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秦始皇统一了天下,而一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小医官,却被命运一脚踹到了秦始皇的床边,成了他最危险秘密的保管人。

秦始皇没问他江山社稷,却在深夜里死死抓住他的手,用沙哑的嗓子逼问:他还能活多久?

从那天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始皇一边吞着要命的仙丹,一边咳着血,疯了似的压榨自己最后的时间。

直到最后,秦始皇在沙丘咽气前,将一个秘密,永远地烙在了他的脑子里,也为这个刚刚诞生的帝国,敲响了丧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咸阳宫的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除了巡逻甲士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漏声,整座宫城都沉浸在一种巨大而压抑的静默里。这种静默,不是安宁,而是像一头巨兽在沉睡时,不敢惊扰其呼吸的恐惧。

陈生提着他的小药箱,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冰冷的长廊。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慌张的鬼魅。他的心跳得像被谁用鼓槌擂着,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才二十出头,南阳人,祖上三代行医。若不是父亲侥幸治好了一位将军的陈年旧伤,被感恩戴德的将军一封荐书送进了太医署,他此刻应该正在南阳的自家药铺里,听着窗外的蛙鸣,安稳地打着瞌睡。可现在,他要去面见天底下最尊贵,也最让人恐惧的人。

“快点,陈医官,陛下等着呢!”领路的小内侍尖着嗓子催促,声音里满是焦躁。

“陛下……陛下这次又是如何?”陈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小内侍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警告。“老样子,魇着了。在梦里大喊大叫,谁也叫不醒。”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伺候的宫人说,陛下嘴里喊着‘别过来’,还说什么‘六国的鬼’……”

“闭嘴!”一个年长的内侍总管不知从哪个阴影里冒了出来,厉声呵斥,“不要命的狗东西,陛下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再多说一个字,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小内侍吓得一哆嗦,立刻噤声,埋着头走得更快了。陈生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心里那面鼓敲得更响了。

寝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龙涎香的馥郁,而是一种混杂着草药、汗水和竹简墨香的复杂味道。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十几名宫人内侍屏息静气地跪在离龙榻很远的地方,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陈生一眼就看到了龙榻上的那个人。

他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和神圣。这位刚刚统一六国、自称“始皇帝”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被噩梦攫住的普通中年人。他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额上和脖颈间满是汗水,浸湿了黑色的丝绸寝衣。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类似呜咽的嘶吼,一只手紧紧抓着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景象让陈生心里一紧。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帝王,而是一个被巨大痛苦折磨的病人。

太医令,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正跪在榻边,满头大汗,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却不敢上前。见到陈生,他如蒙大赦,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你年轻,耳朵好,去听听陛下脉象。”太医令的声音抖得厉害。

陈生不敢怠慢,跪行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将三根手指搭在了皇帝的手腕上。那手腕滚烫,皮肤下方的脉搏沉重、急促,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弱。这是典型的积劳成疾、心火攻心之相。弦绷得太紧,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传说中的龙威虎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化不开的警惕。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生,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心里藏着的每一个念头。

陈生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缩回来。

“你是谁?”皇帝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臣……臣乃太医署医官陈生……”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太医令手里的那碗汤药,眉头一皱:“又是这些没用的东西,拿开!”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把药碗递给了旁边的内侍。

皇帝没有再理会旁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生身上。他缓缓地坐起身,靠在床头。陈生这才看清,床榻的另一边,堆积着小山一样的竹简。那不是装饰,每一卷竹简的绳结都被解开过,旁边还放着朱砂笔和刻刀。更远处,一个巨大的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各式小旗,模拟着山川、河流、城池。

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曾在太医署听人说过,陛下每日批阅的奏章,以“石”来计算,一石便是一百二十斤。以前他只当是夸张的传言,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但没有夸张,甚至还说得保守了。这哪里是帝王的寝宫,分明是一个不眠不休的战场指挥所。

“你说,人身上的这股劲,是从哪来的?”皇帝突然开口问道,问题没头没尾。

陈生愣了一下,这是在考校他?他定了定神,按照医书上的说法恭敬地回答:“回陛下,人之精力,源于先天之肾气与后天之脾胃。肾气为根,脾胃为本,气血调和,则精力充沛。”

“那若是精力用得太快,又该如何?”皇帝追问。

“当……当静养,节欲,安神,辅以汤药,慢慢培补。”

“慢慢?”皇帝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和悲凉,“这天下,每天有多少事等着朕?北边的匈奴会不会给朕时间慢慢来?六国的那些余孽,会不会给朕时间慢慢来?朕脚下的这片土地,朕的这些子民,哪一刻不在生事,哪一刻又等得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陈生心上。陈生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寝殿里一片死寂。过了许久,皇帝的呼吸似乎平复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年轻医官,眼神里那股审视的意味淡了些。

“你叫陈生?”

“是,陛下。”

“你倒是比这些老家伙敢说点实话。”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不是铁打的,也不是石头做的。可是朕停不下来。”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堆竹简,“这些,今晚必须看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陈生壮着胆子,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陛下,身子不是青铜器,弦绷得太紧,总有断的一天。恕臣直言,您每日批阅的竹简,比寻常官吏一年的都多。不如……每日多歇一个时辰?哪怕只是闭目养神也好。”

他以为会引来龙颜大怒,皇帝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身为帝王的无奈,有对一个医者天真建议的不屑,还有一丝……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休息”这个词的渴望。

夜更深了,殿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皇帝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了陈生一人。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动,映着皇帝那张轮廓分明却写满疲惫的脸。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生倾诉。

“他们都说,朕统一了天下,是千古一帝。可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开始。车轨要同,文字要通,人心要通,哪一样是容易的事?朕就像一个补锅匠,把七块烂铁勉强熔在了一起,可这锅到处都是裂缝,到处都在漏水。朕只能睁大眼睛,哪里漏了就去补哪里,一刻也不敢停,生怕一转眼,这锅就又碎了。”

陈生静静地听着,大气也不敢出。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所背负的重量。那不是权力带来的荣耀,而是一种随时可能被压垮的沉重负担。

就在陈生以为这场独白会这样结束时,皇帝突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鬼魅般气息的声音问道:

“陈生,你说,一个人要办完五辈子的事,是不是就只能用一辈子的命去换?朕的这笔账,算得对不对?”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轰然砸进陈生的心湖,激起彻骨的寒意。他瞬间手脚冰凉,毛骨悚然。他猛地意识到,皇帝不是在问他一个医学问题,也不是在寻求建议。

他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为自己亲手写下的,无法更改的命运判词。

02

咸阳宫的噩梦并没有因为陈生的诊治而停止。

始皇帝的身体在短暂的平复后,依旧像一口时刻沸腾的锅。他睡得越来越少,脾气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独自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呆呆地站上一整夜,像一尊石化的君王,凝视着自己的江山。

陈生因为那晚的“对答”,意外地成了始皇帝的随侍医官之一。他不再需要待在太医署里熬药,而是日夜守在寝殿外,随时等候传唤。这让他有机会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帝王。他发现,皇帝并非沉迷于权力带来的享受,恰恰相反,他像一个最偏执的苦行僧,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压榨着自己的每一分精力。他吃饭极快,常常是一边看着竹简一边胡乱扒拉几口;他走路极快,虎虎生风,让跟在身后的内侍们气喘吁吁。

他像一个上满了弦,却永远不会停下的陀螺。

终于,在一个烦闷的夏日午后,始皇帝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决定——东巡。

“朕要亲眼看看,朕的车轮,能不能在朕的每一寸土地上畅通无阻!”朝会上,他如此宣告。

这句话背后,是统一文字、车轨、度量衡之后,他急于亲手检验成果的迫切。他要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个他亲手缝合起来的庞大帝国,去感受它的脉搏,去揪出那些隐藏在血肉之下的脓疮。

车队规模浩大,旌旗招展,绵延数里。陈生作为随行医官,被安排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他看到了这个刚刚经历过烈火与洗礼的天下。

新修的驰道笔直、平坦,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翻山越岭,向着东方无限延伸。驰道两旁,是成千上万正在劳作的徭役,他们衣衫褴褛,皮肤黝黑,在监工的鞭子下,麻木地挥动着工具。看到皇帝的车队,他们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跪在泥地里,头埋得低低的,眼神里是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麻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到一处郡县,地方官吏们便会带着全城的头面人物,在城外十里恭迎。他们诚惶诚恐,汗流浃背,仿佛迎接的不是帝王,而是决定他们生死命运的神明。

始皇帝几乎不在任何一处繁华之地过多停留。白天,他的车辇就像一个移动的朝堂,批阅奏章的朱砂笔从未停下。晚上,宿在行宫或驿站,他又会立刻召见地方官吏,询问的问题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今年的粮食亩产、新增的户籍人口、逃亡的奴隶数量、地方豪强的动向……

他像一个永远不满足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关于这个帝国的一切信息。

陈生每天都要为皇帝诊脉三次。那脉象,在旅途的劳顿下,愈发显得急促和浮躁。他开出的安神方子,皇帝喝是喝了,却像喝水一样,不起丝毫作用。他的心火,不是药石可以浇灭的。

随行队伍中,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太子扶苏。

扶苏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他面容温和,举止儒雅,总是穿着一身素净的儒袍。他对待下人宽和,看到劳苦的百姓,眼中会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同情。他就像这支充满了铁与血气息的队伍里,一抹格格不入的温润玉色。

父子之间的裂痕,在这次巡游中,被无情地放大了。

一日,车队行至一处丘陵地带。为了修建驰道,大量的山林被砍伐,许多百姓的田地被征用。扶苏在车窗边,看着那些在烈日下辛苦劳作,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徭役,沉默了许久。

晚上,驿站的灯火下,他终于忍不住了。

始皇帝正在一张简陋的木案上,对着一幅地图凝神。扶苏走到他身后,深深一揖:“父皇。”

始皇帝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父皇,儿臣今日所见,心中颇为不安。”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天下初定,百姓嗷嗷待哺,如同大病初愈之人,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非无尽的劳役。如此大兴土木,耗尽民力,恐非长久之计。仁政,方可安天下。”

“仁政?”

始皇帝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一支小旗狠狠插在地图上。他盯着扶苏,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跟朕谈仁政?那是弱者的借口,是亡国之君的墓志铭!周朝行仁政,结果呢?八百年天下,最后分崩离析,诸侯相争,血流漂橹!朕若不行雷霆手段,不出十年,这天下又会裂成七八块!你嘴里的仁政,只会让那些做着六国旧梦的腐儒们死灰复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扶苏的脸白了,他倔强地梗着脖子:“可百姓已经不堪重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父皇如此,是竭泽而渔!”

“愚蠢!”始皇帝一把将桌上的地图拂落在地,“舟?朕就是那片水!朕就是这片天!朕要的是万世太平的根基,不是一时一地的好名声!你读的那些儒生之言,只会让你变得软弱、犹豫!他们教你如何博取虚名,却没教你如何驾驭这头桀骜不驯的天下巨兽!”

父子俩的争吵,惊动了门外的侍卫和内侍。陈生站在不远处,心里一片冰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对帝国最尊贵的父子之间,横亘着一条何等巨大的鸿沟。那不仅是性格的差异,更是治国理念的根本对立。

始皇帝追求的是效率,是绝对的控制,是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一个永不崩塌的机器。而扶苏,看到的却是组成这个机器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晚之后,扶苏被始皇帝勒令待在自己的车里,不许随意走动。陈生再去为皇帝诊脉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暴躁的气息更加浓烈了。

车轮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陈生在颠簸的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位帝王,不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江山,他更像一个焦虑不安的工匠,在亲手制造出一件惊世骇俗的作品后,不放心,非要拿着锤子,到处敲敲打打,检查每一处焊缝,生怕它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一道缝。

他活得太用力了。用力到,仿佛要把自己生命的所有能量,都在这短短的十年里,一次性燃烧干净。

03

车队碾过中原大地,进入了齐鲁故地。这里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诗书的墨香。但对于始皇帝来说,这股墨香,却带着一丝让他警惕的“酸腐”之气。

在临淄的一场盛大宴会上,气氛在最初的恭敬和谄媚之后,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几位当地有名望的儒生,借着酒意,开始引经据典,大谈分封制的好处,暗讽郡县制的严苛和不近人情。他们言辞“恳切”,姿态“恭顺”,却字字句句都在挑战始皇帝亲手建立的政治根基。

“陛下,古之圣王,分封子弟功臣,以藩屏周,方能长治久安。郡县之制,恐失之于孤立,一旦中央有变,天下无援,危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颤巍巍地举杯说道。

始皇帝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既不赞同,也不反驳。他只是用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青铜酒樽,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陈生侍立在不远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正在凝聚。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天空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的铅灰色。

宴会不欢而散。

当晚,丞相李斯被秘密召入皇帝的行宫。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李斯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几天后,一道足以让整个天下知识分子为之颤抖的命令,从皇帝的车驾中发出,迅速传遍帝国——焚书令。

“……臣等昧死上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今陛下已并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如此不禁,则主威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这道命令,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这个刚刚缝合的帝国身上。

陈生的心,也像是被这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

他的爷爷,就是一位在南阳小有名气的儒医,家中藏书数百卷,是他最宝贵的财富。陈生从小就在那些泛黄的竹简堆里长大,他虽然主攻医术,却也深知,那些文字和思想,是一个家族,乃至一个文明的根根脉脉。

现在,皇帝要亲手斩断这些根脉。

回到咸阳后,恐怖的景象开始了。

陈生亲眼在街头看到,一车又一车的竹简被运到挖好的大坑边,像倾倒垃圾一样被推下去。那些竹简,有的是精美的漆书,有的是朴素的刀刻,每一卷背后,都可能是一位学者一生的心血。大火被点燃,黑烟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烧焦的刺鼻气味。

许多儒生和士人,穿着他们平日里最珍视的礼服,跪在火坑边,或嚎啕大哭,或高声咒骂,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思想的灰烬随风飘散。

陈生那天从街上回来,一整晚都没有睡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绝望的面孔和熊熊的烈火。

紧接着,“坑儒”事件爆发了。起因是一些方士术士炼丹不成,又在背后非议皇帝,被查了出来。盛怒之下的始皇帝,下令将咸阳四百六十余名儒生和方士,全部“坑杀”。

陈生因为医官的身份,再次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他没有去挖坑,也没有去杀人。他的任务,是去给一些在抓捕中受了伤、或是被施以杖责后等待发配的犯人治伤。

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监牢里,他见到了一个被打断了腿的老儒生。那老儒生须发皆白,衣衫上满是血污和泥土,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陈生默默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老儒生一声不吭。

就在陈生准备离开时,老儒生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却很有力。

“你是个医官?”老儒生沙哑地问。

“是。”

“医者,救死扶伤,对吗?”

“……是。”

老儒生惨然一笑,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深刻的悲哀:“医者救人,可这天下病了,病到了骨子里。你……救得了吗?”

陈生浑身一震,无法回答。他仓皇地挣脱了老人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牢房。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天夜里,始皇帝又一次召见了他。

寝殿里,依旧是那堆积如山的竹简。皇帝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骇人。

他没有让陈生诊脉,也没有谈论自己的身体。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问陈生:“今天,你在牢里,都看到了什么?”

陈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撒谎:“臣……看到了一些受伤的儒生。”

“他们是不是在骂朕?”

“……”陈生沉默。

皇帝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骂吧,朕不在乎。陈生,你知道吗,一把火,能烧掉的只是竹简。但它能让天下人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朕要的是一个念头,一个声音。六国刚刚覆灭,人心未附,那些读书人,总想着回到过去,总想着恢复分封,总想着周天子的那一套。他们的思想,就像野草,今天割了,明天又会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朕没有时间去跟他们一辩论,去说服他们。朕只能选择最快的法子,用最疼的法子,让他们记住,这个天下,已经变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陈生想象中的残忍和快感,只有一种走投无路般的决绝和疲惫。

陈生忽然明白了。他从皇帝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恐惧。那不是对鬼神的恐惧,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思想混乱、国家分裂的恐惧。他怕自己亲手缝合起来的这件“百衲衣”,会因为这些不同的“思想针线”而被再次撕裂。

他不是在享受杀戮的快感,他是在用冷酷的方式,切除他认为可能毁灭整个帝国的“病菌”和“毒瘤”。

只是这台手术,代价是鲜血,是生命,是整个文明的记忆。

“朕在他们的骂名里,为子孙后代打造一个干净的、统一的屋子。这笔账,他们算不清,朕自己心里清楚。”皇帝最后说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孤独。

陈生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既是帝王,也是囚徒。他被自己一手缔造的伟业,囚禁在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孤独的战场上。他既是第二辈子的“毁灭者”,也是“重塑者”,只是他用来重塑的,是火焰和鲜血。

04

时间是天下最公平的刻刀,无论帝王还是草民,都逃不过它的雕琢。

连年的劳心劳力,不分昼夜地批阅奏章,加上早年在赵国为质时落下的病根,始皇帝的身体,终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败了。

他开始频繁地咳嗽,尤其是在深夜。那咳嗽声,起初还只是几声压抑的干咳,后来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带着风箱般回音的剧烈咳喘。他的脸色,也常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需要用厚厚的脂粉才能勉强遮盖。曾经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步伐,也偶尔会显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迟滞。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他掩饰这一切的方式,不是休息,而是用更暴躁的脾气和更繁重的工作来证明自己依旧强大。他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雷霆震怒,也会在一天之内,处理掉过去需要两天才能完成的政务。

他越是虚弱,就越是想表现出强悍。

也正是在这种对衰老和死亡的巨大恐惧下,他对长生不老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痴狂顶峰。

一时间,咸阳城成了各路方士、术士的狂欢之地。他们从燕、齐等地蜂拥而来,每个人都带着神秘的传说和诱人的承诺。有的说东海之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食之可长生不死的仙草;有的说自己能与鬼神沟通,可以为陛下求来千年寿元;还有的,则在丹房里日夜不休,用丹砂、水银、铅汞等物,炼制所谓的“金丹”。

其中,最受皇帝信赖的,是一个名叫徐福的齐地术士。他口若悬河,描绘的海上仙境栩栩如生,让始皇帝深信不疑。皇帝拨给他巨额的钱财,数千的童男童女,让他打造巨船,入海求仙。

除了虚无缥缈的仙山,皇帝也开始服用那些方士们炼制出来的“仙丹”。

那些丹药,通常是朱红色的药丸,带着一股刺鼻的金属味道。陈生作为医官,曾偷偷地碾开过一颗。他凭借自己家传的医学知识,以及对药性的敏感,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所谓的“仙丹”,其主要成分,不过是丹砂(硫化汞)和一些不知名的矿石。

这些东西,按照医书记载,是剧毒之物!少量或可镇静安神,长期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陈生心急如焚。他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在吞下那些丹药之后,精神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异常亢奋,双目放光,精力似乎比以往还要旺盛。可他也清晰地看到,在那亢奋的表象之下,皇帝的脉象越来越乱,他的身体,正在被那些重金属的毒素,从内部一点点地侵蚀、败坏。

他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向皇帝说明这一切。可每一次,他的话还没出口,就会被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中车府令赵高,不着痕迹地打断。

赵高这个人,总是挂着一副谦卑恭顺的笑容,说话细声细气,看人的时候,眼神却像藏在草丛里的毒蛇,阴冷而锐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陈生对丹药的怀疑和对皇帝身体的担忧。

一天,陈生又一次端着一碗滋补的汤药,准备劝谏皇帝停用丹药时,赵高在殿外拦住了他。

“陈医官,辛苦了。”赵高笑着说,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赵府令。”陈生躬身行礼。

赵高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为他好一般,轻声说道:“陛下的龙体,现在需要的是顺从,是希望,不是那些扫兴的道理。有些事,知道了,看破了,反而……命不长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陈生的头顶浇到脚底。他瞬间明白了,赵高不是在提醒他,而是在警告他。赵高和那些方士,已经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皇帝的“长生梦”,就是他们的护身符和摇钱树。谁敢打碎这个梦,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从那天起,陈生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尽心尽力地为皇帝调理身体,但再也不敢提及“丹药”二字。他只能用一些性情温和的药材,试图去中和那些丹药带来的毒性,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是一个医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任何刑罚都更折磨人。

始皇帝对丹药的依赖越来越深。有时候,他会在服用丹药后产生幻觉,在寝殿里大喊大叫,说自己看到了仙人,看到了金色的宫殿。清醒之后,他又会陷入更深的空虚和暴躁之中。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悲剧的预兆终于降临。

始皇帝在服下一颗据说是“千年石髓”炼制的新丹药后,陷入了极度的精神狂乱之中。他双眼赤红,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陈生被紧急传唤进来,为他诊脉。

他刚一靠近,皇帝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像一把铁钳,捏得陈生的骨头咯吱作响。

“你!”皇帝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陈生,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你是个大夫,你最懂人的身子!你跟朕说实话……这些仙丹,到底有没有用?!”

他的声音沙哑、嘶裂,在轰隆的雷声中,显得格外恐怖。

陈生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锋利无匹的刀,瞬间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说真话,告诉他这些丹药是毒药?这是欺君罔上,是毁掉他最后的希望,以皇帝此刻癫狂的状态,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成碎片。

说假话,告诉他丹药有用?这是助纣为虐,是眼睁睁地把他推向死亡的深渊,也违背了他作为医者的最后一点良知。

整个寝殿,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狂暴的雷声和雨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生身上,有赵高阴冷的审视,有其他宫人惊恐的注视。

陈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他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字,将决定自己的生死。

皇帝的手越收越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腕骨发出的呻吟。

“说!你们……你们是不是都在等朕死?!”皇帝的嘴里喷出灼热的气息,带着丹药的腥味,扑在陈生的脸上。

05

陈生不知道自己那晚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那个生死一线的天平上,他用尽了毕生的急智,说出了一段模棱两可的话:“陛下,仙丹乃天外之物,效力非凡人所能测。只是陛下龙体,乃凡俗之躯,恐一时难以承受如此霸道的仙力。臣以为,当以固本培元为先,缓缓图之,方能人仙合一,得享万年。”

这段话,既没有否定仙丹,又点出了身体的隐患,将责任巧妙地推给了“凡人之躯”与“仙力”的冲突。

始皇帝在癫狂中,似乎听进去了“得享万年”这几个字,抓着他的手渐渐松开了。赵高也适时地递上安神汤,一场风暴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可是,衰败的进程并不会因为言辞的巧妙而停止。始皇帝的身体,像一栋被蛀空了地基的房子,表面上还维持着华丽的模样,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坍塌。

公元前210年,始皇帝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包括丞相李斯和太子扶苏(他当时已被派往上郡监军,但仍有书信往来劝谏),执意开始了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巡游。

“朕要再去看看东边的大海。”他这么说。

陈生知道,他不是想看海,他是想再去见见那些承诺他长生的方士,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一次的巡游队伍,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和压抑。皇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那辆宽大舒适的温凉车里,连批阅奏章的精力都大不如前。车队行进在炎热的夏季,酷暑和颠簸,进一步加速了他生命的消耗。

陈生每天都心惊胆战。他能感觉到,那根绷了十年的弦,马上就要断了。

当车队行进到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境内)时,那根弦,终于在“嘣”的一声后,彻底断裂。

始皇帝彻底病倒了。

他高烧不退,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偶尔清醒过来,也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这一下,整个巡游队伍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但有一个人,却在所有人的惊慌失措中,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那个人就是赵高。

他以皇帝需要静养为由,立刻封锁了消息。他命令车队在沙丘滞留,同时将温凉车用厚厚的帷幕围得严严实实,除了他、丞相李斯、随行的公子胡亥,以及负责诊治的陈生,任何人不得靠近。

权力,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接。

陈生成了这场巨大阴谋中,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他每天都要进到那辆密不透风、气味混浊的车里,为那个奄奄一息的帝王施针、喂药。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皇帝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

在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始皇帝奇迹般地清醒了过来。

他的高烧退了,眼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这是一种回光返照的迹象,陈生心里清楚。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躺着,呼吸微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珠,示意守在旁边的赵高。

“召……李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李斯很快被叫了进来。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看到皇帝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悲戚。

“朕……不行了。”始皇帝的目光,从李斯脸上,又移到赵高脸上,“拟诏……传位于……扶苏。”

这几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

“诏书:命太子扶苏……奔丧于咸阳……主持丧事……”

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传位信号。扶苏是长子,性格仁厚,在上郡监军,手握重兵,由他继承大统,是理所应当,也是众望所归。

李斯和赵高都跪了下来。“臣,遵旨。”赵高低着头,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笔和空白的绢帛,开始按照皇帝的口述,一字一句地记录。他的神情,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机器般的精准和服从。

陈生跪在最靠近床榻的地方,手里还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位暴戾了一生的君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究还是做出了最稳妥、最正确的选择。或许,他内心深处,也明白扶苏的“仁政”,才是帝国未来的方向。

诏书很快写好了。赵高将其呈给皇帝过目。皇帝的眼睛已经很难聚焦,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用……玺……”

赵高应了一声,正准备起身去取代表皇权的玉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异变陡生。

已经陷入半昏迷、呼吸都快要消失的始皇帝,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回光返照之力,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斯,也没有看赵高,而是越过了他们,直直地落在了最前方的陈生身上。

那眼神,不再有任何威严和审视,只有一种……一种近乎乞求的、急切的倾诉欲望。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生见状,下意识地向前凑了凑,把耳朵贴近了他的嘴边。

一股混杂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微弱气流,吹拂在他的耳廓上。他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那声音,像梦呓,像叹息,像一句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遗言。

“……账……算……错了……”

“……告……诉……扶苏……”

“……是……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