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语新 北京大学社会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
责编：吕利丹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副教授
亲密关系不仅是一份情感寄托，也是一套很具体的生活安排：一起生活、一起做饭、分担家务、互相照料、共享资源。也正因为它嵌在日常里，所以可能通过种种细节——吃什么、几点睡、周末干什么、生病了去不去医院等等——来影响一个人的健康。
说到单身，很多人会想到失恋、孤独，健康状况也会打折；另一边，大家又总会感叹，一些女明星离婚后气色反而更好了。
（离婚后状态超好的妮可·基德曼、陈妍希和黄圣依）
关于婚姻与健康的研究大多聚焦于抑郁情绪、自评健康等偏主观状态1 2，常见结论是婚姻与更积极的主观健康状况有关。但这类研究也有局限：样本量往往较小，且受二手数据限制，只能探究婚姻和一到两种疾病之间的关系，很难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婚姻状态究竟和哪些疾病相关？只影响心理健康，还是会扩展到心血管、呼吸系统、癌症等更广泛的疾病谱？
在此背景下，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流行病与卫生统计学系的李立明教授团队在Lancet子刊《柳叶刀-区域健康（西太平洋）》上发表了一篇研究3。该研究使用超过50万人的追踪数据，对婚姻和健康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更加系统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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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数据和行政大数据的结合
文章使用的数据是China Kadoorie Biobank (中国慢性病前瞻性研究，CKB)。这是一项关于人口健康的大型追踪调查，基线于2004年在我国五个城市和五个农村访问了512725名30-79岁成年人。除问卷外，调查还包括身体测量和生物样本采集。此后，调查于2008、2013和2020年分别随机抽取5%进行追访4。该数据还通过与死亡登记和医保数据库相连，持续获取这些个体的住院与死亡信息。因此，数据中包含了受访者十余年间五百多种疾病的发病和死亡情况。
文章将婚姻状态归为两类：有同住伴侣（已婚或同居）和无同住伴侣（未婚、离异或丧偶）。基线有92.9%的男性和89.0%的女性有伴侣同住。文章写作时追访时间截至2017年12月31日，这期间只有5.3%的男性和2.6%的女性婚姻状态发生了改变。
研究的主要内容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关注各类疾病的发病概率。通过logit回归，在控制人口学特征、生活方式、BMI、疾病史、生活满意度等因素后，检验有无伴侣和多种疾病患病风险的关联。这里的患病是截至随访终点是否出现过该病的风险，既包含基线自报疾病，也包含随访期间新记录的疾病。
第二部分使用Cox比例风险模型，一方面关注基期健康人群中新发30种重点疾病的概率，另一方面评估基期已有慢病的人群在观察期内死亡的风险。在追踪期内，基线受访者共死亡39166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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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发现
发现一：无伴侣者既有健康风险也有健康收益
首先，和预期相符，无伴侣者患精神分裂症、分裂型人格障碍和妄想症的风险更高（见图1）。这种现象在男性和女性中都能观察到，可能是因为缺少伴侣提供的日常支持与情感陪伴时，人们更容易积累孤独与压力，从而导致精神疾病风险提高。
图1 有伴侣和无伴侣的个体患各类疾病的风险比
图片来源：Xiao et al., 2023
不过，无伴侣并不完全等于不健康。他们患呼吸系统疾病和背痛的风险反而比有伴侣者更低。这可能是因为我国的已婚人士更容易超重或肥胖，而肥胖可能会加重背部负担。另外对女性而言，怀孕和生育的生理反应也可能导致背痛风险增加，无伴侣的女性则能避免这一点。
发现2：男性婚姻健康优势更大、更广泛
婚姻的健康效应具有明显的性别不对称性。单身导致的很多健康风险集中在男性身上。与女性相比，无伴侣男性的精神和行为障碍、心血管疾病、癌症和慢性阻塞性肺病的新发风险更高。
在基线已患病人群中，无伴侣带来的死亡风险增加在男性中更明显，女性中有没有伴侣的差异并不是很大（见图2）。这可能和家庭中性别化的照料分工有关，即女性承担更多照护责任，因此丈夫从婚姻中获得的健康收益更大。
图2 Kaplan-Meier估计有伴侣和无伴侣个体的死亡风险
图片来源：Xiao et al., 2023
另外，研究还指出了城乡差异：某些关联（如婚姻与缺血性心脏病）只在农村男性中观察到，城市男性中并不显著。这可能是因为农村能够弥补亲密关系缺失的健康资源相对有限。
发现三：女性可能存在婚姻健康劣势
与“婚姻有益健康”的既往经验不同，单身女性新发泌尿生殖系统疾病和受伤/中毒的风险更低，男性中则无此关联。
作者根据相关研究提出了一种解释：单身女性比已婚女性更少接触家庭情境风险，例如家庭暴力、二手烟以及与性活动相关的泌尿生殖风险。而且，婚姻与受伤/中毒的关联只在农村女性中观察到。考虑到农村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比例高于城市女性5，这一异质性结果也为这种解释提供了佐证。
还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农村女性在农业生产劳动中的安全风险更大，例如田间劳作、农机具使用、农药等化学品接触，以及交通与急救资源相对不足带来的风险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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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总的来看，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理解上述发现：
婚姻保护：配偶提供情感支持、健康行为促进（戒烟限酒、规律饮食）、就医与服药提醒、急救与照护等，从而降低多种疾病的发病与死亡风险。
婚姻选择：更健康、更有资源的人更容易进入并维持婚姻。特别是由于社交障碍和较高的遗传倾向，精神疾病患者本身结婚的可能性较低、离婚或分居的可能性较高，因此研究发现一并非严格的因果关系。作者也指出，样本中有无同住伴侣的人本就存在差异：没有伴侣的人年龄更大、社会经济地位更低、健康状况更差、生活满意度也更低。
此外，研究者还指出了其他局限：首先，研究依赖医保系统中的住院记录来识别是否患病，更容易捕捉病情较重、需要住院的健康事件，对一些轻症、门诊为主或未就医的疾病可能存在低估。其次，CKB样本虽然规模大，却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全国随机抽样，不具有全国代表性。再次，婚姻状态主要用基线测量，并未考虑观察期内的状态转变；而且将婚姻状态简化为有无同住伴侣两类，也可能掩盖丧偶、离异与未婚之间在健康风险上的差异。
即使如此，包括这篇文章在内的婚姻与健康研究都能够说明，亲密关系不只是一种人口学标签，也可以作为识别健康风险的一种社会信号，且具有显著的性别差异。在婚姻与家庭结构快速变化的背景下，婚姻状态可以被纳入公共健康管理中，尤其关注单身男性、遭受家庭暴力或无偿照护负担沉重的女性，为其提供可替代的社会支持与健康资源。
参考资料
张杭,张川川.婚姻挤压与人口健康：性别比失衡下未婚人口的健康困境[J].经济学报,2025,12(04):143-157.
宋健,唐田荣.婚姻对个体心理健康的影响——关于抑郁水平变化与分化的实证研究[J].人口学刊,2025,47(01):65-77.
Xiao et al. 2023. A wide landscape of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risk associated with marital status in 0.5 million Chinese men and women: a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Western Pacific 42.
中国慢性病前瞻性研究https://www.ckbiobank.org/
宋月萍,张婧文.越少就会越好吗?——婚姻市场性别失衡对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影响[J].妇女研究论丛,2017,(03):5-15.
封面及内容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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