公司的元老,虽然现在不管具体项目了,但年会也该热闹热闹。”
他们的话听起来像是邀请,但那姿态和眼神,却分明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傅煜城能感到周围几桌的注意力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这里挺好,安静。”傅煜城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徐董你们忙。”
徐旺似乎很满意他这个“识趣”的回答,点了点头:“也好,你性子静。那我们先过去了,吃好喝好。”说完,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再没多看他一眼。
韩冠宇气得捏紧了酒杯。曹诗雨也蹙起了眉。傅煜城却重新坐下,拿起曹诗雨送来的那块点心,仔细地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清淡,带着淡淡的谷物香气。
宴会厅里的热闹是他们的。
掌声、笑声、奉承话、酒杯碰撞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浮华的网,笼罩着这个夜晚。
而他,傅煜城,曾经亲手参与搭建这个地方的人,如今却安静地坐在网外,像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只有他自己知道,看客的平静之下,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已经彻底苏醒,并且完成了最后一次校准。
他放下点心,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倒计时节拍。
02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变幻,像一条璀璨而冰冷的光河。傅煜城没有叫代驾,他沿着江边慢慢走着,任由初冬的夜风吹散身上沾染的宴会厅气味。
那些喧嚣远去了,记忆却清晰起来。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但地点是城中村一个没有暖气的车库。他和徐旺,还有另外两个早已退出的伙伴,挤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旁边散落着泡面盒和烟头。
徐旺当时还没发福,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闪着狂热的光。
“煜城!跑通了!你看到数据了吗?我们成了!”他激动地摇晃着傅煜城的肩膀。
那时的徐旺,会因为他攻克一个技术难关而兴奋得整夜睡不着,会把自己那份可怜巴巴的盒饭里的肉夹给他,说“动脑子的人得补补”。
两人共用一件稍微厚实点的外套,谁出门谁穿。
“兄弟,等公司做大了,咱们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徐旺啃着冷馒头,含糊不清却又无比郑重地说。
车库外是漆黑的夜和渺茫的前途,但年轻人的热血和信任,足以抵御一切寒冷。
公司真的做起来了。
从车库到写字楼隔间,再到如今占据科技园区整整三层。
傅煜城一直埋头在技术里,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搭建起公司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技术壁垒。
他喜欢那种纯粹的感觉,用代码构建逻辑清晰的世界。
徐旺则展现出另一种天赋。
他善于交际,能拿到投资,懂得包装概念,能把傅煜城那些艰深的技术成果,转化成投资人和市场爱听的故事。
最初的几年,这种配合堪称完美。
傅煜城是基石,徐旺是旗帜。
变化是何时开始的?
傅煜城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大概是从B轮融资后吧。
公司有钱了,人多了,层级也复杂了。
徐旺身边渐渐围拢了一批人,以冯顺为首。
冯顺是徐旺的老乡,最早做销售出身,最擅长揣摩上意和拉帮结派。
他们开始谈论“管理”,谈论“战略”,谈论“资源整合”。
傅煜城参加的会议越来越多,但他的话却越来越少。
他提出的长远技术规划,被冯顺委婉地批评为“理想化”、“脱离市场”、“研发成本过高”。
徐旺起初还会打圆场,后来便沉默,最后,傅煜城发现自己主导的核心项目,一个个被以“优化调整”为由,移交给了冯顺提拔起来的人。
他被授予了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头衔——“首席科学家”,却不再有具体的研发团队。
他被请去参加各种高层会议,但议题早已不是他能插上嘴的技术路径。
他更像一个象征,一个被供奉起来、证明公司“重视技术”的图腾。
有一次,公司面临一个重大的技术路线抉择。
傅煜城熬了几个通宵,拿出详尽的对比分析和风险预案。
会议上,冯顺却拿出另一份由外包咨询公司做的华丽PPT,大谈行业趋势和友商动态,结论与傅煜城的完全相左。
徐旺听着两边的陈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最后,他拍了板:“老冯的方案更全面,考虑了市场和运营的实际情况。小傅啊,你的技术眼光我是相信的,但公司现在规模大了,决策要综合考量。”
那一刻,傅煜城看着徐旺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车库里的泡面香味和那句“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知道,自己守护的技术理想国,在徐旺和冯顺们构建的权力与利益王国面前,早已溃不成军。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他尝试过沟通,徐旺却拍着他的肩膀说:“煜城,你的价值无人替代,但管理有管理的艺术,你要理解。”他尝试过坚持,却发现自己签字的权限被一步步收紧,调拨资源的申请总是石沉大海。
他也曾感到愤怒和委屈,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看得见一切,却无法发出声音,无法触碰真实。
直到两年前的那个深夜,他在又一次技术提案被否决后,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他看着楼下依旧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再是他和徐旺并肩作战的“我们”的公司了。
这里只是徐旺和他新盟友们的公司。
而他傅煜城,成了一个多余却又暂时不便丢弃的旧部件。
也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某些东西改变了。
愤怒沉淀下去,委屈冻结成冰。
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冷酷的计划,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他不再试图融入,也不再抱怨。
他变得异常沉默,顺从地接受所有边缘化的安排。
与此同时,在他私人租赁的、无人知晓的小型实验室里,另一条完全独立于公司现有体系的技术路径,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悄然延展、生长、成熟。
那曾是他最初为这家公司构想的“未来”,如今,它将只属于他自己。
江风更冷了。
傅煜城掐灭烟头,最后望了一眼江对岸宏达科技大厦依然亮着几盏灯的轮廓。
那里曾承载他的青春、热血和梦想。
现在,只剩下一个需要被彻底了结的过去。
他转身,毫无留恋地走向地铁站,身影迅速没入都市夜晚更深沉的阴影里。
03
第二天上午,公司里还弥漫着年会的余温。茶水间里,几个员工正小声议论着昨晚的金条。
“冯副总那块,掂着可真沉。”
“听说销售部的李总那块最大。”
“唉,跟咱没关系。不过……你们注意到没,傅工好像……”
话没说完,看见傅煜城拿着杯子走进来,几人立刻噤声,有些尴尬地打了招呼,匆匆散去。傅煜城面色如常,接了热水,回到自己那间宽敞却冷清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采光很好,布置简洁,除了必要的书柜和桌椅,几乎没有个人物品,显得缺乏人气。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场所,不如说是一个精致的隔离间。
刚坐下没多久,韩冠宇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气死我了!”他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你猜我早上听到什么?冯顺那家伙,在跟下面的人吹嘘,说金条是‘价值贡献奖’,意思是没拿到的人,呵呵……”
韩冠宇模仿着冯顺那种油腻的腔调,脸上满是鄙夷。“他算个什么东西?当初不是死乞白赖求你帮他改销售数据后台的bug,他那个总监位子坐得稳?现在倒人模狗样起来了!”
傅煜城正在浏览一份行业技术简报,闻言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是淡淡地说:“他的话,何必在意。”
“我是在意他的话吗?我是在意这口气!”韩冠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煜城,我真不明白,你就这么忍了?你的技术,你的专利,哪怕现在拿出来,也足够跟徐旺谈条件!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傅煜城终于抬起头,看向好友。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韩冠宇后面“一拍两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冠宇,”傅煜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争一时口舌,没有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就这么被他们当成空气?当成不存在?”韩冠宇还是有些激动,但声音低了下去。
他看着傅煜城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老朋友,似乎和以前那个沉浸技术、偶尔因不公而愤懑的傅煜城,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办公室门口。两声轻叩。
“请进。”傅煜城说。
曹诗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没休息好。
“傅老师,韩工也在。”曹诗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傅煜城,神色有些严肃,“关于‘凌云’项目遇到的底层数据流阻塞问题,我按照您上次提点的方向,让团队做了模拟测试。”
她将文件夹打开,放到傅煜城桌上。“测试结果……和您预判的完全一致。如果沿用目前的架构,效率瓶颈无法突破,项目最终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失败。”
傅煜城扫了一眼报告上的关键数据图,并不意外。这问题他在一年前就预见到了,也提出过解决方案,但当时被冯顺以“改动成本太高,影响上线时间”为由否决。
“冯副总那边知道这个测试结果吗?”韩冠宇插嘴问。
曹诗雨抿了抿唇:“我刚刚提交了简报。冯副总的反馈是……项目必须按期上线,技术问题让项目组自己克服,不要总拿困难当借口。”
韩冠宇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曹诗雨看向傅煜城,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傅老师,我真的不明白。明知道是死胡同,为什么还要继续走?公司现在……好像只关心能不能讲出好听的故事,拿到下一轮融资。”
她的问题很尖锐,也很天真。
傅煜城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采用一种全新的、更优的架构,但需要从头学习,承担未知风险,你愿意尝试吗?”
曹诗雨怔了怔,随即眼神变得坚定:“如果是正确的方向,我愿意。总比在明知错误的路上浪费时间强。”
傅煜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曹诗雨。“这份报告留好。也许……很快就能用上。”
曹诗雨接过文件夹,有些不解,但傅煜城已经转开了目光,显然不打算多说。她只好道谢离开。
韩冠宇看着关上的门,若有所思。“这姑娘,倒是比好些老人明白。”
傅煜城不置可否。
他点开电脑上一个加密的图标,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
屏幕上出现了一些复杂的技术架构图和数据流模型,与他刚才在简报上看到的行业通用方案截然不同,更简洁,也更优雅高效。
“冠宇,”傅煜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韩冠宇一愣:“废话,咱俩多少年交情了?”
“那好。”傅煜城关掉屏幕,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如果接下来公司发生一些事情,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问,也不要参与。记住,你是做安全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一概不知,就是对你自己,也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韩冠宇脸上的嬉笑消失了。他紧紧盯着傅煜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但傅煜城的表情像深潭,不起波澜。良久,韩冠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
他没有问“会发生什么”,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该说的时候,傅煜城自然会告诉他。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信任和等待。
傅煜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平静祥和的表象下,暗流已开始加速涌动。
傅煜城知道,他等待的那个时机,正分秒逼近。
04
夜色深沉,城市的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沉睡。位于城南一栋不起眼的旧写字楼里,某一层的窗户却还透出稳定的、偏冷色调的光。
这里是傅煜城的“第二实验室”。
与公司那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首席科学家办公室不同,这里堆满了各种设备:高性能计算工作站、测试服务器、精密的信号发生器、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自制仪器。
线缆规整地铺设在防静电地板下,空气里弥漫着细微的电子元件和散热风扇的味道。
没有华丽的装修,只有满墙的白板,上面画满了错综复杂的架构图、数学公式和跳跃的思维节点。这里不像一个高科技企业的研发中心,更像一个科幻电影里偏执天才的洞穴。
傅煜城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站在一块最大的白板前,目光缓缓扫过上面已经定稿的核心设计。
这套被他命名为“零熵架构”的体系,与他当年为宏达科技奠定的技术基础同源,但却走了另一条更为激进、也更为超前的道路。
它彻底重构了数据处理与流转的逻辑,用一种近乎艺术化的数学模组替代了臃肿的传统中间件,使得系统效率、扩展性和安全性得到了指数级的提升。
最关键的是,它与宏达现有体系以及市面上任何已知方案都截然不同,是独一无二的。
两年。
整整七百多个夜晚,他在这里,与代码、算法、还有无尽的孤独为伴。
最初的动力或许是愤懑和不甘,但到后来,驱动他的是一种纯粹的技术探索欲,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他要创造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作品,一件能让徐旺、冯顺和他们所代表的那种短视与功利主义,彻底黯然失色的作品。
而现在,这件作品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模拟测试、压力测试、兼容性测试都已通过,完美得令人心悸。
傅煜城走到主控电脑前,调出一个加密的通讯界面。他戴上耳机,输入了一长串动态验证码。几秒钟后,连接建立。
“傅先生。”耳机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声音经过处理,但语气专业而恭敬。
“最终版‘零熵’核心代码及全部设计文档、测试报告,已完成最后一次校验。”傅煜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数字指纹和存证时间戳均已就位。”
“明白。我方委托的第三方技术审计团队初步结论已出,评级为‘S ’,远超预期。”对方顿了顿,“协议文本已按您的要求最终定稿,并已通过我方及合作律所的合规审查。关于竞业条款的部分,我方首席法律顾问再次确认,您提供的个人劳动合同补充附件及历史邮件记录,足以构成有效抗辩。”
傅煜城眼神微动。
那所谓的“补充附件”和“历史邮件”,是两年前一次人事流程混乱时,他刻意留下并经过公证的伏笔。
里面模糊的职责界定和早已被徐旺等人遗忘的私下承诺,将成为击穿宏达那纸标准竞业禁止协议的关键缝隙。
“资金路径呢?”他问。
“所有离岸及境内通道已准备完毕,确保在协议生效同时,首期款一亿人民币可在一小时内抵达您指定的安全账户。剩余一亿,按技术交接里程碑支付,最迟不超过三十天。”
两亿。
这个数字很庞大,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但傅煜城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两年心血、未来事业起步的资本,更是对过去八年被轻慢、被边缘化岁月的一个了断。
“傅先生,”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询问,“容我最后确认一次,您是否完全理解此次交易意味着与宏达科技的彻底切割?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震荡。”
傅煜城抬眼,望向白板上那些精妙绝伦的线条和公式。
它们沉默着,却蕴含着改变行业格局的力量。
他想起年会角落里那些目光,想起徐旺疏离的笑容,想起冯顺的讥讽,想起曹诗雨困惑的眼神,想起韩冠宇的不平。
也想起更久以前,车库里并肩作战的温暖,和那句早已随风飘散的“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
“我完全理解。”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明天上午九点,君悦酒店,我会准时带着全部资料到场。”
“期待与您会面,傅先生。祝我们合作愉快。”
通讯切断。
实验室里重新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
傅煜城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冰层下即将喷涌而出的炽热。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凌晨的城市,灯火稀疏,夜空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深蓝色。
再过几个小时,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会照常挤进地铁,涌入写字楼。
宏达科技里,徐旺或许会在早餐时看财报,冯顺会想着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股东们关心着股价波动。
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掀翻他们所有桌子的风暴,已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酝酿成型,并且即将登陆。
傅煜城关掉实验室的主灯,只留下几盏幽暗的应急光源。
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满智慧与心血的白板。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将两年的孤寂与心血,连同对过往所有的眷恋与最后一丝温情,彻底锁在了身后。
晨曦,即将到来。
05
上午九点,宏达科技大楼。晨会的氛围与昨夜年会的浮华截然不同,空气里飘着咖啡因和略显紧张的气息。
大会议室里,椭圆长桌旁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和主要股东。
董事长徐旺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听着冯顺汇报新一年的市场扩张计划。
冯顺讲得慷慨激昂,PPT上全是箭头向上的曲线和巨大的市场份额饼图。
傅煜城坐在长桌靠近末尾的位置,这个座位安排本身就很微妙。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但一个字也没写,只是静静听着。
旁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与会议主题格格不入的技术元老。
冯顺的汇报终于告一段落,徐旺点了点头,做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点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傅煜城身上。
“对了,”徐旺像是忽然想起来,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笑容,“昨晚年会,小傅坐得远,可能有些同事没太注意。这里我也提一下,小傅作为公司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他的贡献方式和我们这些搞管理、跑市场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技术研发是长期投入,可能短期内看不到直接效益,但却是公司的根基。小傅的价值,不在于一时一地的奖励,而是融入在我们整个公司的技术底蕴里。大家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安抚了(或许他以为需要安抚)傅煜城,又强调了“贡献方式不同”,潜台词是“没拿到金条很正常”,还顺手给自己戴了一顶“重视技术根基”的高帽。
几个股东和部门负责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徐董说得对,傅工是定海神针。”
“技术底蕴最重要。”
“傅工淡泊名利,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冯顺更是立刻接话,笑容满面地看向傅煜城:“傅工,您可别有什么想法。徐董和我,包括在座各位,都绝对认可您的地位和贡献。就像徐董说的,咱们分工不同嘛。您这块是‘压舱石’,我们前面冲杀,心里才踏实。”
他的话语里透着亲热,眼神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慢。那种轻慢并非直接的侮辱,而是一种基于“你已无关紧要”的俯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煜城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尴尬地笑笑?是谦虚地推辞?还是终于忍不住流露出一些不满?
傅煜城放下笔,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愠怒不平,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徐董过誉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说完,他便垂下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他的“价值定位”的讨论,与他本人毫无关系。
这种彻底的平静,反而让徐旺和冯顺微微一怔。
他们预想过傅煜城可能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彻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精心准备的戏码,唯一的观众却毫无兴趣。
徐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打了个哈哈:“好了,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小傅一如既往的踏实。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起下一个季度的预算分配。傅煜城依旧沉默地听着,只在必要时简短回应一两个技术参数问题,准确而冷淡。
中途休息时,众人纷纷起身去茶水间或洗手间。傅煜城也站起身,却走向了消防通道附近的安静角落。过了一会儿,曹诗雨也拿着一个银色U盘,看似随意地走了过来。
“傅老师,”她将U盘递过去,声音很低,“这是‘凌云’项目组目前所有的原始测试数据和问题日志,按您上次说的,做了脱敏和标记。”
傅煜城接过U盘,指尖与她有瞬间的触碰。曹诗雨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微微一缩。
“谢谢。”傅煜城将U盘握在手心,“这些数据很有用。”
“真的……能有用吗?”曹诗雨忍不住问,眼中困惑更深,“项目可能……就要被强行推上线了。这些失败的数据,最终只会被归档,或者干脆删除。”
傅煜城看着她年轻而充满不甘的脸庞,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如果一艘船注定要撞上冰山,你觉得是在撞上之前跳下船的人勇敢,还是坚持留在船上、试图转舵的人更勇敢?”
曹诗雨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有时候,跳下去,不是为了逃生。”傅煜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而是为了造一艘新的、更好的船。”
他说完,对曹诗雨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走向电梯间。曹诗雨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以及一丝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
傅煜城没有回会议室。
他直接下到地下车库,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那个银色U盘被他插入了随身携带的加密读卡器,数据被快速读取、校验,然后传输到云端一个绝对安全的存储空间。
这些数据,将是证明宏达现有技术路线走入死胡同的又一力证,也是他“零熵架构”优越性的最好反衬。它们会在合适的时候,发挥应有的作用。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距离君悦酒店的约会,还有十五分钟车程。
他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后视镜里,宏达科技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巍峨,却与他再无瓜葛。
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汇入上午繁忙的车流。傅煜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以及无声的宣战。
06
君悦酒店顶层套房,厚重的窗帘拉开一半,俯瞰着城市中心最繁华的景观。室内光线明亮而柔和,空气里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醇香,以及一种紧绷而专业的寂静。
套房的会客区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签约现场。
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一侧坐着三名西装革履的男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气质儒雅,眼神锐利,是天辰科技的首席投资官兼本次收购的全权代表,周正阳。
他旁边分别是天辰的首席技术官和资深法务总监。
傅煜城坐在对面,独自一人。
他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加密硬盘,以及几份厚厚的文件。
他的穿着比在公司时更正式一些,深色西装,挺括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却显得格外冷峻和专注。
房间里还有两名第三方公证处的记录人员,以及一名双方共同指定的、在科技行业并购领域极具声望的独立律师。气氛庄重得近乎肃穆。
周正阳首先开口,他的声音平和而富有力量:“傅先生,在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紧急技术验证和法务核查中,您提供的‘零熵架构’完整知识产权包,其创新性、完整性与商业潜力,令我方深感震撼。我方出具的最终技术评估报告,您已过目。”
傅煜城点了点头:“确认无误。”
“基于此评估,以及我们双方就转让范围、后续技术支持、知识产权分割等条款达成的一致,”周正阳示意了一下法务总监,“这份最终的《技术转让与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请您做最后的审阅。重点部分是第二条转让标的界定,第五条价款支付,以及……附件三,关于竞业限制的豁免陈述。”
法务总监将一份崭新的协议文本推到傅煜城面前。
傅煜城拿起协议,逐页、逐条,看得极其仔细。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和精确的技术定义时,没有丝毫滞涩。
周正阳和旁边的人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丝毫不耐。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孤身前来,却掌握着足以让天辰科技在未来三到五年内建立显著技术优势的钥匙。
这份慎重,是应有的尊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傅煜城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条款上稍作停留,尤其是关于那两亿元资金支付的触发条件和时间节点,以及那份由他提供的、作为协议附件的“免责证据包”的描述。
大约二十分钟后,傅煜城合上协议。他抬起眼,看向周正阳。
“协议内容,与我方之前沟通确认的版本完全一致,无任何歧义或新增陷阱条款。”他的声音平稳,“我方对条款无异议。”
周正阳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签字笔:“那么,傅先生,我们开始?”
在律师的见证和公证员的记录下,签约流程正式开始。每一份文件都需要签署多份副本,每一处签名都伴随着清晰的盖章声。过程繁琐,却进行得异常流畅。
当傅煜城在最后一页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个人印章时,他感到笔尖传来轻微的阻力,仿佛划开的不是纸张,而是某种沉重而无形的枷锁。
“恭喜,傅先生。”周正阳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笑容真诚了许多,“从此刻起,‘零熵架构’及其相关一切权利,正式归属天辰科技。而我们,也非常荣幸能与您这样的技术先驱者,开启下一阶段的合作。”
傅煜城与他握手。周正阳的手温暖有力。
“合作愉快,周先生。”傅煜城说道。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在微微融化,透出一点锐利的光芒。
独立律师开始整理并封装所有签署文件的正副本。公证员宣布公证程序完成。天辰的法务总监则开始操作电脑,启动早已准备好的资金划转流程。
“首期款一亿元人民币,”周正阳看了一眼手表,“预计在十分钟内,汇入您指定的瑞士银行离岸账户。您可以稍后验证。剩余款项,将严格按协议约定的技术交接里程碑支付。”
傅煜城点了点头,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加密硬盘推向天辰的技术官。
“‘零熵’全部源代码、设计文档、测试套件、以及我个人的初步实施建议,都在这里。访问密码和生物密钥,我会单独提供。”
技术官郑重地接过,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大局已定。
尘埃落定。
傅煜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疲惫,而是长久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带来的生理反应。
两年谋划,孤注一掷,在此刻终于化为手中这份沉甸甸的协议,和即将到账的、足以支撑他未来一切的资本。
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
周正阳收起笑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傅先生,按照协议,自此刻起,您与宏达科技在法律上已无任何技术归属瓜葛。但作为合作伙伴和……朋友,我还是要提醒您,接下来您返回宏达处理个人事务,可能会面临一些……”
“我明白。”傅煜城打断了他,声音清晰而坚定,“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这也是协议的一部分,不是吗?”
他指的是协议中关于“平稳过渡”和“避免对天辰造成不必要的连带诉讼风险”的隐含要求。他需要干净利落地与宏达切割,不能留下任何让宏达有机会纠缠天辰的把柄。
周正阳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么,祝您一切顺利。天辰这边,会按照我们约定的‘剧本’,在适当的时候登场。”
傅煜城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副本仔细收进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这一刻,他不再是宏达科技那个坐在角落、被人遗忘的联合创始人,而是一个手握重磅筹码、刚刚完成一场华丽交易的自由人。
“谢谢。”他对房间内的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套房大门。
走廊厚重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中自己清晰的倒影,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最后的舞台,在宏达科技的会议室里,等待着他去揭幕。
而那里的人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07
下午两点十分,宏达科技大楼。
董事扩大会议刚刚开始不久,气氛却已经有些凝重。
这次会议的主题是讨论公司下一代核心产品的路线图,以及应对主要竞争对手天辰科技近期咄咄逼人的技术攻势。
徐旺坐在主位,眉头微锁。市场部刚汇报完,数据显示宏达的市场份额正在被天辰一点点侵蚀,尤其是在高端企业客户领域。
“天辰最近接触了几家我们一直在跟进的头部客户,据说拿出了一套全新的数据解决方案,效果惊人。”
一个股东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的‘凌云’项目如果还不能尽快取得突破,恐怕……”
冯顺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依旧自信满满:“王董不必过虑。‘凌云’项目确实遇到一些技术挑战,但我们的团队正在全力攻关。天辰那套东西,多半是营销噱头,真拿出来商用,未必有他们吹的那么好。徐董,我认为我们应该加大‘凌云’项目的投入,加快进度,用市场表现说话!”
徐旺没有立刻表态,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
他知道冯顺的话有几分是在打气,几分是在为自己主导的项目争取资源。
技术上的事,他其实心里没底,不由地,他目光扫向长桌末尾那个空着的位置。
傅煜城今天上午中途离开后,就一直没露面。徐旺心里隐隐有些不满,这种关键会议,他这个首席科学家居然缺席?
“小傅呢?怎么还没来?”徐旺开口问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悦。
旁边有人回答:“傅工上午好像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
“不像话!”冯顺低声嘀咕了一句,音量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到,“关键时刻,还是靠不住……”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了。
傅煜城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步履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出现打断了会议的进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目光中有诧异,有不耐,也有疑惑。
徐旺的眉头皱得更紧:“小傅,你去哪儿了?不知道今天有重要会议吗?”
傅煜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径直走到长桌前,却不是走向自己那个末尾的座位,而是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到了徐旺的正对面,站定。
这个位置,通常属于最重要的汇报者或对立谈判方。傅煜城站在这里,身形挺拔,莫名带来一种压迫感。
“傅煜城,你干什么?没看到正在开会吗?回你自己座位去!”冯顺最先反应过来,呵斥道。
他觉得傅煜城今天很不对劲,那种平静下似乎藏着让他不安的东西。
傅煜城依旧没有理会冯顺。他缓缓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两份文件。
然后,他将其中一份,轻轻地、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放在了徐旺面前的会议桌正中央。
纯白色的A4纸,在深色的桌面上异常醒目。最上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瞬间攫住了离得最近的徐旺和旁边几位股东的目光。
《技术转让与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甲方:傅煜城
乙方:天辰科技有限公司
“天辰科技”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所有人的眼睛。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徐旺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冯顺张着嘴,后半句呵斥卡在喉咙里,脸色迅速由红转白。
其他股东和高管们,先是迷惑,待看清那行字后,纷纷露出惊骇的神色。
傅煜城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徐董,各位股东,”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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