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清泉如蜜,冬去春来,热水塘总是像万物蓬勃的夏季一样在艳阳下绿意盎然。
站在元阳老县城新街镇梯田广场向西远望,热水塘村如一位诗人,很诗意地栖居在对面半山腰的云雾里,因寨前的梯田间有一眼温泉而得名。热水塘是哈尼语cuqduq(出读)的汉译地名,cuq(出)为温泉,duq(读)为塘子。在哈尼族的认知世界里,温泉是一个带着种种神秘色彩又充满诗意的名词。也许是水牛身体的需要,山上放养的水牛也会定时跑到出温泉的地方饮用温泉水,长期饮用温泉水的水牛都长得膘肥体壮。所以,自古哈尼族流传着“骏马奔处地平坦,温泉冒处水牛壮”的民歌。
获得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著名哈尼族诗人哥布就出生在这个神奇的村庄。早在多年前就从哥布的作品中读到热水塘,他写的《故乡》从一个中秋节的下午落笔,倾诉节日的孤单和对故乡热水塘的思念,想起曾经发生在故乡的巨大灾难和那块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亲人,透着岁月抹不去的伤痛。那时他笔下的故乡贫穷,也没有田园牧歌之美,惟对故乡的秋天情有独钟,他写道:“秋天使土地金黄,使谷物成熟,这就是它对故乡的全部意义……故乡不过中秋节,然而在故乡看来,整个秋天就是一个激动人心的节日。”如今的热水塘村和哥布写《故乡》的年代已不可同日而语,不说很富裕但吃穿住行都不愁了。现在,长年在外工作安家的哥布大哥一闲下来就携妻带儿回热水塘老家度假,不只在逢年过节,也不只在秋天。热水塘村是别人的诗和远方,是他灵魂的栖居地。他的《故乡》发表多年以后的一个秋天,我和另一个“骏马奖”获得者、哈尼族作家莫独等人应哥布邀请,揣着对热水塘村的种种好奇与猜测,从蒙自驱车前往,不是采风,也不为朝觐,纯粹像走亲戚似的来到热水塘村赴一场心灵之约。
走到村口,热水塘村男男女女穿着节日的盛装迎接我们,他们支桌子拉凳子,端茶递水。初次见到陌生的客人,未免有些生涩,但我一开口就讲哈尼语,一下子拉近了距离,打开了话匣,气氛立马活跃了起来。这次热水塘之行不是来打卡,来到这里还见到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就已经心满意足,不必刻意印证自己曾到此一游。
热水塘是个典型的“四素同构”的哈尼族村落,寨子头上是一片茂盛的森林,一股从森林里引来的清泉在寨子里肆意流淌,再灌溉到寨前的梯田,古老的榕树如巨伞般伫立于村旁,像日夜放哨的卫士守护这个寨子的安宁。或许是水温的作用,寨前那片梯田家家户户留再生稻,已收割了一茬,又催生出新的稻苗,一眼望去,返青的稻苗正绿波荡漾,即将流金溢彩,横竖成诗。
热水塘村的魅力不止于一个普通哈尼山寨特有的景致以及美好的遐想,在那待了半天,这个寨子的文化底蕴更令人震撼。坐在我身边的那位英俊帅气、长相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几岁的大哥是哥布的堂哥,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擅长诗化的语言表达,按他周围的老乡调侃的话说,他肚子里装着好多金句古语,曾被邀请给《哈尼文化译注全集》编译组讲述口碑文学。在我对面的男男女女都把文化穿在身上,他们的服饰没有缤纷艳丽的色彩,没有过多的花哨,却做工精致,修身得体,落落大方。尤其是那些中年男子身上的扛肩褂,穿上它就颜值加持,走路带风,舞步更潇洒,我才看了一眼就心动,忍不住定做了一件。再细看一眼,衣襟、角边、纽扣等飞针走线、布料拼接,像中国传统建筑工艺斗拱,从选料到做工都做到了极致。
午后,哈尼族传统歌舞展演在寨脚下的一丘干田拉开帷幕。唱罢酒歌,乐作舞、铜钱舞、刀叉舞、流星球舞、扇子舞、木雀舞等古典民间舞蹈在蓝色的天幕下接踵亮相,令人目不暇接。在外面,很多传统民族民间歌舞艺术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而这个小小的村落,却将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保留得如此完整,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也许这些宝贝总有一天会消失,或许会艰难地传承下去,但不论结局如何,都该向这个不仅出温泉,也出诗人,更盛产文化的村庄致以深深的敬意。
作者:冷莎(作者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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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诗意热水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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