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27日,长沙蓉园的石阶微微泛潮,毛主席举手示意随行人员稍后,快步迎向一位身着浅色旗袍的中年女士。她正是李淑一。见面前,她心里打鼓,真见着主席,却先听到一句玩笑似的话:“淑一,好久不见,你的词我可不敢随便改。”一句轻松的话音,把二十多年未谋面的生疏瞬间驱散。

围坐寒暄时,主席向在场干部介绍:“她是开慧当年的闺中密友,也是直荀的妻子。”李淑一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回答:“主席,这么多年承蒙惦记。”一句对话,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场景切换到更早。1920年秋,长沙福湘女中后的桂花树下,杨开慧和李淑一肩并肩背诵《饮酒》,“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一句落完,两人突然对视大笑。李父李肖聃与杨昌济因同在新民学会讲学,女儿因此结为同窗闺蜜。那时毛润之常在校园外等开慧,两人偷偷交换读过的《湘江评论》。李淑一见惯了,也常笑称毛润之为“润之哥”。

朋友先成家。1920年底,杨毛婚期敲定。李淑一替好友高兴,但心里空落落,怕再难同宿舍夜谈。杨开慧拍拍她肩:“别傻,我只搬出寝室,又不是搬出长沙。”未料几句玩笑,竟成两人往后交集减少的序曲。

1923年春,李淑一在杨开慧家第一次见到柳直荀。身材颀长,眼神凌厉,开慧笑着做媒:“你俩若谈得来,不妨试试。”李淑一脸颊绯红,不敢抬头。几个月后,直荀在岳麓山脚给她递来一张字条:“愿同携手,看尽湖南秋月。”姑娘忍不住笑出声来,缘分由此落定。

1924年10月,两人在岳麓山下办了极简单的婚礼。李淑一喜泪横流,又握着杨开慧的手:“以后见面,别疏远我。”开慧回握:“等我来找你剪头发。”一句承诺,轻快却暖心。

但是历史很快翻出锋利的一页。1927年“马日事变”后,直荀被通缉。李淑一带着孩子辗转躲避,靠在长沙第二女子师范授课维生。彼时她已习惯把忧愁写进词里,却从未示人。直荀失联六年,梦魇缠身。1933年夏夜惊醒,她抓过烛台涂下《菩萨蛮·惊梦》:“兰闺寂寞翻身早,夜来触动离愁了……”墨迹未干,泪迹已痕痕。

建国后不久,噩耗传来:柳直荀于1934年牺牲。毛主席亲笔写信告知,并囑秘书转寄稿费接济。信里几句短语——“她是开慧密友,可相助”——让李淑一攥着信纸,泣下无声。

1954年,主席还专门函询田家英,想把李淑一推荐进湖南省文史研究馆。资格审核未通过,主席便提议以个人稿费为助。李淑一回信致谢,言辞极其恭谨,处处称“前辈”。这种客气,为后来那封著名批评埋下伏笔。

1957年1月,《诗刊》创刊号一次刊出主席旧体诗十八首。李淑一细读数遍,忽忆起青年时代毛润之作过一首《虞美人》送杨开慧,可如今只记得“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开头一句。她心中一动,便写信给主席,详述读后感,附上《菩萨蛮·惊梦》,并大胆指出《水调歌头·游泳》中“巫峡”一字可否改作“三峡”。末了,她仍以“后学”自居,连用数句“请前辈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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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风气渐热的北京,主席伏案回信。开篇便是那句日后常被引用的评语:“我们是一辈的人,不是前辈后辈关系,你所取的态度不适当,要改。”随后答复用字意见:既已点出“巫峡”,就不必再现“三峡”二字。对方还提起:“开慧那首《虞美人》不好,就别抄了。”另附自度曲《蝶恋花·游仙》,代作回赠,并托她暑寒假如有余暇,可去板仓扫墓,亦代为向直荀墓前致悼。

李淑一接信,激动得一夜未眠。她第二天抱着那只大信封走进长沙二女中初三教室,手抖得厉害,却仍故作镇定说:“同学们,毛主席写信给我了。”掌声骤起。她拆出内封,朗读那首《蝶恋花》:“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学生一下子安静,等尾句“泪飞顿作倾盆雨”落地,黑板前竟有人抽泣。

十月诗社社长张明霞看见这首词,问能否抢先发表。11月25日,主席回札:“可以。”可惜《鹰之歌》停刊,稿件改投《湖南师院》。1958年元旦,《蝶恋花·游仙》刊行,旋即被各大报纸转载。1963年再版《毛主席诗词》,标题定为《蝶恋花·答李淑一》。

词名传播开后,长沙校园里常有人半开玩笑:“李老师,主席何时再来长沙?”她总羞涩摆手。1959年蓉园那次小聚,主席还主动提出合影,并邀共赏湘戏。散席时,他笑道:“你那‘惊梦’里写征人无处觅,如今可有答案?”李淑一点头,轻声回:“在您的词里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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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她进京探亲,心里暗想若能登天安门观礼该多好。写信试探,主席9月27日回绝得坦率:“观礼及上天安门可能不行,待我问一下情况看看,如无回信即是不行了。”语气虽直,却不失温情,还约一周后若有余暇便见面。天安门邀约最终未成,但李淑一于9月30日收到统战部观礼请帖,站在广场上听到礼炮阵阵,她握紧小包,心里默念直荀与杨开慧的名字。

往后的岁月,李淑一继续在中学讲台写粉笔字,批改作文本。有人劝她出诗集,她笑说:“词留在孩子们的作业里不是更好?”1970年代末,她偶尔把那封1957年的信摊在案上,仍被“所取态度不适当”七字提醒——人与人相交,真诚比谦辞更可贵。

毛主席曾对身边人感叹,“湘女多情义”,李淑一正是例证:少时知己,战火夫妻,惊梦与蝶恋花相互唱和。57年的那场“请指正”看似文雅求教,实则在烈士血泪与友谊初心之间,留下了最生动的一段笔墨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