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喜帕被掀开的那一刻,我没敢抬头。
烛光晃得眼睛疼,满屋子都是红,红帐子红被子,连桌上的果子都用红纸垫着。我攥着衣角,听见自己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
“苏晚棠。”
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我慢慢抬起眼,看见我的夫君——镇南将军府少将军赵云霆。他穿着大红喜袍,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确实是京城里多少姑娘做梦都想嫁的模样。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粘在鞋底的泥。
“这个,你签了。”
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墨迹还新着,最上头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和离书。
屋里站着的两个嬷嬷对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端着合卺酒的丫鬟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却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想笑。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纸张的边缘。
“今夜之后,你住西边小院。”赵云霆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吃穿用度不会短你,但别出现在我面前。”
“等过三个月,我会对外说你我八字不合,和离归家。到时你自可离去。”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红烛噼啪炸了个灯花。
“听明白了?”他又问。
我点点头,很轻很轻地说:“明白。”
声音哑得厉害。
赵云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侧过半边脸:“你父亲的事,我赵家担不起风险。这门亲事本就是冲喜,如今我祖母身子已见好,你也算尽了本分。”
门开了又合上。
屋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我和两个嬷嬷,一个丫鬟。
我低头看那张和离书。写得倒是周全,说我“性情温顺、恪守妇道”,只是“命格与赵家不合”,愿赠银五百两以全情分。五百两,买我苏家女儿一个名声,买他赵家一个清净。
“少夫人……”丫鬟怯生生地开口。
“叫我苏姑娘吧。”我打断她,从妆台上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我的手却稳得出奇。一笔一画,写下“苏晚棠”三个字。写完最后一个字,不知怎的,嘴里忽然哼起一支小调。
是母亲教我的。
小时候我睡不着,她就拍着我的背,哼这支曲子。调子轻轻的,软软的,像三月里飘的柳絮。
“小姐!”
袖子被猛地一拉。
我回过神,看见丫鬟小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别哼了……外头、外头都听着呢……”
我一愣。
才听见门外隐约有压抑的笑声,还有低低的议论:“这新娘子莫不是傻了?”“签和离书还哼曲儿,真是……”
我把笔搁下,折好和离书放在桌上。
“嬷嬷,”我看向那两个老妇人,“劳烦把这个交给少将军。”
高个的那个姓周,吊梢眼,皮笑肉不笑:“少夫人倒是爽快人。”
“不是少夫人了。”我说。
周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僵,接过和离书,扯着另一个嬷嬷退了出去。门又关上了,这次屋里只剩我和小翠。
小翠是我从苏家带来的,今年才十四岁,眼睛红得像兔子。
“小姐……”她又要哭。
“打水吧。”我站起身,开始拆头上的钗环,“我想洗脸。”
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脸。眉眼还算清秀,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我慢慢洗掉脸上的胭脂。
小翠在旁边帮我拆头发,小声说:“小姐,咱们以后怎么办啊?”
怎么办?
我也想问。
三个月前,我还住在城南那间漏雨的小院里。
父亲走后,母亲一病不起。家里的东西当的当卖的卖,最后连祖传的玉佩都送进了当铺。姨母王氏就是那时候上门的。
“晚棠啊,不是姨母说你。”她捏着帕子,眼睛在我家空荡荡的厅堂里转,“你娘这病,得用好药吊着。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撑得起?”
我跪在母亲床前喂药,不说话。
“赵家老太太病重,要冲喜。”姨母凑近了些,“赵家少将军赵云霆,你是知道的,年轻有为。虽说……是让你去做冲喜新娘,可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少夫人。”
药碗在我手里抖了抖。
“赵家说了,聘礼三百两。”姨母的声音像苍蝇嗡嗡响,“你娘的病,你往后的日子,不就都有着落了?”
我看向床上昏睡的母亲。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我嫁。”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小姐,水凉了。”
小翠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擦干脸,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大红的嫁衣叠好放在床头,像个讽刺的笑话。
夜深了。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我躺在那张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大床上,睁着眼看帐顶。那些东西硌得背疼,可我懒得去收拾。反正,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地方。
忽然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
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说:“我们晚棠以后要嫁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能受委屈。”
可父亲不在了。
他死在两年前的冬天。那时候他还挂着四品昭武校尉的衔,奉命押送军饷去北疆。路上遇到山匪,军饷被劫,押送的士兵死了大半。父亲拼死护着剩下的银两回京,却被兵部一道折子参了“监守自盗、畏敌潜逃”。
陛下震怒,削职查办。
父亲在大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时头发全白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
那年冬天特别冷。
父亲在一个雪夜咳了血,再没醒来。母亲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后就一直病着。
苏家,就这么垮了。
第二天天刚亮,周嬷嬷就来了。
“苏姑娘,”她连称呼都省了,“夫人叫你过去。”
赵夫人住东院的正房。我跟着周嬷嬷穿过两道回廊,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小厮都低着头,可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正厅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绛紫缎子袄,头上插着赤金簪子。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着倒是和气——如果忽略她眼底那层冷光的话。
“给夫人请安。”我行礼。
赵夫人慢慢喝了口茶,半晌才开口:“坐吧。”
我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只敢挨半边。
“云霆都跟我说了。”她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好多说。只是既然进了赵家的门,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她顿了顿,看向我:“从今儿起,每日卯时三刻来请安,伺候我用过早膳再回去。针线女红这些,你既出身武将之家,想必是生疏的,回头我让婉儿来教你。”
婉儿是赵云霆的庶妹,赵婉儿。
我垂着眼:“是。”
“还有,”赵夫人的声音又冷了三分,“既已签了和离书,这府里你就安分些。云霆的前程要紧,别给他添什么闲话。”
我捏紧了袖口。
“回去吧。”她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和身边嬷嬷说话:“到底是罪臣之女,能留她三个月已是仁至义尽……”
廊下的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翠在院子门口等我,眼睛又红了:“小姐,她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我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走吧,回去。”
西边小院确实偏。
一进院子,三间厢房,墙角堆着杂物,院里一棵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连妆台都是旧的。
“这怎么住人啊……”小翠又要哭。
“收拾收拾,能住。”我把窗户推开,散了散屋里的霉味。
晌午时分,饭送来了。
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送饭的婆子把食盒往桌上一撂,话也不说一句就走了。小翠气得追出去:“我们小姐好歹是……你就送这些?”
那婆子回头,斜着眼笑:“哟,还当自己是少夫人呢?夫人说了,西院的开销要减半。有这些就不错了,不吃拉倒。”
门“砰”地关上。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硬的,像石头。粥是冷的,咸菜齁得发苦。
“小姐,别吃了……”小翠的眼泪掉下来。
“吃。”我咽下那口馒头,“不吃会饿。”
下午,赵婉儿来了。
她比我小一岁,穿一身水红裙子,头上插着珍珠簪子,进门时拿帕子掩着鼻子:“这什么味儿啊?”
我起身:“二姑娘。”
赵婉儿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母亲让我来教你针线。听说你娘走得早,没人教这些吧?”
我没接话。
她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让小丫鬟拿出绣绷和丝线:“喏,先学最简单的平针。绣朵梅花来看看。”
我把绣绷接过来。
手指刚碰到针,就听她说:“对了,昨儿夜里的事,府里都传遍了。签和离书还哼曲儿,苏姐姐,你可真是……与众不同。”
旁边的丫鬟“噗嗤”笑出声。
我捏着针,针尖扎进指腹,渗出一颗血珠。
“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赵婉儿故作惊讶,“连针都拿不稳,这可怎么学绣花?”
我抬起眼看她。
她脸上的笑渐渐僵住,大概是被我看得有些发毛,站起身:“算了,今儿就到这儿吧。你慢慢练,我明儿再来检查。”
她带着丫鬟走了,像逃似的。
小翠冲出去把院门关上,回来时气得直跺脚:“她们欺人太甚!”
我低头看着指腹上的血珠,慢慢用帕子擦掉。
“小翠,”我说,“去把咱们的箱子打开,看看还剩什么。”
嫁妆是姨母准备的,统共就两口箱子。一箱是几身衣裳,料子普通;另一箱是些零碎物件,最底下压着个小木盒。
我打开木盒。
里头是母亲留给我的几件首饰,不值什么钱。还有一方旧砚台,是父亲生前用的。我把砚台拿起来,底下露出一封信——准确说,是半封信。
纸已经发黄,边缘烧焦了,只剩巴掌大一块。
上面只有零碎几个字:“……北疆……军饷有异……贾……”
贾?
我心头一跳。
父亲当年押送军饷去北疆,回来就被参了。这封信……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把信塞回木盒,盖上盖子。刚放好,院门就被推开了,是周嬷嬷。
“苏姑娘,”她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夫人让你过去一趟,有客来了。”
“谁来了?”
“你姨母,王夫人。”
姨母王氏穿一身簇新的宝蓝缎子袄,坐在赵夫人下首,笑得见牙不见眼。见我进来,忙起身拉住我的手:“哎哟我的儿,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样?”
她的手又暖又软,可我只觉得冷。
赵夫人在主位上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姨母怎么来了?”我抽回手。
“这不是想你嘛。”王氏笑得慈祥,“你娘身子不好,托我来看看你。在赵家过得可好?少将军待你可好?”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恶心。
三百两聘礼,她至少扣下一半。我嫁进来那天,她笑得比谁都开心,说往后就等着享我的福了。如今知道我被和离,倒是来得快。
“都好。”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拍拍我的手,转头对赵夫人说,“夫人您瞧瞧,这孩子就是懂事,报喜不报忧。”
赵夫人终于放下茶盏,淡淡道:“王夫人放心,赵家不会亏待她。三个月后和离归家,五百两银子一分不少。”
王氏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又说了会儿闲话,王氏起身告辞。赵夫人让我送送,我跟着王氏出了正厅。
走到二门处,王氏忽然拉住我,压低声音:“晚棠,那五百两银子,到时候姨母帮你收着。你一个姑娘家,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
我看着她。
“你娘那病还得吃药,处处要花钱。”她苦口婆心,“姨母还能亏待你不成?”
“不劳姨母费心。”我说,“银子我自己会管。”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你这孩子,跟姨母还见外。”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对了,你娘让我带句话——你爹留下的那个紫檀木盒子,她让你千万收好,别让旁人瞧见。”
我的心猛地一跳。
紫檀木盒子?
父亲确实有个紫檀木盒子,从前总锁在书房里。他走后,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姨母“帮忙”变卖了,那个盒子……我好像再没见过。
“姨母见过那盒子?”我盯着她。
王氏眼神闪躲:“我哪儿见过?你娘提了一句,我就这么一带话。好了,我该走了,你好生待着。”
她匆匆走了,背影有些慌。
我站在二门下,手脚冰凉。
小翠从后头追上来:“小姐,你怎么了?”
“小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爹的那个紫檀木盒子,你还记得吗?”
小翠想了想:“记得,老爷生前总锁在书房那个。后来……后来家里收拾东西,好像没见着。”
没见着。
那就是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姨母?还是……当年查抄苏家的人?
回到西院,我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父亲的事,不是那么简单。
那封残信,那个失踪的盒子,姨母慌张的神色……像一根根线,缠成一个我看不清的网。
“小姐,”小翠担忧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白。”
我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又一天要过去了。
这三个月,我得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弄清楚——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那盒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信上那个“贾”字……
京城里姓贾的大人物,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位。
当朝丞相,贾文忠。
夜里又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响。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睁着眼看帐顶。
忽然想起白天听见丫鬟们嚼舌根,说镇北侯世子萧怀瑾回京了。
萧怀瑾。
这个名字我听过。镇北侯府的嫡长子,十八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已是禁军副统领。听说他这次回京,是奉旨查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会不会……和父亲有关?
我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下那半封残信。
窗外的雨声里,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大概是前院在宴客。赵云霆应该也在吧,和那些世家公子们饮酒作乐,谈论风月。
而我躺在这冷冰冰的屋子里,怀里揣着半封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信。
我轻轻哼起那支曲子。
母亲教我的,父亲也喜欢听。他说这调子像故乡的山水,清清淡淡的,却能暖到人心里去。
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可我很快擦干眼泪。
不能哭。
父亲说,苏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去给赵夫人请安。
今日她脸色更冷,我刚进门就听见她说:“跪下。”
我怔了怔,还是跪下了。
“昨儿王夫人走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赵夫人盯着我,“今儿一早,外头就有传言,说我赵家刻薄新妇,逼签和离书。”
我抬起头:“我没有。”
“没有?”她冷笑,“那怎么传出去的?难不成是我赵家人自己往外说?”
我咬着唇不说话。
赵婉儿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剥橘子:“母亲别生气,苏姐姐也不是故意的。许是……许是心里委屈,跟娘家人抱怨两句,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是往火上浇油。
赵夫人果然更怒了:“委屈?她有什么委屈!冲喜进门,好吃好喝供着,如今和离还许她五百两银子。这般仁至义尽,她还委屈?”
“来人,”她喝道,“苏氏顶撞主母,罚跪祠堂两个时辰!”
周嬷嬷上前来拉我。
我挣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我自己会走。”
祠堂在赵府最东边,阴森森的。里头供着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常年不熄,空气里都是香灰味儿。
我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膝盖很快就开始疼,然后发麻,最后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我跪得笔直,眼睛看着那些牌位。
父亲说,人活着,得有一口气。
这口气不能散。
不知跪了多久,祠堂门开了条缝。小翠溜进来,手里揣着个布包:“小姐,我给你偷了个馒头……”
“快回去。”我推她,“被发现了你也要挨罚。”
“我不怕。”小翠眼睛又红了,“她们欺人太甚……”
“回去。”我加重语气,“听话。”
小翠咬着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重新关上。
祠堂里又只剩下我和那些牌位。烛火晃啊晃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孤魂野鬼。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庙里上香。
那时候他把我扛在肩上,说:“我们晚棠以后要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平安喜乐。”
可我没能嫁个好人家。
我嫁进来第一天,就收到了一纸和离书。
膝盖疼得没知觉了,我索性不想了,又开始哼那支曲子。
哼着哼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停在祠堂窗外。
谁?
我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渐渐远去。
窗纸破了个小洞,有风吹进来,吹得烛火直晃。
我忽然看见,窗台下头的地上,落着个东西。
一块玉佩。
青色的,雕着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是赵家人的东西。
我跪着挪过去,捡起那块玉佩。触手生温,是上好的和田玉。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萧”。
萧?
萧怀瑾?!
我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会在赵家祠堂外?又怎么会落下玉佩?是巧合,还是……
我攥紧玉佩,心脏狂跳。
两个时辰终于到了。
周嬷嬷来开门,见我跪得笔直,冷哼了一声:“起来吧,夫人开恩,让你回去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膝盖疼得钻心,差点又跪下去。
一步一步挪回西院,小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这样,眼泪唰地流下来:“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没事。”我撑着进门,坐到床上,“打盆热水来。”
热水敷在膝盖上,刺痛刺痛的。我看着手里那块玉佩,青色云纹在烛光下越发清晰。
“小姐,这是哪儿来的?”小翠问。
“捡的。”我把玉佩收进怀里,“别跟人说。”
夜里,我又失眠了。
怀里揣着玉佩,枕下压着残信,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有愧疚,有不甘,还有……未尽之言。
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又装着什么秘密?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声。
三更天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还得去给赵夫人请安,还得应付赵婉儿,还得在这座牢笼里,熬过剩下的日子。
但是——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萧怀瑾。
如果真的是他,如果他能查到父亲的事……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清冷冷的光照进窗子。
我轻轻哼起那支曲子。
哼给自己听。
从祠堂回来的第三天,赵婉儿又来了。
这次她带着几个绣样,往桌上一摊,下巴抬得高高的:“母亲说了,三个月后你要和离归家,总不能什么都不会。这些花样,十天之内绣完。”
我低头去看。
那不是什么简单花样,是幅《百鸟朝凤》的底稿。凤凰的羽毛要用金线银线掺着绣,鸟雀的眼睛要用米粒大的珍珠点缀,光是配色就有三十多种。便是熟手绣娘,没两个月也绣不完。
“二姑娘,”我开口,“这……”
“怎么,嫌难?”赵婉儿打断我,嘴角噙着笑,“苏姐姐,我可是为你好。女子不会女红,往后怎么嫁人?虽说你被和离过一次,可若是绣艺出众,兴许还能寻个续弦的人家。”
她身后的丫鬟憋着笑。
我捏着绣绷的指节泛白,最后还是说:“好。”
赵婉儿满意地走了。小翠气得眼睛通红:“她分明是刁难人!十天,怎么绣得完?”
“绣不完也得绣。”我把绣样铺平,“去把丝线理出来。”
白天要去给赵夫人请安,伺候她用膳,听她训话。赵夫人最近心情不好,因为外头的传言愈演愈烈,都说赵家薄待新妇。她把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动辄罚跪、抄经。
我只能晚上绣。
烛火不够亮,我就凑近些,眼睛很快就熬得发干发涩。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旧伤叠新伤,指尖全是细小的针眼。
第六天夜里,我绣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伏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又见到父亲。
他站在大雪里,远远看着我,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我想跑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怎么也动不了。然后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身影渐渐淹没。
“父亲!”我猛地惊醒。
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穿针引线。
第九天傍晚,我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凤凰的尾羽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鸟雀栩栩如生。我自己都有些惊讶——从前母亲教过我绣花,但只是些简单花样。这幅《百鸟朝凤》,竟被我绣成了。
小翠看呆了:“小姐……你绣得真好。”
我苦笑。
是逼出来的。
第二天,赵婉儿来收绣品时,看到成品明显愣住了。她拿起绣绷,翻来覆去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真是你绣的?”她怀疑地看我。
“是。”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倒是有两下子。”
她把绣品一卷,带着丫鬟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没想到下午周嬷嬷来了,说赵夫人要见我。
正厅里,赵夫人坐在主位,赵婉儿站在一旁。桌上铺着那幅《百鸟朝凤》。
“听说你绣艺不错。”赵夫人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下月初三,长公主府设赏花宴,各家女眷都要献上绣品。这幅《百鸟朝凤》,就当作赵家的献礼吧。”
我心头一沉。
“只是,”她话锋一转,“对外要说,这是婉儿绣的。”
赵婉儿得意地扬起下巴。
“你一个罪臣之女,又是将被和离的,抛头露面不合适。”赵夫人说得理所当然,“婉儿待字闺中,正是需要好名声的时候。你既然住在赵家,也该为赵家出份力。”
我站在那里,指甲陷进掌心。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赵夫人摆摆手,“下去吧。”
走出正厅时,我听见赵婉儿娇滴滴的声音:“母亲,还是您疼我……”
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
小翠给我撑伞,小声说:“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没事。”我说。
除了说没事,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离赏花宴还有半个月。
赵婉儿开始频繁出门,说是去学琴,其实我知道,她是去各府走动,为宴席做准备。赵夫人也忙着给她置办新衣裳、新首饰,西院这边彻底没人管了。
饭食越来越差,有时送来的馒头都是馊的。炭火也断了,说是府里开销大,要节省用度。
小翠偷着去厨房要,被厨娘啐了一口:“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呢?也不照照镜子!”
那天晚上特别冷。
我和小翠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两床薄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窗纸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小姐,”小翠声音发颤,“咱们……咱们能不能早点走?这日子太难熬了。”
我搂紧她:“再忍忍。”
等三个月期满,拿到和离书和五百两银子,我就能带着母亲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小镇,开间绣坊。母亲喜欢江南,她说那里冬天不冷。
想着想着,又想起怀里的玉佩。
萧怀瑾。
这半个月,我没再见过他,也没听说他来过赵府。那块玉佩一直揣在我怀里,像块烫手的山芋。
该还给他吗?
怎么还?
正胡思乱想,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小翠吓得往我怀里缩:“谁、谁啊?”
我起身披了衣裳,走到门边:“谁?”
“苏姑娘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和有礼,“我是前院伺候的春杏。有位客人托我给您带句话。”
我迟疑片刻,开了条门缝。
外头站着个穿青布袄子的丫鬟,二十来岁模样,看着面生。她递过来一张纸条,压低声音:“那位客人说,您看了就明白。”
说完便匆匆走了。
我关上门,借着烛光看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明日巳时,城南清风书局。”
没有落款。
字迹清峻有力,像是男人的笔迹。
“小姐,是谁啊?”小翠凑过来看。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它化作灰烬。
“不知道。”我说。
但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第二天,我借口要给母亲抓药,求了赵夫人半天,她才勉强答应让我出门一个时辰,还让周嬷嬷跟着。
周嬷嬷很不情愿,一路都在抱怨:“这大冷天的,折腾什么……”
到了药铺,我抓了几副温补的药,然后说:“嬷嬷,我想去书局买两本绣样书。很快就回。”
周嬷嬷撇撇嘴,但也没拦。
清风书局在城南最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里头却很宽敞,四壁都是书架,墨香扑鼻。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
我走进去,假装翻书,眼睛却四下打量。
没有看见像萧怀瑾的人。
难道猜错了?
正犹豫要不要走,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苏姑娘。”
我转过身。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灰色大氅。眉眼清俊,气质儒雅,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
可我知道他是谁。
镇北侯世子,禁军副统领,萧怀瑾。
和传言里杀伐决断的模样不同,眼前的他温文尔雅,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世子。”我屈膝行礼。
萧怀瑾微微颔首,示意我跟他走。书局后头有个小院,种着几竿翠竹,石桌上摆着茶具。
他坐下,倒了两杯茶:“苏姑娘请坐。”
我迟疑片刻,还是坐下了。
“这块玉佩,”我从怀里取出那块青玉佩,放在石桌上,“是世子落下的吧?”
萧怀瑾看了一眼,没接:“那日路过赵家祠堂,听见有人哼曲。调子很特别,忍不住驻足听了片刻。走得匆忙,落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心惊。
祠堂那日,他果然在。
“曲子是家母教的。”我垂下眼,“扰了世子清听,抱歉。”
“不必道歉。”萧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苏姑娘,令尊的事,我略有耳闻。”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两年前北疆军饷被劫案,”他看着我,“令尊蒙冤受屈,我一直觉得事有蹊跷。”
我攥紧了袖口:“世子……何出此言?”
“我在北疆三年,对那边的情况略知一二。”萧怀瑾放下茶盏,“当年劫军饷的所谓‘山匪’,行事作风不像寻常匪类。而且军饷被劫后,追查草草了事,不到半月就定了案,实在太过匆忙。”
他顿了顿,又说:“我回京后,调阅了当年案卷,发现许多疑点。”
我屏住呼吸。
“令尊押送的军饷,共计白银五万两。可案卷记载,追回的只有三万两,另有两万两下落不明。”萧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这两万两,去了哪里?”
“父亲不会贪墨。”我脱口而出。
“我知道。”萧怀瑾看着我,“令尊的为人,我父亲曾提起过。他说苏将军耿直忠义,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苏姑娘,”他继续说,“我查这个案子,不单是为了令尊。军饷贪墨,关系到边防安危,关系到千万将士的性命。若真有人从中作梗,必须揪出来。”
我抬起头:“世子需要我做什么?”
萧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比你看起来要坚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当年押送军饷的人员名单。上面有个名字,你或许认识。”
我接过纸,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忽然,我顿住了。
王明远。
我的表哥,姨母的儿子。
“他……”我声音发颤,“他是负责清点军饷的文书?”
“是。”萧怀瑾点头,“案发后,他辞了差事,再未入仕。如今在京城开了间绸缎庄,生意做得不错。”
王明远。
那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表哥,竟然在父亲押送军饷的队伍里担任要职?我从未听姨母提过,也从未听父亲说过。
“苏姑娘,”萧怀瑾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不便直接查问,但你可以。”
“我?”
“你是他表妹,去探望表哥,合情合理。”萧怀瑾看着我,“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我明白了。
他想让我当诱饵,当探子。
“为什么找我?”我问,“世子手握权柄,查个人轻而易举。”
“因为你是苏将军的女儿。”萧怀瑾说,“因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因为——有些人,我去查,他们会警惕。你去问,他们或许会松懈。”
他说得对。
我只是个弱女子,一个即将被和离的罪臣之女。在那些人眼里,我构不成威胁。
“好。”我说,“我去。”
萧怀瑾似乎有些意外:“你不怕?”
“怕。”我实话实说,“但我更怕父亲死不瞑目。”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若有危险,拿着这个去城西的‘云来茶楼’,掌柜的会帮你。”
我拿起铜牌,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萧怀瑾起身,“我们各取所需。”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小院里。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低语。
我把铜牌贴身收好,又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开。
周嬷嬷在书局外头等得不耐烦:“怎么去这么久?”
“挑书费了些时间。”我把刚买的两本绣样书给她看。
她瞥了一眼,没再多问。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王明远。
小时候,他常来苏家玩。父亲不太喜欢他,说他眼神飘忽,心思不正。可姨母总夸他聪明,说他将来必有出息。
后来苏家出事,姨母收留我们,王明远来过几次。看我的眼神,总让我不舒服。
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晚棠表妹,跟了我吧。你们苏家完了,除了我,谁还要你?”
我甩了他一巴掌。
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
三日后,姨母递帖子来,说要接我去王府小住两日。
赵夫人巴不得我走,爽快答应了。
王氏亲自来接我,马车上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晚棠啊,在赵家受苦了吧?瞧瞧,瘦成这样。姨母那儿炖了燕窝,好好给你补补。”
我任由她拉着,不说话。
到了王府,果然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王氏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王明远来了。
他比两年前胖了些,穿一身锦袍,手上戴着玉扳指,一副富贵公子模样。见了我,眼睛一亮:“晚棠表妹来了?”
“表哥。”我淡淡点头。
“别这么生分。”他在我旁边坐下,身上带着酒气,“咱们可是一家人。”
王氏笑着打圆场:“远儿,好好跟你表妹说话。”
饭后,王氏说要去佛堂念经,让王明远陪我逛逛园子。我知道这是刻意安排,但没拒绝。
王府的园子修得不错,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只是冬天萧瑟,没什么看头。
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王明远忽然停下脚步:“晚棠,赵家待你不好吧?”
“还好。”
“别骗我了。”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京城都传遍了,赵云霆新婚夜就给你和离书。这哪是娶妻,分明是羞辱。”
我往后退了一步。
“要我说,你还不如跟了我。”王明远伸手来拉我,“我如今有钱,养你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你娘我也能接来,请最好的大夫……”
我甩开他的手:“表哥请自重。”
“自重?”他笑了,笑容有些狰狞,“苏晚棠,你还当自己是苏家大小姐呢?你爹死了,你苏家完了!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萧怀瑾给我的名单。
“表哥,”我放软了声音,“听说你从前在兵部当差?”
王明远一愣,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我垂下眼,“父亲当年……也是兵部的人。”
他神色松了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做生意,比当差强多了。”
“做什么生意?”
“绸缎,药材,什么都做。”他含糊道,“怎么,表妹有兴趣?”
“我只是好奇。”我抬头看他,“表哥这么能干,当年怎么辞了差事?”
王明远的脸色变了变。
“那差事没意思。”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整天对着文书,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做生意,来钱快。”
他说得轻松,可我看见他握紧了拳头。
他在紧张。
“对了,”我状似无意地说,“父亲生前有个紫檀木盒子,表哥见过吗?”
王明远猛地转过身:“什么盒子?”
“就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父亲总锁在书房。”我盯着他的眼睛,“苏家出事后,那盒子就不见了。姨母前些日子提了一句,我以为表哥知道。”
“我不知道!”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我、我没见过什么盒子。你娘记错了吧?”
他慌了。
他在撒谎。
我还想再问,王氏身边的丫鬟来了:“表小姐,夫人请您去佛堂。”
王明远如蒙大赦,匆匆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
佛堂里,王氏正在念经。见我进来,放下念珠,笑得慈祥:“跟你表哥聊得怎么样?”
“还好。”
“远儿这孩子,就是嘴笨,不会说话。”王氏拉我坐下,“可他心是好的。晚棠啊,你听姨母一句劝,赵家不是久留之地。等和离之后,你就搬来王府,咱们一家人……”
“姨母,”我打断她,“父亲的那个紫檀木盒子,您知道在哪儿吗?”
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又问这个?”她眼神闪躲,“我不是说了,没看见过。”
“可我娘说,让您带话给我,说那盒子要紧。”我盯着她,“姨母,那盒子里到底有什么?”
“能有什么!”王氏站起身,有些激动,“你爹那些文书账本罢了!苏家抄家时,早就被官府收走了!”
她在撒谎。
如果是普通文书,她不会这么慌张。
“是吗。”我低下头,“那可能是我娘记错了。”
王氏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晚棠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爹已经走了,你得往前看。”
我没说话。
在王府住了一夜,第二天我就回了赵家。
王氏装模作样地挽留,我没应。
马车驶离王府时,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王氏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消失了。
她在害怕。
害怕我知道盒子的秘密。
回到赵家西院,小翠正在收拾屋子。
“小姐,你可回来了。”她迎上来,压低声音,“你不在的时候,二姑娘来翻过东西。”
我一惊:“翻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翠说,“我出去打水,回来就看见她在你屋里翻箱倒柜。见我回来,她说是来找绣花针,可我明明看见她在翻你的妆奁。”
赵婉儿?
她翻我东西做什么?
我快步走进里屋,妆奁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不值钱的首饰散在一旁。我仔细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少。
不,少了。
母亲留给我的那支银簪不见了。
那簪子不值钱,样式也旧了,但我一直收着。赵婉儿拿走它做什么?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是赵婉儿身边的丫鬟,送来了一个锦盒:“二姑娘说,前些日子借了苏姑娘的簪子,忘了还。今儿特意寻了支新的赔您。”
锦盒里躺着一支金簪,镶嵌着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借?
她根本就是偷。
“替我谢谢二姑娘。”我接过锦盒,“不过那支银簪是我母亲遗物,不知二姑娘可否归还?”
丫鬟笑容僵了僵:“这……二姑娘说,那簪子不小心弄丢了。这支金簪比银簪贵重得多,苏姑娘不亏。”
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握着锦盒,手指冰凉。
她不是不小心弄丢,是故意的。她在试探我,也在羞辱我——用一支金簪,换我母亲的遗物。
“小姐……”小翠眼眶红了。
“没事。”我把锦盒扔在桌上,“收起来吧。”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很冷,照在院子里,一片惨白。
我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苏家还没败落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啊,父亲会把我扛在肩上,母亲会哼着曲子哄我睡觉。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父亲蒙冤而死,母亲缠绵病榻,我困在这牢笼里,连母亲的遗物都保不住。
窗台上忽然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我一惊,抬头看去。
窗外站着个人影。
“谁?”我压低声音。
“是我。”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我推开窗,愣住了。
是白天在王府见到的那个丫鬟,王氏身边的人。她神色慌张,左右看了看,塞给我一个布包:“表小姐,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夫人让我给你的。”她语速很快,“夫人说,让你赶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这包银子你拿着,算是对得起你们苏家了。”
“为什么?”
丫鬟摇头:“我不知道。夫人只说,让你别打听你爹的事,别找什么盒子。赶紧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她说完,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银子,大概一百两左右。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快走。”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我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
姨母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害怕我知道盒子的秘密,还是害怕我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
或者,两者都有。
我把银子收好,纸条烧掉。
走?
不,现在不能走。
父亲的冤情还没查清,母亲的病还没好,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而且,如果我突然消失,赵家不会善罢甘休,姨母那边也会起疑。到时候打草惊蛇,再想查就难了。
我得等。
等和离书,等那五百两银子,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赏花宴的日子越来越近。
赵婉儿忙得脚不沾地,定做新衣裳,打新首饰,还请了教习嬷嬷来教礼仪。赵夫人也把全部心思放在她身上,西院这边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饭食时有时无,炭火早就断了。我和小翠靠着之前攒下的几个铜板,偷偷去后门买些馒头咸菜度日。
小翠的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我把最后一点冻疮膏给她抹上,心里酸得厉害。
“小姐,我不疼。”她笑着说,“等咱们离开这儿,就好了。”
是啊,等离开这儿就好了。
可真的能好吗?
京城这么大,却好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赏花宴前三天,赵婉儿忽然来了西院。
她穿一身新做的桃红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走路时环佩叮当。进了屋,也不坐,就站在那儿打量四周,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苏姐姐,”她开口,“有件事要麻烦你。”
我没说话,等她下文。
“赏花宴上要献绣品,你那幅《百鸟朝凤》虽好,可只有一幅,显得单薄。”她笑得天真无邪,“听说你绣艺好,能不能再帮我绣几方帕子?要并蒂莲的图案,讨个好彩头。”
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
她是故意恶心我。
“二姑娘,”我看着她,“我的手冻伤了,绣不了精细花样。”
“是吗?”赵婉儿走过来,抓起我的手看,“哎哟,真的裂了口子。那怎么办呢?”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这样吧,你教我绣。我学会了,自己绣。”
教我?
不,她是想让我替她绣,最后说是她自己绣的。
“我怕教不好。”我说。
“没关系,慢慢教。”赵婉儿在椅子上坐下,“就从今天开始吧。离赏花宴还有三天,来得及。”
她根本不容我拒绝。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赵婉儿白天来,让我教她针法。可她根本不是来学的,一会儿说渴了要喝茶,一会儿说累了要歇歇。等我绣了大半,她接过去装模作样绣几针,就说:“还是苏姐姐绣得好,剩下的也劳烦你吧。”
我日夜赶工,终于在赏花宴前一天晚上,绣好了六方帕子。
每一方帕子上都是并蒂莲,朵朵不同,姿态各异。用的是上好的杭绸,配了金线银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赵婉儿拿着帕子,满意极了:“苏姐姐果然手巧。”
她走了,留下满桌狼藉。
我累得手指都在发抖,眼睛又干又涩。小翠打来热水给我敷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们太欺负人了……”
“没事。”我闭上眼,“快结束了。”
是啊,快结束了。
等赏花宴结束,离和离的日子就不远了。
赏花宴那日,赵府一大早就忙开了。
赵婉儿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穿上了最华贵的衣裳,戴上了最贵重的首饰。赵夫人亲自给她插上最后一支簪子,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婉儿今天一定是最出挑的。”
马车备好了,赵婉儿扶着丫鬟的手上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去送她。
回到西院,我刚想补个觉,周嬷嬷来了,说赵夫人叫我去前厅。
前厅里坐着个面生的嬷嬷,四十来岁,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这是长公主府的孙嬷嬷。”赵夫人介绍,“公主看了婉儿献上的绣品,很是喜欢,想见见绣这幅《百鸟朝凤》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夫人的笑容有些勉强:“孙嬷嬷,实不相瞒,那绣品是小女婉儿……”
“夫人,”孙嬷嬷打断她,笑容得体,“公主说了,绣这《百鸟朝凤》的人,针法细腻,用色大胆,尤其是凤凰的眼睛,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双面异色绣’。这种绣法,没有十年功夫练不出来。二姑娘年方十五,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赵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嬷嬷看向我:“这位就是苏姑娘吧?公主有请。”
我愣在那里。
赵夫人猛地站起来:“孙嬷嬷,这不合规矩。她、她一个……”
“公主说了,只见绣这幅绣品的人。”孙嬷嬷态度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苏姑娘,请吧。”
我看向赵夫人。
她死死瞪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但我没理会。
我站起身,对孙嬷嬷屈膝行礼:“多谢嬷嬷,容我换身衣裳。”
回到西院,我换了身最体面的衣裳——还是嫁进来时那身,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重新梳过,插上母亲留给我的那支素银簪子。
小翠紧张得直搓手:“小姐,长公主为什么突然要见你?会不会是……”
“别怕。”我握住她的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马车驶向长公主府。
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太后的掌上明珠。她为什么要见我?真的是因为那幅绣品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马车停了。
孙嬷嬷扶我下车,一路引我进府。长公主府比赵家气派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步一景。可我无心欣赏,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处暖阁。
孙嬷嬷停下脚步:“苏姑娘稍等,我进去通报。”
我站在廊下,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有赵婉儿的声音,娇滴滴的:“公主谬赞了,婉儿愧不敢当。”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这绣品真是你亲手所绣?”
“是……”
“那你说说,”那声音打断她,“这凤凰尾羽第三层,用的是哪种针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暖阁的门开了,孙嬷嬷走出来:“苏姑娘,请进。”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上首坐着个三十来岁的贵妇人,穿一身绛紫宫装,容貌雍容,气质高雅。这就是长公主了。
下首坐着几位贵女,赵婉儿也在其中。她脸色煞白,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又坐下。
“民女苏晚棠,拜见公主殿下。”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长公主的声音很温和,“那幅《百鸟朝凤》,是你绣的?”
我迟疑了一下。
赵婉儿拼命给我使眼色,眼神里满是威胁。
“是。”我说。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长公主笑了:“果然。赵二姑娘方才说,这凤凰尾羽第三层用的是‘套针’,可本宫看着,分明是‘滚针’掺了‘打籽绣’。若是自己绣的,怎会连针法都说错?”
赵婉儿的脸瞬间涨红。
“公主恕罪!”她慌忙跪下来,“臣女、臣女……”
“罢了。”长公主摆摆手,“年轻姑娘爱面子,本宫理解。只是这绣艺上的事,冒充不得。”
她看向我:“苏姑娘,你这手绣艺,师从何人?”
“回公主,是民女的母亲所教。”我低声说,“母亲出身江南绣坊,擅苏绣。”
“难怪。”长公主点头,“本宫年轻时去过江南,见过这种绣法。只是后来失传了,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
她招招手:“来,近前些,让本宫仔细瞧瞧。”
我走上前。
长公主仔细端详我,忽然问:“你父亲,可是苏崇山将军?”
我心头一震:“正是家父。”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
“本宫记得苏将军。”长公主轻叹一声,“当年在北疆,他曾救过驸马一命。驸马常说,苏将军忠勇,可惜……”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赵婉儿的脸色更白了。
“苏姑娘,”长公主握住我的手,“你这手绣艺,埋没了可惜。本宫在城西有间绣坊,正缺个掌眼的师傅。你若愿意,可去那里做事。”
我愣住了。
“工钱按最高等的绣娘算,管吃管住。”长公主继续说,“比你待在赵家,怕是要自在些。”
我鼻子一酸,跪下来:“民女……谢公主恩典。”
“起来吧。”长公主扶起我,“三日后,让孙嬷嬷带你去绣坊。”
她又看向赵婉儿,语气淡了些:“赵二姑娘也起来吧。年轻人,往后要诚实些。”
赵婉儿颤巍巍站起来,头都不敢抬。
从暖阁出来,孙嬷嬷送我出府。
走到二门处,赵婉儿追了上来。她脸色铁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苏晚棠,你好大的本事!”
“二姑娘,”我挣开她的手,“公主还在里头。”
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让我出丑,故意在公主面前装可怜!”
我看着她的眼睛:“绣品是你让我绣的,谎是你自己撒的。我何曾故意?”
“你!”赵婉儿扬手就要打我。
“二姑娘,”孙嬷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公主说了,让老奴亲自送苏姑娘回府。”
赵婉儿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狠狠甩下,转身走了。
回赵府的马车上,我靠着车壁,浑身发软。
长公主的赏识,绣坊的差事,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像做梦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机会。
离开赵家的机会,养活自己和母亲的机会。
马车驶进赵府,我刚下车,就看见周嬷嬷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苏姑娘,”她冷冰冰地说,“夫人请你过去。”
该来的,总会来。
正厅里的气氛冷得像冰。
赵夫人坐在主位上,脸沉得能滴出水。赵婉儿站在她身旁,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见我进来,她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跪下。”赵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跪。
我站得笔直,看着她们:“民女不知犯了何错。”
“不知?”赵夫人冷笑,“你在长公主面前,让婉儿丢尽脸面,还敢说不知?”
“民女只是说了实话。”我平静地说,“绣品确实是我绣的。公主问起,民女不敢欺瞒。”
“你还敢顶嘴!”赵婉儿尖叫起来,“母亲,你看她!攀上高枝了,就不把咱们赵家放在眼里了!”
赵夫人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苏晚棠,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赵家的人。只要和离书没拿到手,你就得守赵家的规矩!”
“民女记得。”我说,“所以公主赐下差事,民女特来回禀夫人。三日后,民女要去城西绣坊做工。”
“做工?”赵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赵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去抛头露面做工?你是要赵家颜面扫地吗!”
“少夫人?”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夫人忘了,新婚夜少将军就递了和离书。这三个月,我住在西院,吃馊饭,睡冷炕,连炭火都没有。这样的少夫人,赵家真的在乎颜面吗?”
赵夫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赵婉儿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苏晚棠,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们赵家收留你,你早就流落街头了!”
“收留?”我看着她,“三百两聘礼,姨母拿走一半。我嫁进来冲喜,救了你祖母的命。赵家给过我什么?一纸和离书,还是三个月的羞辱?”
赵婉儿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就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了挣,没挣开,惊讶地瞪大眼。她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瘦弱的人,手劲这么大。
“二姑娘,”我一字一句地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别逼我。”
“你、你放开!”她尖叫。
我松开手,她踉跄着退后几步,摔在地上。
“反了!反了!”赵夫人猛地拍桌子,“来人!把这个没规矩的贱人关进柴房!”
几个粗使婆子冲进来。
我站着不动:“夫人想清楚了。长公主刚赐我差事,若我三日后不能去绣坊,公主问起来,赵家该如何解释?”
婆子们停住了,看向赵夫人。
赵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当然不敢得罪长公主。
“好,好。”她咬着牙,“苏晚棠,你翅膀硬了。行,你想去绣坊,就去。但有一点——别打着赵家的名号!”
“民女明白。”我说,“民女会用本名。”
“还有,”她补充,“既要去做工,赵家便不再供你吃穿用度。西院你也不用住了,明日就搬出去。”
“夫人!”周嬷嬷惊呼,“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赵夫人厉声道,“她不是要去公主的绣坊吗?那就让她去住绣坊!我们赵家,容不下这尊大佛!”
我屈膝行礼:“谢夫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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