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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血溅到我裙子上了。」

院子里的空气又黏又腥。

那年夏天,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

父亲正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往青石板上摔。

「砰。」鱼尾巴抽搐了几下。

父亲拿起刀,看也不看我。

「女孩子家家的,娇气什么。」

「滚远点,别在这碍手碍脚。」

他把刀刃对准了鱼肚。

「李伟,过来看清楚。」

「爸教你怎么杀鱼。」

「男人,以后都要撑起一个家,连条鱼都收拾不了,像什么样子。」

弟弟李伟颠颠地凑过去,眼睛里放着光。

我默默退到屋檐下,看着那片迅速扩散开的暗红色水渍。

裙子上的那点腥,怎么也洗不掉了。

那顿饭的气氛有些古怪。

一盘红烧肉,油光几乎要从盘子里溢出来,腻得让人发慌。

父亲李建国喝了点酒,脸是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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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筷子敲了敲桌沿。

「今天,我宣布个事。」

母亲张兰停下了夹菜的手,眼神飘忽不定。

弟弟李伟则靠在椅背上,一副等着听封赏的样子。

「我的退休金,三十万,一次性买断的,前天到账了。」

父亲的声音很高,带着一种表演似的亢奋。

「我决定,这笔钱,全部交给李伟。」

「支持他创业。」

他说完,得意地环视了一圈。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伟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爸,妈,姐,你们放心。」

「我这个项目,是关于新零售的,结合了最新的区块链技术。」

「一旦模式跑通,我们家马上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一连串听不懂的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像一串没有响声的空包弹。

我没吭声。

我只是夹起一块泛着油光的冬瓜,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冬瓜是烂的,带着一股酸味。

母亲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给我碗里又添了一勺米饭。

父亲见我沉默,大概以为我是默认了。

他很高兴。

「静静没意见就好。」

「毕竟是一家人,你弟弟好了,这个家才能好。」

「你现在出息了,在外面是大领导,也要多帮衬帮衬家里。」

李伟觉得我可能是嫉妒。

他朝我投来一个带着些许炫耀和安抚的眼神。

我内心毫无波澜。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学。

父亲和母亲为了一千块的学费,在房间里吵了一整晚。

最后,他们让我去申请了助学贷款。

而那个暑假,李伟用上了最新款的游戏机。

他说,同学们都有。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好的,坏的,都天然地绕过我,流向李伟。

我的沉默,不是生气,也不是默认。

是早就已经死了的心。

没必要再争了。

那顿饭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母亲的电话,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电话铃声总是在我最忙的时候响起,像一种不合时宜的催促。

「静静啊,在忙吗?」

她的开场白永远是这一句。

「妈,有事说事。」

「那个……你弟弟最近不是在跑项目嘛。」

「他说要见几个大客户,得有件像样的西装。」

「你看……」

「多少钱?」

「商场里看了,打完折要两千八。」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直接转了三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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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电话又来了。

「静静啊……」

「说。」

「你弟弟昨天晚上去应酬,开车跟人剐蹭了。」

「对方要三千,不然就报警,影响不好。」

「我转了。」

「静静,家里燃气费该交了,我跟你爸手头……」

「知道了。」

一次又一次。

我从不问为什么。

我也从不问候他们的身体,或是我的工作。

我们的交流,被简化成了赤裸裸的数字和转账记录。

这是一种用钱维持的,脆弱的安宁。

几千块钱而已。

能买个清静,值了。

我以为这种安宁可以持续很久。

直到父亲六十大寿前一个月,他亲自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静。」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

「下个月二十号,我六十大寿。」

「我跟你妈商量了,要在老家最好的福满楼酒店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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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摆个二十桌,把亲戚朋友都请来,风风光光。」

我静静地听着。

「请帖都发出去了。」

「你弟弟现在是创业关键期,资金紧张,这事就不能让他操心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一句最重要的话。

「这笔钱,你来出。」

「你是当姐姐的,又是全家最有出息的,理应你来办。」

「我想过了,就出个吉利数,八万八吧。」

「你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是理所当然的沉寂。

他在等我点头,等我说「好」。

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我握着手机,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

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我不属于的家。

我先是愣住了。

然后,我突然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么多年来那个密不透风的脓包。

笑声里,有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荒诞和冰冷。

父亲显然听到了我的笑声,有些不悦。

「你笑什么?」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止住了笑。

我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一句,却让父亲顿时暴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