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要说我这辈子最怵的人,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妈,更不是我哥,是院里我那嫂子,安杰。
整整二十五年,我从一开始委屈得直掉眼泪,到后来心都磨出了茧子,懒得跟她吵。
我寻思着,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跟她耗下去了,直到我们俩都老得吵不动为止。
所以,当她躺在医院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时候,说句没良心的话,我心里是偷偷松了口气的,我以为我们这场打了半辈子的“仗”,总算要结束了。
可谁能想到,就在她快不行了,家里人哭成一团的时候,她竟然睁开了眼!
她没看她男人,也没看她儿子,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直勾勾地穿过所有人,落在了我这个“仇人”身上。
全家人都傻了,我也傻了,她叫的,竟然是我的名字。
我脑子嗡嗡响地走到她床边,更让我懵圈的事儿发生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一双又旧又土的黑布鞋塞进我怀里。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说“路不好走”,我抱着那双鞋,浑身都僵了,这算什么?
嫂子走了,可我这心里反倒更堵了,那双鞋就像个疙瘩,梗在我心口,不上不下。
直到一个下雨天,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又把那鞋拿了出来。
当我伸手进去一摸,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那鞋垫的后跟又厚又硬,我用指甲尖一划拉,竟然松动了!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知道,这双鞋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01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混杂着仪器低沉而规律的“滴滴”声,像是一支为生命倒数的单调节拍。
安杰就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陷在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弱地起伏,那张一向刻薄、永远充满生命力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灰败而平静。
床边围了一圈人,是她的丈夫、儿子、女儿,哭声被极力压抑着,化作一阵阵低低的抽泣和颤抖的肩膀。
德华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隔着三四个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她的位置有些尴尬,就像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一样,既是亲人,又总像个外人。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毕竟是几十年的亲人,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流逝,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可在那份人之常情的难过之下,德华的心底深处,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个像荆棘一样,扎了她半辈子的嫂子,终于要凋零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德华就立刻被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她唾弃自己的冷漠,怎么能对一个即将离世的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份不合时宜的轻松感。可越是这样,那些被安杰“扎”过的记忆,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二十五年前,德华还是个二十出头、在城里长大的姑娘。她皮肤白净,十指不沾阳春水,带着对爱情和婚姻最美好的憧憬,嫁给了在工厂当技术员的丈夫。丈夫是农村出来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娶的便是安杰。
德华第一次见安杰,是在婆家的大院里。那时候安杰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利落地扎着两根辫子,正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搓洗一大盆衣服。
她的胳膊在初春的凉水里冻得通红,但动作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充满了力量。看到德华和丈夫进门,她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嘴角向下撇了撇,算是打了招呼,手里的活计一刻也没停。
德华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这个嫂子不好相处。
果不其然,从德华过门的第一天起,安杰的“教导”就没断过。
那是一个周末,德华想表现一下,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上好的五花肉和现成的饺子皮,准备包顿饺子给全家人尝尝鲜。她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活得不亦乐乎。安杰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灶台上那包白花花的饺子皮,她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墩,发出“哐”的一声。
“哟,这就是城里来的媳妇,金贵得很呐!”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连擀个皮儿都嫌累,这日子还想不想过了?这买来的皮子,又干又没嚼劲,喂猪猪都嫌硬!钱不是钱啊?就这么糟践!”
德华的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她捏着手里沾满肉馅的筷子,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丈夫闻声从屋里出来,打着圆场:“妈,嫂子,德华也是一番好意,她……她不太会擀皮儿。”
“不会就学!谁天生就会?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家里地里的活儿,哪样不是一把抓?现在倒好,娶个媳妇回来,是当祖宗供着的!”安杰的嘴像连珠炮,一句比一句扎人。
那顿饺子,德华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嚼蜡。
这样的事情,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成了家常便饭。
德华给孩子买了一辆新潮的脚踏车,安杰看见了,准会撇着嘴说:“乱花那个冤枉钱!我们那时候,一根木头棍子都能当马骑,玩一天都不腻,孩子不照样长大了?惯得他!往后成了败家子,有你哭的时候。”
德华不懂农村复杂的人情世故,有一次邻居家办事,她随礼随得少了点,话说得也直了点。安杰知道了,没当面说她,却在背后跟德华的丈夫抱怨,声音大得德华在自己屋里都听得一清二楚:“你瞅瞅你那个媳妇,脑子里缺根弦儿!这点人情往来都拎不清,早晚得把人得罪光!到时候人家给你使绊子,我看她怎么办!”
久而久之,德华从最初的委屈、不服,到后来的争辩、冷战,最后彻底变成了麻木和躲避。她学会了安杰说东,她就往西;安杰在客厅,她就待在卧室。她把安杰那些刻薄的话,当成了生活里躲不掉的背景噪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甚至觉得,安杰就是天生看她不顺眼,她们俩就是八字不合,是天生的“敌人”。反正,只要自己不往心里去,那些话就伤不到她。
日子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斗争”中,一天天滑了过去。孩子们长大了,她们也老了。德华以为,她们会这样一直“敌对”到老。
“滴——滴——滴——”监护仪的报警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所有人都骚动起来,哭声也再压抑不住。医生和护士匆忙赶来,进行着最后的抢救。德华的心被那刺耳的警报声揪紧了,她忘记了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觉得一阵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安杰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经过一阵手忙脚乱的抢救,安杰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下来。她干枯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她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珠浑浊地转动着,像是在人群里寻找着谁。
她的儿子,德华的侄子,立刻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哽咽着问:“妈,您想说啥?您看着我,我是小军啊!”
安杰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似乎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儿子,那双混浊的眼睛,执拗地、一寸一寸地,越过围在床边的亲生儿女,最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人群外围的德华身上。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王秀E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回光返照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含混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字:
“德……华……”
全家人都愣住了。丈夫、儿子、女儿……所有人都循着安杰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德华。那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甚至还有一丝探究。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叫的不是相伴一生的丈夫,不是她最疼爱的儿子,而是她“斗”了一辈子,视为“眼中钉”的妹妹——德华。
02
德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聚光灯打在了身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是幻觉吗?嫂子怎么会叫她?
“德华,妈叫你呢!”侄子红着眼睛,回头朝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德华这才如梦初醒,她深吸一口气,拨开身前的人,脚步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病床前。离得近了,她才看清安杰的脸。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写满了岁月的辛劳和不甘。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精明和挑剔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灰蒙蒙的死气,但就在那片死气的中央,却燃着一豆微弱而执拗的火苗,牢牢地锁着德华。
安杰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更加微弱,断断续续,像秋风中最后几片枯叶的摩擦声。
“……床头……柜子……最……最下面……”
“妈,您说什么?”儿子又凑了过去。
安杰却不理他,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德华,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德华看懂了,她在跟自己说话。
“嫂子,我听着呢。”德华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安杰嘴边,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您慢点说。”
“……那个……红布包……”安杰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命里榨出来的。
德华的丈夫,也就是安杰的弟弟,立刻会意,快步走到病床另一头的床头柜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那块红布已经褪色,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把布包递给德华。德华捧着那个布包,感觉有些烫手。她看了一眼安杰,安杰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急切。德华迟疑了一下,解开了布包的结。
布包里,是一双黑色的、手工纳底的旧布鞋。
鞋子是男式的,尺寸不小。鞋面是纯黑色的棉布,因为穿得久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但鞋面上没有任何破损,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打理得服服帖帖。鞋底是安杰亲手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绣出来的一样,均匀而结实。整双鞋看起来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精心和爱惜的劲儿,显然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屋子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安杰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朝着德华勾了勾手指。德华会意,捧着那双鞋,又凑近了些。
就在这时,安杰用尽了她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抓住了德华的手腕。她的手枯瘦如柴,却像一把铁钳,紧紧地箍住了德华。她将那双鞋,连同德华的手,一起拉到自己胸前,紧紧地按住。她的嘴唇快速地开合着,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路……不好走……穿……穿上……”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清清楚楚地砸进了德华的心里。
“路不好走?穿上?”德华完全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想明白,她就感觉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安杰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搭在了床沿上。她那双一直努力睁着的眼睛,也缓缓地闭上了,眼角,滚落一滴浑浊的泪珠。
“滴——”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发出尖锐而绵长的悲鸣。
“妈——!”
“嫂子——!”
病房里,哭声瞬间决堤,响成一片。
德华站在一片悲恸的海洋里,像一座孤岛。她怀里还抱着那双旧布鞋,鞋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安杰最后的体温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双鞋,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她对安杰积攒了半辈子的怨怼、不满、甚至是恨意,在这一刻,被这双莫名其妙的旧布鞋和那句“路不好走”彻底冲垮了。剩下的,只有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的悲伤。
这个和她“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在她生命的尽头,用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给了她一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然后,撒手人寰。
03
安杰的葬礼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尽显了哀荣。来吊唁的亲戚邻里,都说着“秀娥嫂子是个好人”“可惜了,这么能干的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之类的惋惜话。德华作为家里重要的女眷,跟着忙前忙后,磕头答礼,脑子一直都是懵的。
直到所有仪式都结束,喧闹的院子重新恢复了安静,德华才真切地感觉到,安杰,真的不在了。
生活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看得见的空洞。
德华惊恐地发现,她开始不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她睡到快七点才醒,猛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心里一阵发慌。搁在以前,安杰六点不到就会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开始忙活,那声音就是全家人的闹钟。要是谁敢睡懒觉,她准会一边剁着菜板,一边阴阳怪气地喊:“这太阳都晒屁股了,有的人还当自己是没出阁的大小姐呢!”
可今天,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几声鸟叫。那份久违的宁静,非但没有让德华感到惬意,反而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她去菜市场买菜,习惯性地跟菜贩子为了一毛两毛钱讨价还价。这是跟安杰斗智斗勇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以前,她要是买贵了一毛钱,安杰的“思想教育”能从中午持续到晚上。可今天,当她拎着菜篮子回到家,却再也没有一双挑剔的眼睛来回审视她篮子里的菜,再也没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念叨“这黄瓜都蔫了,你怎么也买”或者“今天的西红柿不错,算你没瞎”。
厨房里,德华淘着米,准备做午饭。她看着空荡荡的灶台,突然想起,那双旧布鞋还放在自己房间的床头。自打从医院拿回来,她就把它随手放在了那里,一直没顾上去看。
吃过午饭,德华鬼使神差地回到房间,拿起了那个红布包。她打开布包,再次拿出那双鞋。鞋子做得是真好,哪怕以德华在鞋厂工作多年的挑剔眼光来看,这手工也绝对算得上是一流。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那份困惑又浮了上来。
嫂子为什么要给她这双鞋?还是双男鞋。
“路不好走……穿上……”
德华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怎么也想不通。
接下来的日子,德华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她开始无意识地模仿安杰。
一次,她洗完碗,看着水池里剩下的一些洗洁精泡沫,下意识地就用清水又冲了一遍,嘴里还嘟囔着:“这么浪费,迟早把家败光。”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不正是安杰的口头禅吗?
还有一次,儿子放学回家,把书包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就去看电视。德华走过去,一把拎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瞪着儿子说:“一点规矩都没有!东西哪拿的放哪去,说了多少遍了,就是不长记性!”那严厉的语气,那教训人的神态,简直和安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都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每当这种时候,德华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心中五味杂陈。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去想安杰,想她在这个家里的点点滴滴。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人,她真的只是自己记忆中那个尖酸刻薄的形象吗?
为了处理安杰的后事,德华帮忙整理她的遗物。在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德华发现了一个小铁盒。打开铁盒,里面不是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一个小小的记账本。本子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发脆。
德华好奇地翻开,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密密麻麻地记着家里的每一笔开销。从一斤盐、一瓶醋,到给丈夫买烟、给孩子们交学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德华翻着翻着,手指突然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一九九二年三月五日,给小军(侄子)买练习本,五毛。给小宝(德华的儿子)买糖人,两毛。”
又翻了几页:“一九九三年十月一日,给小军新衣服,三十五元。偷偷塞给小宝零花钱,一块。”
德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安杰竟然会偷偷给自己的儿子塞零花钱。在她的记忆里,安杰总是骂她娇惯孩子,乱花钱。
原来,她嘴上说着不要,背地里却用自己的方式,同样疼爱着这个侄子。那些被她记在“杂项”里的一块、两毛,汇集起来,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德华又在院子里碰见了东头的李婶。李婶拉着德华的手,叹着气说:“德华啊,你嫂子走了,你以后可得把这个家撑起来。别看她平时嘴巴厉害,刀子嘴豆腐心,心是真好。前年我家那口子住院,急需用钱,我到处借不来。是你嫂子,二话没说,把家里准备盖房子的五百块钱先拿给了我,连个借条都没让打。”
德华听着,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又酸又涩。她认识的安杰,是一个为了省几毛钱电费,天不黑绝不开灯的吝啬女人,怎么会如此慷慨?
安杰的形象,在德华的心里,开始变得模糊,又渐渐立体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单薄的、脸谱化的“恶嫂子”,而是一个复杂、矛盾,让她越来越看不懂的人。
这天下午,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天色阴沉。德华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变得湿滑泥泞。她看着那条路,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又响起了安杰那句话——“路不好走”。
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猛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她站起身,从床头柜上又拿出了那双旧布鞋。她看着这双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试着穿一下,感受一下那份来自临终之人的嘱托,到底是什么感觉。
鞋子是男式的,对德华来说太大了。她把脚伸进去,感觉空荡荡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确实不跟脚。她坐回床边,脱下鞋,习惯性地把手伸进鞋里,想把里面撑一撑,整理一下。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鞋垫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了异样。
这鞋垫的后跟处,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厚实一些,而且用手指按下去,感觉底下不是实心的,有点空。她用指甲顺着鞋垫的边缘轻轻一抠,竟然真的掀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德-华的心猛地一跳。她把鞋子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那个掀起的小角。针线已经被她不小心抠断了一根。她把鞋子凑到鼻子前,用力闻了闻。
除了布料和尘土的旧味,似乎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墨迹的香气,从那条缝隙里飘了出来。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德华混沌的脑海:这鞋垫下面,有东西!
04
这个发现让德华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像揣了一只兔子,撞得她胸口发疼。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门,确定是关好的,然后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鞋子。
鞋垫下面有东西!
这个认知让她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困扰了她这么多天的谜团,或许马上就能解开;恐惧的是,这是一种窥探死者秘密的禁忌感。安杰把这个秘密藏得这么深,藏了一辈子,自己真的应该把它揭开吗?
德华的手指在鞋垫的边缘摩挲着,迟疑不决。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安杰那张要强的脸。她一辈子都活得那么体面,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她一定不希望自己最深的、最脆弱的秘密,在她死后,还被人这样赤裸裸地翻出来。
想到这里,德华的手指缩了回来。她叹了口气,把那个掀起的小角重新按了回去,将鞋子小心地放回红布包里,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她告诉自己,逝者已矣,入土为安。就让这个秘密跟着嫂子一起长眠吧,不应该再去打扰她的安宁。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德华变得坐立不安,魂不守舍。她做饭的时候会走神,差点把盐当成糖放了;她洗衣服的时候会发呆,直到水从盆里溢出来才惊觉。那双旧布鞋,像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疯狂地生长,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安杰临终前那双充满恳求和嘱托的眼睛,总是在她闭上眼的时候,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双眼睛,不像是在命令,反倒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路不好走……”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偏偏要把鞋交给自己?如果只是想找个人保管,为什么不给她的儿子,或者她的丈夫?为什么要偏偏是她这个“不对付”的妹妹?
德华意识到,如果不解开这个谜,安杰将永远是她心里那个刻薄、矛盾、无法理解的形象。而她自己,也将在这种困惑和愧疚中备受煎熬,永远无法真正地与过去和解。
她开始发了疯似的,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着关于安杰的一切,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想起有一年夏天,全家人在院子里乘凉,电视里正放着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女主角,因为家庭的阻挠,被迫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洞房花烛夜哭得肝肠寸断。当时一家人看得都挺乐呵,只有安杰,一言不发地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却一针没动。德华无意中瞥了她一眼,竟然看到她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可当安杰察觉到德华的目光时,她立刻板起了脸,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演得真假!哭哭啼啼的,晦气!”
现在想来,她那句“演得真假”,骂的真的是电影吗?
德华又想起,安杰很喜欢听收音机里的一首老歌,歌名她忘了,只记得歌词里反反复复地唱着“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每当收音机里响起这首歌的旋律,安杰无论在做什么,手里的活儿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她会侧着耳朵听,眼神飘向遥远的天际,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那时候德华只觉得她是在偷懒,现在想来,她等的,到底是谁?
这些被忽略了多年的记忆碎片,像一块块拼图,被德华从尘埃里捡拾起来。她试图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可拼出来的安杰,却是一个更加模糊、更加矛盾的形象。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她,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表情。
这份看不清的折磨,快要把德华逼疯了。
终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丈夫和孩子都已熟睡。德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像开了个水陆道场,乱哄哄的。安杰的脸,那双布鞋,那句“路不好走”,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旋转。
她猛地从床上一坐而起。
她下定了决心。
她想,或许,安杰把鞋交给她,并不是一个意外,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她选择的,不是关系最亲近的人,而是她认为最有可能“读懂”她的人。她或许就是希望,在她死后,能有一个人发现这个秘密,能替她那说不出口的委屈,流一滴眼泪。
这不是窥探,这是完成遗愿。
德华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了一把小巧的剪刀和一个用来挑线头的镊子。她打开衣柜,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重新拿出了那个红布包。
她把台灯的光调到最亮,坐在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她没有再迟疑。
05
深夜的房间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和德华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圆,那双黑色的旧布鞋,就静静地躺在这片光晕的中央,像一个等待被开启的黑色宝盒。
德华屏住呼吸,左手紧紧地攥着鞋身,右手捏着那个小小的镊子,对准了鞋垫边缘那细密的针脚。
这些针脚是安杰亲手缝上去的,用的是双股的棉线,又牢固又均匀,一针挨着一针,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德华能想象到,当年的安杰,是如何坐在这灯下,或者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怀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心情,一针一线地将这个秘密封存在鞋底。
每挑开一针,德华的心就跟着收紧一分。
镊子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线圈,轻轻一勾,再用剪刀的尖头“啪”地一声剪断。这是一个极其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活儿,德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也顾不上去擦。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拆一双鞋,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而庄严的考古发掘。她发掘的,是一个女人被掩埋了一生的青春和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断掉的线头在桌上积了小小的一堆。终于,随着最后一根棉线被剪断,整片鞋垫的边缘都松动了。
德华放下工具,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住鞋垫的一角,缓缓地、郑重地,将它从鞋底掀了起来。
鞋垫被完整地取了出来。它的背面,是一层干净的、浆洗得发白的棉布,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德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将目光投向鞋子的内部。
在鞋垫覆盖之下的鞋底内衬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那是一行用蓝黑色墨水写下的、娟秀的小字。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墨迹已经有些微微晕染开来,但字迹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那笔锋,带着一种属于旧时代的、特有的风骨和韵味,德华一眼就认出。
这正是安杰的笔迹,和她在家里的那个记账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德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把台灯拉得更近了些,凑到那炫目的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开头的几个字,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雷从头到脚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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