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4月28日下午,日内瓦万国宫新闻大厅里灯火通明。三百多位记者正等着第一次出现在国际多边会议上的中国代表团。人群中,一位身着旗袍外罩黑色西装的女子举手示意,目光沉着淡定。她的名字,很快被西方通讯社写进快讯——龚澎。多年以后,这位在麦克风前自如挥洒的“中国声音”,却在北京骤然沉寂。1970年9月20日,一张字条让周恩来神情大变。消息只有短短七个字:龚澎逝世,终年五十六岁。

从闪光灯回溯到她的起点,时间要拨回到一九一四年十月十日。横滨港海风咸涩,婴儿的啼哭与武昌首义纪念日的礼炮声交织。龚澎原名龚维航,父亲龚镇洲早年追随孙中山,母亲徐文出自黄兴家族,家学与革命气质叠加,使姐妹俩从小被告诫:天地再大,也要替国家留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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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考入燕京大学历史系,龚澎外貌出众,却更迷恋图书馆的尘香。“校花”成了同学们的玩笑,她却把热情倾注于救亡。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她常深夜在未名湖畔誊写传单。到一二·九运动爆发时,她已能用流利英语接受路透社记者采访,首次体验到舆论的威力。

一九三六年,她递交入党申请书,把名字改成“澎”,寓意澎湃之水。延安窑洞夜谈,她翻译埃德加·斯诺的底片;毛泽东听罢她自述,放缓声调赞了句“好名字”。半年后,她随彭德怀赴太行山,主持《新华日报》华北版。战火间隙,她与刘文华刻树为盟;可惜情深不及命薄,一九四二年丈夫因急性腹膜炎殉国,噩耗由周恩来亲口通知。失声痛哭过后,她要求立刻重返岗位,“忙起来,悲伤就透不过气”,这是她当时唯一的请求。

重庆岁月考验了她的意志,也磨砺了外交天赋。在周恩来看来,统一战线需要一把“灵活的钥匙”,龚澎恰好能把语言、气度与立场合为一体。皖南事变后,英国大使卡尔的记者会因她的陈词而风向突变。费正清写信给朋友时评论:“那是难得一见的东方女发言人,她让理性与魅力同框。”类似赞语,后来在香港、新加坡乃至开罗的媒体上反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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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前夕,乔冠华被调到外事组,两人相识于一堆电报稿。有人回忆,深夜油灯下,他俩常为一个英文句式争得面红耳赤,却在黎明前同时哈哈大笑。并肩工作,情愫暗生,一九四三年,两人于嘉陵江畔结为伴侣,此后携手二十七载。

新中国成立时,龚澎年仅三十五岁,被任命为外交部新闻司首任司长。那时新闻司连办公桌都不够,她拉来木板搭成“临时指挥台”,白天整理资料,夜里排练记者会。她推行的一条规矩沿用至今:新闻发言词必须三审,数字、专有名词不得含糊。

日内瓦会议前夕,她带领数十名年轻人编印一千七百万字背景材料。从签证到机位,她事无巨细。第一次记者会上,美国记者抛出尖锐问题,她不答非所问,只轻轻一句:“事实就在这里,先生可以核实。”掌声随即响起。有人形容,那天中国代表团真正站稳国际舞台,靠的是“总理的格局与龚澎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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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初,龚澎升任部长助理,仍亲管新闻司。阿尔及尔记者会上,某电视台提出“采访收费”,她立刻回敬:“新闻不标价,更不讨价还价。”一句话,引来现场笑声,也让对方尴尬收场。刚柔并济,是她多年行事的底色。

然而光芒背后,病痛悄然积累。高强度工作加上神经性头痛,使她常用冷毛巾敷额。进入一九七〇年春,外事任务骤增,身体却频频报警。五月,一个电话告知多年好友抵京,她兴奋过度,凌晨去洗手间时突然昏倒。送至三〇一医院时,主治医生未在,抢救耽搁。等特级会诊结论出来,是脑动脉破裂。乔冠华站在病房门口沉默无言。周恩来赶至病床,握着她尚有温度的手腕,低声吩咐加派护理人员,希望出现奇迹。

三个月后,奇迹没有发生。九月二十日黎明,仪器曲线缓缓归零。西花厅那张字条,正是医生的最终报告。周恩来放下纸条,抬头对翻译说道:“会见照常进行。”外宾并未察觉,只有熟悉的人看见,总理胸前的口袋轻微抖动——那是他悄悄压抑的呼吸。

《人民日报》在第二版右下角刊出讣闻,不到百字,却把她三十四年党龄写得铿锵。资料室里,仍保存着龚澎亲手拧过的钢笔和厚厚的新闻稿底。有人后来整理她留下的批注,最醒目的一句是:让世界了解中国,也让中国赢得世界的尊重。简短十二字,几乎浓缩了她一生的坐标。

乔冠华此后又在联合国讲坛上侃侃而谈,可每次说到“新闻工作同外交的重要性”时,总会停顿一下。熟悉他的同事心里明白,那是对逝者的无言纪念。龚澎在世时,周恩来曾称她为“外交界的一面旗帜”。旗帜倒下,可方向已定,后来者沿着她开辟的道路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