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一个堂堂帝国的皇帝,大清早不睡觉,蹲在路边给一堆马粪浇凉水。
这事儿听着像地摊文学里的段子,但这确实是太宁元年(公元323年)真实发生的一幕。
那时候,建康城外的树林子里,一个长着黄胡子、脸白得像抹了粉的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搞这种“行为艺术”。
远处尘土飞扬,那是追兵的马蹄声。
等到追兵赶到,看着地上这堆并不冒热气的马粪,领头的骂了一句:“看来人早跑远了,粪都凉透了。”
然后掉头就撤。
那个玩心跳的年轻人,就是刚登基不久的东晋明帝司马绍。
而在他对面想要他命的,是刚刚逼死他亲爹、手里握着几万重兵的权臣王敦。
这一年司马绍25岁。
为了从权臣手里抢回司马家的江山,他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绝命赌徒。
这事儿吧,得先从司马绍接手的那个烂摊子说起。
当时的东晋,也就是个挂名的有限公司。
民间有句童谣叫“王马共天下”,这可不是什么好话,翻译过来就是:这天下姓马还是姓王,真不好说。
就在一年前,那个叫王敦的狠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从荆州杀到建康。
司马绍的老爹晋元帝司马睿,可以说是史上最憋屈的开国皇帝之一。
当时的场面有多难看?
司马睿被逼得脱下皇袍,几乎是带着哭腔对王敦说:“你要是想当皇帝,早点跟我说啊,我把位子让给你,回琅琊老家养老还不行吗?”
皇帝的皇冠在权臣眼里,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尿壶值钱。
哪怕卑微到了尘埃里,王敦也没打算放过他,把皇帝身边的心腹杀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司马睿是在惊恐和羞愤中,活活给气死的,终年47岁。
老爹窝囊死了,满朝文武都看着王家人的脸色过日子。
这时候上台的司马绍,在大家眼里就是个随时会被废掉的“临时工”。
而且这新皇帝长得还挺另类,因为母亲是鲜卑人,他天生黄须白面,怎么看都不像个传统的汉人皇帝。
王敦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这就是个毛头小子,根本没放在心上,虽然带兵退回了武昌,但那姿态很明显:老子随时能回来拿走皇位。
但他算错了一点:司马绍这人,虽然长得像鲜卑人,骨子里却是个极其较真的狠角色。
他有着严重的“精神洁癖”,这种洁癖是对家族历史的羞耻感。
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
刚登基那会儿,司马绍拉着宰相王导(王敦的堂弟,但也算是个忠臣)聊天,问司马家是怎么得天下的。
王导也是个实诚人,也不知是缺心眼还是太正直,就把当年司马懿怎么装病骗曹爽、司马昭怎么当街捅死曹髦这些缺德事儿,一五一十全说了。
一般皇帝听了,怎么也得找补两句吧?
司马绍不。
听完这些发家史,他竟然趴在龙床上,捂着脸大哭起来,边哭边说:“若如公言,晋祚安得长!”
——如果祖宗们干的都是这种不要脸的事,我们晋朝的国运怎么可能长久?
一个知道要脸的人,往往比不要脸的人更有爆发力。
这种知耻而后勇的心态,让司马绍不想像父亲那样窝囊地死。
他要翻盘,而且要玩把大的。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司马绍继位才刚刚几个月,王敦那边就坐不住了。
这老家伙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想在死前把皇位彻底搞定。
于是再次上书,说是要进京朝见,其实大军已经压到了长江边上。
满朝文武一看这架势,吓得腿都软了,大家都觉得历史又要重演。
但司马绍做了一个违背祖宗(晋朝皇帝普遍偏软)的决定:打。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为了搞清楚王敦大营的虚实,司马绍竟然乔装改扮,亲自深入敌后去当侦察兵。
这胆子,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是独一份。
他不仅甩掉了追兵,还顺手搞清楚了王敦的兵力部署。
当王敦听说有个“黄须鲜卑奴”在营盘附近转悠时,吓得直接从病床上坐了起来:“那一定是司马绍!
这小子非同一般,必须抓住他!”
可惜晚了,司马绍已经带着第一手情报回到了建康。
接下来的操作,简直就是智商碾压。
司马绍很清楚,硬碰硬肯定打不过,王敦手下那是几万百战精兵,自己手里这点御林军根本不够看。
但他抓住了王敦的死穴:这老家伙快死了,而且他在造反团队里是一言堂。
于是,司马绍开始搞起了心理战。
他派人到处散布谣言,说“王敦已死”。
这招太损了,但也太好使了。
叛军那边本来就是看着王敦的威望才跟着造反,一听说老大挂了,军心瞬间崩了一半。
打仗这事儿,有时候谣言比刀剑杀伤力大一万倍。
紧接着,在关键的越城之战中,司马绍没有瞎指挥,而是放权给手下的猛将段秀。
段秀带着几千精锐,趁着夜色突袭王敦哥哥王含的几万大军。
结果正如司马绍预料的那样,叛军因为军心不稳,一触即溃,几万人被几千人追着屁股打,丢盔弃甲,惨不忍睹。
消息传回武昌,病床上的王敦又惊又怒,直接一口气没上来,摔到了床底下。
这一摔,彻底把他送走了。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皇帝逼死的枭雄,临死前的安排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让养子王应继位,可这个王应是个极品废柴。
老爹死了他不发丧,拿席子把尸体一卷,涂上蜡埋在屋里,自己接着喝酒奏乐,假装没事发生。
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结局毫无悬念。
朝廷大军一到,王敦的党羽沈充、钱凤被斩尽杀绝。
王敦的尸体被从屋里挖出来,当众焚毁,那颗曾经让天下人恐惧的脑袋,最后被挂在了朱雀桥上示众。
这一战,史称太宁之乱。
司马绍用短短两年的时间,做到了他父亲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压制门阀,重振皇权。
他不光会打仗,搞政治也是一把好手。
他提拔人才不问出身,甚至能平衡王导和庾亮这些大族的关系,把一盘散沙的东晋朝廷捏合了起来。
唐朝名相房玄龄后来评价他:“拨乱反正,规模弘远。”
这评价,在这个窝囊的朝代里,简直是稀世珍宝。
然而,历史这编剧最喜欢搞突然死亡法。
就在平定叛乱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太宁三年(公元325年),这位东晋唯一的英主司马绍,突然病逝。
他死的时候,年仅27岁,在位仅仅3年。
真的太可惜了。
刚把那盏快灭的灯挑亮,风就把灯芯给吹断了。
他一死,刚有点起色的皇权再次旁落,门阀政治彻底固化,东晋又回到了那条半死不活的老路上,直到灭亡。
明末的大思想家王夫之读史读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明帝不夭,中原其复矣乎!”
哪怕老天爷再给他十年,哪怕五年,也许五胡乱华的黑暗时代会提前结束,也许汉人的衣冠南渡不会那么凄凉。
但历史没有如果,那个清晨在路边给马粪浇水的年轻背影,终究成了东晋王朝最后的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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