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维炯同志的家属,在地方上还是被当作反革命家属对待的。”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北京的冬天已经有些萧瑟,但在徐向前元帅的家中,气氛却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峻。这一天,鄂豫皖三省党史调查组的几位同志专程登门拜访,本意是来核实一些红军时期的史料细节。
大家本来聊得挺顺畅,调查组汇报了在老区走访的情况,徐帅也耐心地听着。可当工作人员翻开笔记本,读到关于周维炯家属现状的那一行字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坐在沙发上的徐向前,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元帅,此刻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被震得晃了出来。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怒:“这是不对的!胡来!”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话语不多的“布衣元帅”吗?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嗓子震住了。
要知道,在一九五八年那个特殊的年份,“反革命家属”这顶帽子有多沉,压在谁身上都能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意味着这个家庭在村里抬不起头,孩子上学受歧视,找工作没人要,甚至连出门走亲戚都要遭人白眼。
而顶着这顶黑锅的,竟然是鄂豫皖苏区主要创始人之一、红军著名战将周维炯的家人。
徐帅的情绪很难平复,他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指着调查组的同志,语气非常严肃地纠正这个长达二十七年的错误。他强调说,周维炯这个人,确实有一点个人英雄主义的毛病,这一点不假,但是他打仗非常勇敢,脑子特别聪明,绝对不是反革命。
说到这里,徐向前的思绪似乎被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提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也是当年定罪周维炯的所谓“铁证”——关于抓捕他和许继慎的命令。
徐帅非常清楚,那个命令是陈昌浩下达的。但在当时那种混乱且极端的肃反环境下,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经过严格的核实。周维炯被捕之后,并没有像某些人预想的那样软弱求饶,也没有乱咬一同志。
那个年轻的师长,在面对自己人的枪口时,表现得异常刚烈。
徐向前特意向调查组转述了周维炯临刑前的那句话。那时候,周维炯没有在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上做过多的纠缠,而是瞪着眼睛,对那些审讯他的人留下了一句振聋发聩的遗言。
他说,老子再过二十年还是要革命,我不是反革命,你们才是反革命。
这句话,在当时那个压抑的审讯室里,就像一声惊雷。
如今回过头来看,这哪里是什么反革命的供词?这分明就是一个共产党人最赤诚的表白。可惜的是,这句话被尘封了二十七年,直到今天徐帅拍案而起,才算是在正式场合为这位老战友正了名。
徐帅接着给这件事定了调子。他说,对周维炯的评价,不能因为历史上的某些错误结论就一棍子打死。他在一九二九年革命最低潮的时候,能够在党的领导下搞起义,拉起队伍,这就是大功。
对于周维炯的家属,徐向前给出了明确的意见:不应该按反属待遇,甚至按普通烈属待遇都不行,应该受到高级干部烈属的待遇。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但这背后的故事,远比这一声怒吼要复杂得多。为什么一个屡建奇功的红军师长,会被自己人当作反革命杀害?这二十七年的冤屈,到底是怎么铸成的?
02
要说清楚周维炯这个人的分量,咱们得把日历翻回到一九二九年的大别山。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英雄的年代,也是一个年轻人的时代。
周维炯,一九〇八年出生在河南商城的一户书香门第。这小伙子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七岁读私塾的时候,就能写出那种忧国忧民的文章。十五岁去读农业学校,十六岁就入了党。
那个年代入党,可不是为了升官发财,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
一九二六年,组织上派他去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学习,也就是著名的黄埔军校武汉分校。这可是那个时代的“将帅摇篮”。经过正规军事教育的洗礼,周维炯的军事才能开始显露出来。
毕业回到家乡后,他没有选择安逸,而是直接一头扎进了农民运动的洪流里。二十岁,正是很多人还在懵懂的年纪,周维炯已经当上了商南团委书记。
当时的情况非常严峻。蒋介石背叛革命后,白色恐怖笼罩着大别山。要在这种环境下拉起一支队伍,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周维炯这人,脑子是真的活泛。
他没有像那个时代的很多莽撞人一样,拿着大刀长矛硬拼。他搞了一招“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战术。他利用当地的关系,以军事教练的身份,打入了丁家埠民团。
这招太绝了。
表面上,他在帮着民团训练士兵,实际上,他在民团里秘密发展党员,成立党支部。没过多久,这个原本属于地主武装的民团,从里到外都被“绿化”成了红色的队伍。
一九二九年五月,著名的“商南起义”爆发了。因为这天正好是立夏节,当地老百姓也叫它“立夏节起义”。
周维炯就是这次起义的核心领导者之一。
起义成功后,这支队伍改编成了红11军32师,周维炯出任师长。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的师长,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凤毛麟角。
这支红32师,后来成了赫赫有名的红四方面军的重要来源。可以说,没有当年的商南起义,鄂豫皖苏区的局面能不能打开,还真不好说。
在随后的日子里,周维炯带着这支队伍,那是真的打出了威风。他作战有个特点,勇猛但不鲁莽,灵活机动。在鄂豫皖红军的队伍里,他的威望非常高,战士们都服他。
后来,红32师、红33师和徐向前领导的红31师合编为红一军。这就是红四方面军的早期雏形。周维炯历任红一军3师、2师师长,红4军11师师长。
这一连串的履历摆在这里,谁能把“反革命”三个字跟他联系起来?
但历史往往就在这种高歌猛进的时候,给人来一个猝不及防的急转弯。这个转弯太急,直接把周维炯甩出了历史的轨道,甚至还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03
悲剧的源头,还得从那个让人谈虎色变的“白雀园肃反”说起。
一九三一年,张国焘来到了鄂豫皖苏区。这位“中央大员”一到,整个苏区的气氛就不对了。他看谁都像是有问题,看谁都觉得不顺眼,尤其看不起这些土生土长的红军将领。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当时周维炯在商南地区活动。苏区派了徐子清、徐其虚这两个人到他那里工作。这两个人咱们简称“二徐”。
结果没过多久,这“二徐”莫名其妙地就被枪毙了。
紧接着,六安县委又派了一个同志去当师党代表,结果也没能活着回来,被秘密处决了。
事情还没完,中央又派了郭述申、刘英去商南调查整顿。这两位也是命大,差点遭了毒手,最后硬是跑掉了。
这一连串的命案,矛头直指当时在商南负责军事指挥的周维炯。
当时有人就跳出来了,指着周维炯的鼻子说:你看,这人闹独立性,不服从领导,杀害党代表,这不是反革命是什么?
这个逻辑在当时那种非黑即白的氛围下,简直就是铁证如山。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这就是周维炯最冤的地方。
多年以后,根据六安县委和当事人郭述申的回忆与调查报告,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枪杀“二徐”、谋害党代表的,根本不是周维炯,而是一个叫王泽渥的人。
这个王泽渥,背着周维炯,在下面搞小动作,秘密下黑手。
周维炯当时是师长,你要说他有没有责任?肯定有。作为军事主官,部下干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你是失察,是管理不到位。
但失察和主谋,这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概念。失察是错误,主谋杀害同志那就是罪行。
可惜,在张国焘主导的肃反运动中,根本没人有耐心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他们需要的是典型,是立威的对象。
周维炯这个“不听话”的年轻师长,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再加上周维炯这人,性格耿直,平时有啥说啥,对张国焘那种家长制的作风本来就看不惯。这种性格,在平时是优点,但在那种政治风暴里,就成了催命符。
抓捕行动很快就开始了。
没有经过严格的调查,没有正规的审判程序。陈昌浩的一纸命令,这位为鄂豫皖苏区立下汗马功劳的战将,就这么成了阶下囚。
04
一九三一年十月,河南光山县白雀园。
这里的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血腥味。肃反运动进入了高潮,大批红军将领被当作“改组派”、“第三党”遭到清洗。
周维炯被关押的牢房里,阴暗潮湿。
面对昔日战友的审讯,周维炯表现出了惊人的硬气。
通常情况下,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要么崩溃求饶,痛哭流梯;要么为了保命,胡乱攀咬,把别人拉下水。
但周维炯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徐向前在后来的一九五八年那次谈话中,专门提到过这一点。他说,周维炯被抓后,根本没问出什么口供。
那个场景,咱们可以想象一下。审讯的人拍着桌子,让他承认自己是反革命,让他交代同伙。
周维炯虽然身陷囹圄,但腰杆子挺得笔直。他看着那些审讯人员,眼神里透着的不是恐惧,而是蔑视。
他说出了那句让徐向前记了一辈子的狠话:
“老子再过二十年还是要革命,我不是反革命,你们才是反革命!”
这句话里,包含着多大的愤怒和不甘啊。
他不服。他不服自己为了革命出生入死,最后却要死在自己人的枪下;他不服那些真正的坏人还在逍遥法外,而忠诚的战士却要蒙受不白之冤。
但他知道,在那个疯狂的时刻,讲理是讲不通的。
枪声最终还是响了。
周维炯牺牲的时候,年仅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他本该在抗日的战场上杀敌,本该在解放战争中建功,甚至本该在一九五五年的授衔仪式上,接过那枚闪耀的勋章。
但这一切,都在白雀园的那声枪响中戛然而止。
更让人心痛的是,随着周维炯的牺牲,他的家人也被打入了另册。
在那个年代,家里出了个“反革命”,那简直就是天塌了。
周维炯的妻子和孩子,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他们在乡邻的指指点点中生活,在政治运动的惊涛骇浪中战战兢兢。
每一次填写履历表,在“家庭成分”那一栏里,他们都要颤抖着写下那个让他们抬不起头的词。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痛苦更难熬。
整整二十七年。
一个婴儿可以长成壮年,一个青年可以变成老人。这二十七年里,周维炯的家人咽下了多少泪水,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或许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苍天:我们的亲人明明是英雄,为什么会变成反革命?这世道还有没有公理?
直到一九五八年,那个调查组敲开了徐向前的家门。
05
徐向前的那一声“胡来”,不仅仅是为周维炯一个人喊的,也是为那段被扭曲的历史喊的。
在那次谈话中,徐帅的态度非常坚决。
他并没有因为周维炯已经牺牲多年,就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相反,他把这件事看作是原则问题。
他不仅澄清了“二徐”事件的真相,还特意提到了延安时期的一件事。
原来,早在延安的时候,徐向前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他曾经专门找到过鄂豫皖保卫局的一位同志,详细询问周维炯被捕后的表现。
那位同志如实告诉徐向前,周维炯至死都没有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还留下了那句“二十年后还要革命”的遗言。
这说明什么?说明徐帅心里一直有一杆秤。他知道谁是真金,谁是沙砾。
一九五八年的这次干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有了徐向前的亲自证言,有了党史调查组的如实记录,笼罩在周维炯头上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
组织上很快重新审视了周维炯的生平,推翻了当年的错误结论。
那个被压了二十七年的“反革命家属”帽子,终于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金灿灿的“革命烈士”光荣称号。
而且是按照徐帅的要求,给予的高级干部烈士待遇。
这对于周维炯的后人来说,不仅仅是生活待遇的改善,更是精神上的重生。
那个曾经让他们抬不起头的名字,如今终于可以大声地、自豪地念出来了。
我们可以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回大别山老家的时候,周家的后人会是怎样的心情。或许是抱头痛哭,或许是长跪不起,告慰地下的英灵。
这一天,迟到了太久,但终究还是来了。
这件事也让我们看到了老一辈革命家的人格魅力。
徐向前元帅,身居高位,却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战友。他没有因为政治上的避讳而选择沉默,而是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威望和党性,为战友洗刷冤屈。
这一声“胡来”,喊出了正义,喊出了良知。
同时也让我们看清了那个时代的一些荒唐。那个叫王泽渥的真正凶手,当年靠着栽赃陷害可能躲过了一时,但历史的审判席永远不会缺席。
周维炯的故事,只是那个大时代的一个缩影。在鄂豫皖那片红色的土地上,还有许继慎、曾中生等一大批优秀的将领,都倒在了那场风暴中。
他们的命运虽然令人扼腕,但他们的名字和功绩,并没有随着肉体的消亡而磨灭。
历史就是这样,它可能会被迷雾遮挡一时,但风总会吹过,真相总会显露。
周维炯在刑场上喊出那句“二十年后”的时候,可能没想到自己真的要等到二十七年后才能彻底清白。
但他那份对革命的忠诚,那份至死不渝的信念,却穿越了时空,在一九五八年的那个冬日里,得到了最响亮的回应。
这世间的事,大概就是这样。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在大别山搞肃反搞得天怒人怨的张国焘,后来叛党投敌,最后在异国他乡的加拿大多伦多一家养老院里,凄凉地冻死,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而被他冤杀的周维炯,名字被刻在了烈士纪念碑上,受万世敬仰。
这一正一反,一荣一辱,老天爷这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搞阴谋诡计的,终究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而那些真正为国为民洒热血的,哪怕受了一时的委屈,最后也一定会被人民记在心里,永远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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