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联合国大会期间的走廊里突然热闹起来。那天,初到纽约的中国代表团成员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多边外交的“快节奏”。人群之中,一位四十出头、戴着深色边框眼镜的新闻司干部黄桂芳来回穿梭,连轴转地给部长吴学谦递资料。没人会想到,四年后,他会正式成为吴学谦的常任秘书,并陪伴这位上海籍老革命走过整整八年的风雨。

吴学谦出生于1921年12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时他还只是上海的大学生。1939年5月,他在地下党的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在上海学生运动中崭露头角。渡江战役前夕,他带领纠察队在闸北张贴标语、搜集敌情,差点被国民党宪兵抓走。经历过枪口与暗巷后,他深知“信息”二字的分量,这种理念也深深影响了日后的秘书班子。

1983年1月8日凌晨,首都机场灯火通明。黄桂芳奉命前来迎接结束出访的吴学谦。简短寒暄过后,吴学谦只说了两句——“明天办公室谈”“不急,事慢慢理”。这位新部长仍保持中联部时期的习惯:出差只带司机,不带秘书。黄桂芳那晚回到宿舍,心里却打起鼓来——从没做过专职秘书,该从何下手?第二天一早,吴学谦反问:“我也第一次当外长,不都得学?”轻描淡写,却给了年轻干部一颗定心丸。

接下来的几年,黄桂芳见识到什么叫“工作如战斗”。吴学谦起草致联合国秘书长的照会,经常改到清晨四点仍盯着逗号的位置。一次,他把黄桂芳叫来:“标点位置不同,语气就变,外交稿子能儿戏?”会场外,看似琐碎的小动作,其实处处是分寸。有人评价吴学谦“出口成章”,可在黄桂芳眼里,那是一夜一夜啃资料、圈修改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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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1985年10月联合国大会讲话前夜,吴学谦让秘书组把《非洲手册》最新版全部带上,逐条比对国别信息。那本厚约七百页的蓝皮工具书出自他主持的亚非所,早在1962年毛主席指示后就开始编,完善到八十年代依然是外交人员的案头必备。正因如此,他对数据、事实的精准度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

与工作上的严谨形成对比的,是生活上的极简。1986年,吴学谦全家从木樨地老楼搬进中联部宿舍,屋子里唯一的新家具是一张折叠餐桌。儿子提议粉刷一下墙面,他摇头:“能住就行,国家钱得花在刀刃上。”同年,在纽约弄丢托运行李的闹剧,被航空公司记录为“箱内无贵重物品,暂缓处理”。打开一看,全是旧衣和资料,连联合国官员都忍不住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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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4月,吴学谦升任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外交、侨务及旅游。同年12月31日,他代表国务院在人民大会堂参加纪念《告台湾同胞书》十周年大会。会议前半小时,他突感腹部绞痛,仍坚持发言。散会即赶往北京医院,经诊断是急性肠炎并脱水。主治医生直言:“再晚一刻就危险。”然而,他躺在病床上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止痛针,而是当天的电报汇编。

时间来到1991年1月,外交部人事司正式下文,黄桂芳调任驻外使馆,职位是政务参赞。依照惯例,秘书调离前需向领导告别。那天傍晚,吴学谦放下手中的文件,认真地看着这位自己带了八年的助手:“去第一线好好干,调研的劲不能松,信息要跑在前面。”随后一句更像家常话:“别怕摔跟头,摔过才知道路滑在哪里。”短短三十余字,却概括了老部长的全部期望。

3月初,黄桂芳飞赴任所。初上任,他便赶上东道国政府更迭,谈判桌对面坐着新外长。凭借多年跟随吴学谦积累的功底,他准确捕捉对方关心点,迅速拿出备选文本,引来同僚侧目。有人私下感叹:“到底是吴副总理的秘书,出手就不同。”八年的耳濡目染,在驻外舞台得到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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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岁月转眼近十年,黄桂芳数次休假回京,总会到吴学谦家中汇报。吴老依旧习惯把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一边听BBC,一边问:“当地报纸怎么看中国?”没有客套,只有问题。1997年,他透露想筹建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邀请退休的熟手加盟,理由很简单——“研究要靠懂实际的人”。三年后,黄桂芳退休,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基金会的大门。

2008年4月4日,吴学谦病逝,享年86岁。治丧工作由外交部负责,老部下回忆起他时,最多的还是那句耳熟能详的话:“信息得跑在前面。”细想之下,这句看似平淡的叮咛,是他从地下斗争到多边舞台始终不变的法宝。对于黄桂芳而言,1991年的那声嘱托既是交接仪式,也是职业生涯另一个起点。多年以后,他在基金会整理档案,翻到吴学谦批红的旧稿,扉页左下角留着一句硬朗小楷——“认真”。对秘书出身的外交官而言,这两个字的分量,恐怕比任何头衔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