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傍晚,延河对岸传来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天空被篝火照得通红。人群里,一位胳膊还缠着绷带的女军医抬头看向宝塔山,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她叫丁兰,这一年三十三岁,已经能把延安的土腥味和药水味一并分辨出来。就在欢呼声震动山谷的当口,有个扎着小辫的女孩跳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喊了句:“丁阿姨。”那声音短促,却把丁兰的思绪一下拉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午后——1940年6月,江青生产那天。
把时间拨回到更早。1932年秋,刘智(丁兰的本名)拖着藤箱从江油抵沪,考入同德医学院妇产科,教室里只有两名女学生。她爱读格雷解剖学,也爱跑到外滩看江水,心里憋着一句口头禅:女人也能抢救生命。1937年“八一三”炮火点燃上海上空,“生生”教会医院的地下室挤满伤兵。刘智第一次替伤员缝合动脉,她的白大褂溅满血,却感觉手指从未这么稳。也是在那一年,上海地下党把一封加密电报塞到她掌心:延安缺医生,特别是妇产科,你来不来?她没多问,点头。
1938年底,陕北的冬天像刀子。刘智和几名男医生从西安步行数日翻山越岭,鞋底磨穿了两层。抵达延安后,她改名丁兰,“像丁当作响的小锣,也像兰花一样耐冷”,这是她给新名字的解释。窑洞里油灯昏黄,棉被里夹着羊毛味,她却睡得极香。第二天就到陕西公学报道,随后又进女子大学,一边补习政治理论,一边给根据地产妇接生。
1939年4月,傅连暲动手筹建中央医院,选址在李家村口的山坡。所谓“医院”,只是四十多个窑洞、两台手摇式灭菌锅和一把产钳。院名原想叫“干部医院”,毛主席批注:“还是中央医院,为百姓服务。”11月7日开院当天,丁兰接到调令:妇产科主治。她知道麻烦事才刚开始。
半年后,麻烦来了。1940年6月,中央医院接到通知:江青预产期八月,需提前住院。产科立刻成立“接生医疗组”,组长金茂岳,丁兰是主刀。医院里议论纷纷,大家最担心的不是技术,而是江青的情绪——她对环境挑剔,对噪声敏感,还时常半夜请求换窑洞。丁兰看过病历,心里暗暗盘算:顺产概率七成,但情绪波动会拖慢产程。
江青提前一个月住院,果然没消停。她嫌窑洞潮湿,夜里风声吵人,要回杨家岭。毛主席赶到医院,站在走廊里听完医生汇报,只说一句:“进了医院,听医生的。”话音很轻,却让江青瞬间沉默。送主席离开时,丁兰被留下。“江青脾气不好。”主席微微皱眉,“她要是再提无理要求,就别理睬,救人要紧。”叮嘱简短,却像把伞,为丁兰挡掉后面不少风雨。
1940年7月31日清晨,江青突然宫缩。丁兰换好无影灯下发白的工作服,一手消毒一手记录,几乎没眨眼。江青疼得厉害,死死拽住她的左手,指甲掐进肉里,丁兰的手背不一会儿便青紫。窑洞外闷热,洞内却是冷汗连成线。五个小时后,下午三点,一声哇哭划破静默,小女孩呱呱坠地,五斤三两,评分八分。产后出血控制得当,江青总算露出笑意。丁兰拖着酸软的腿坐到门边,浑身汗水凝成盐渍。那只被抓肿的手抖得端不起水杯,但她知道这台分娩手术写进了延安的医护史。
次日查房,江青发现丁兰手上的青紫,低声道歉,连说了好几遍“谢谢”。几句轻声细语,让病房气氛柔和许多。一个月后,中秋夜,毛主席设宴答谢医疗组。窑洞里摆着羊杂碎、黄米凉粉,也多了几样放辣子的小炒。丁兰一口下去,辣得咳嗽,忽然想起家乡的马坝豆瓣,不得不说,这是久违的滋味。席间,主席举盏示意,大家心照不宣,却没谁高声寒暄,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战争仍在继续,可中央医院的接生本上,婴儿的名字一行比一行密。丁兰常说,枪声再响,也要让孩子平安落地;前线需要子弹,后方更需要生命。1945年那晚的鞭炮声停歇后,黄土高坡恢复寂静。丁兰俯身抱起李讷,小姑娘在她肩头睡着。夜风里,宝塔山顶的灯火长明,像极了中央医院手术灯,照着这位川妹子一路坚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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