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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正在新修的柏油路路边的沙石间漫无目的的走着。心绪烦乱,像天上的云,无序快速的翻卷变化着,一会阴沉狰狞,一会又阳光灿烂。

老正从燕山深处来到草原那年还不满十六岁,满脑子想的是建功立业,骑兵的荣誉在他年轻的心中至高无上。他曾在老团长的墓前立志,死后来与老团长为伴,要看着骑兵团重振昔日的辉煌。

他未曾想到,更准确的说是他根本不愿意去想,这世界风云的变幻竟如此之快。他似乎有些跟不上这时代的变化了。百万大裁军的现实击碎了无数热血军人的梦。老正的梦自然也碎了。老正为此曾跑到老团长的墓前大哭了一场。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打仗,要那么多军队有什么用呢?更何况是骑兵。那激越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这古老的兵种终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他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老正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了,只是有时无奈的感慨着命运的无常,为自己,也为叶塞尼亚。

叶塞尼亚一来到连里,便表现出非凡的领袖风采。

它的嘶鸣透着一种威严凌然的霸气。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它一叫,马群立刻就会寂静下来。

它的风度气派在全团无“马”可与之比肩,就连团长的“大黑”在它面前也显得矮三分。叶塞尼亚没有伊犁马高大,也没有改良蒙古马健硕。它体形轻细优美,颈部弯曲,尤其它独特的的伸长高举步伐,显得十分高贵出众。

叶塞尼亚的性情其实并不像巴图场长说的那样暴烈,连里的战士们从没有见过它为了争头马的位置去与原来的头马拼打撕斗。不知怎么的,连里原来那匹枣骝色的头马好像自动就让了位。这让战士们感到很不可思议。

后来他们总结了三个原因:一是叶塞尼亚天生就是当领袖的料;二是与叶塞尼亚一批入伍的马过去就是它的部下,马们之间一定是有交流的;三是它是连长的坐骑,马和人一样也都是势利眼。

不管怎么说,叶塞尼亚与老正一样成了连里的“头儿”。但它的领导作风与老正却大相径庭。

老正表面上像个文弱书生,其实“霸道”得很,尤其是在训练场上对战士们要求极严。私下里话也不多,脸上总是挂着冷冷的笑意,一付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战士们都有些怕他。

叶塞尼亚看上去很威严,可它并不摆头马的架子,极少惩罚它的部下。饮水时它总是远远的看着马群都喝完了它才上前。它给马们以宽厚待“马”,无为而治的感觉,使追随者对它更加俯首帖耳。只是它仍然像巴图场长说的那样常常形单影只,放青时也与群马保持一段距离,不允许其他马靠近。

强烈的上进心,富于竞争精神是马这种动物共同的特征。人们喜欢马,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几千年来与人类生死相伴,还因为马的积极向上的竞争性格对于人类来说具有巨大的精神价值。

上进心和竞争精神在叶塞尼亚身上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强烈,以至于闹出了乱子。

平时在连里,叶塞尼亚自然是从不在队列里的。野外骑乘训练或是外出执行任务,老正也总是骑着他的叶塞尼亚走在队伍的前面。这一切在连里都很正常。可在一次团里组织的分列式上问题就出来了。

四百多匹战马在训练场上列成整齐的长队,骑兵们挺拔的身躯铁打钢铸般的端坐在马背,马刀寒光耀眼,像一柄长长的利剑横卧在四百多名战士的肩上。训练场上弥漫着肃杀的气氛,一片寂静。战马们明显受到这气氛的影响,不再嘶叫。

威武的“大黑”驼着威武的团长,漂亮的“京吉普”驼着同样威武的政委快步走过马队。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骑兵们的吼声山崩地裂,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战马们也一起嘶鸣起来。

可就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出现了。只听得一声长嘶,叶塞尼亚突然蹿出了队列,横插在团长政委的马前。

老正紧拽扯勒,欲强逼叶塞尼亚入列,可那马像吃错了药一样丝毫不听指挥,一时间,人马较起了劲,老正显得十分狼狈。几个连长竟幸灾乐祸的偷笑出了声。

团长丝毫不动声色,威严的喝令:“一连长前面带路!”

老正顺过马头,略一松缰,轻磕马腹,叶塞尼亚抖开长鬃,踏着它独特的步伐,兴奋得快步跑了起来。

它那弯曲的脖项,飘扬的长鬃,健美的身姿,漂亮的步态,再加上端坐在马背上老正那英武的神情和他肩头上雪亮的马刀,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美,强烈地冲击着骑兵们的视觉。

“敬礼——!”

骑兵们挺直身躯,将马刀抱至胸前,战马们也精神抖擞的昂起头,人马的头和目光随着团长、政委、老正还有叶塞尼亚的前行缓缓转动。任何人看了心灵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

此事使老正大丢面子,尤其几个连长的挪揄使他更加恼火。老正将叶塞尼亚拴在马厩里关了整整两天禁闭,完全不理睬叶塞尼亚一声声的嘶叫。

第三天早上,老正站在它面前。那叶塞尼亚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一个劲儿的用嘴轻轻啃老正的肩,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老正拍了拍它的脸颊,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胡萝卜塞进了叶塞尼亚的嘴里。

叶塞尼亚虽然闯了祸,但却因祸得福。从那以后,几乎团里每次大型活动或是参加地方政府的一些庆典仪式,叶塞尼亚和老正都要充当马队的先导。而每次他们都会赢得一片喝彩。

老正总是认为凡是动物都是有思想的,而且这种思想一定会通过外在形体表现出来。譬如舔嘴唇就是马在思想的外在特征。

连里的一匹叫“狮子”的老马与年轻战马的关系是老正这一观点的最有力证明。

狮子”是连里唯一的一匹真正打过仗的战马。它曾在骑兵团1958年到1961年参加的平叛剿匪作战中立过大功。

战马是骑兵的无言战友,它们与战士一样,有档案,有统一编号,有入伍,有退役,作战和执行任务有突出贡献的也要立功。立了大功的战马还可以不退役,相当于后来军队的离休待遇,在连队终老一生。这样的马不骑乘,不打鬃,不拴,不罚。

“狮子”就是享受“离休待遇”的功臣马。它是一匹纯蒙古马血统的走马,跑起来又快又稳,鬃毛飘动起来像一头雄狮。但是它已经风烛残年,1958年它只是5岁的青年,叶塞尼亚入伍那年它已经24岁,按照马的寿命相当于70多岁的老人了。

“狮子”在马们中间备受尊敬。饮水时,只要“狮子”一过来,战马们立刻就会闪开一个空儿,让它插进去先饮。每每战马列队,“狮子”都要悠闲的从马队排头溜达到排尾,望着马队嘶鸣两声,这时战马们总是集体叫着回应。“狮子”有时甚至还排在队伍里。马队出发了,它也会跟着奔跑一段,然后停下来,叫一声,舔着嘴唇,若有所思地昂头看着马队远去。

叶塞尼亚比其他马显得更有思想。刚来时就对“狮子”发生了兴趣,经常和它在一起,它们相互嗅着对方,用嘴轻轻的啃着彼此的身体。显得很亲热。有时候,叶塞尼亚看到“狮子”在院子里溜达,就会轻轻的舔着嘴唇,用好奇尊敬的眼神望着它。

战士们都听过“狮子”的故事,战士们议论着叶塞尼亚为什么如此亲近一匹老战马。

老正很自信的说:“我的叶塞尼亚是有远大理想的,它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成为像“狮子”一样真正的战马,驰骋在炮火硝烟的战场。到了晚年也可以像它一样悠闲自得的享受功臣马的荣耀。”

战士们都笑了:“反正是你的叶塞尼亚,你就没边没沿的吹吧!”

老正却分明看到,战士们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渴望,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骑兵团的马在夏季都是要放青的,如果没有训练任务,战马们就要在叶塞尼亚的带领下到营区外的草甸子上啃青。放马的战士躺在绿毯子一样的草地上,远远的看着战马们吃草、嬉戏。

那是夏天快要过去的一天下午。小张突然听到叶塞尼亚的长嘶,那声音听着有些不对劲儿,焦急而悲切。群马也叫了起来。

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事情意料之外的发生了。“狮子”死了,死的有些怪,是摔死在一个大约有三、四米高的土坎下面的。没有人看到,只有叶塞尼亚目睹了这一切。

叶塞尼亚站在土坎边上久久不愿离开,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忧伤,或许还有一丝惊恐。它不断的舔着嘴唇,嘶鸣着,那嘶鸣依然是那样的悠长,但让人听起来会忍不住的落泪。

老正陪着叶塞尼亚在那个土坎前伫立了很久很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