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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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岁这年，我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可那天傍晚，当我帮五岁的孙子脱下衣服准备洗澡时，看见他后背上那块青紫色的淤痕，我的手开始发抖。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我的视线，或者说，是我眼眶里突然涌上来的泪水。
孙子站在澡盆里，瘦小的身子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他回过头，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了一句话。
就是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剜进我的心里。
我六十三年的人生，从未有过那样的时刻——愤怒、心疼、愧疚、绝望，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我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一
我叫周桂芳，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
大半辈子守着几亩薄田，供出了一个大学生儿子。周建国，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他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那年夏天，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我站在院子里，捧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哭得像个傻子。
老伴儿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建国拉扯大，供他读书，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可看见那张通知书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建国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进了一家大公司当工程师。后来又娶了媳妇，叫林小月，是个城里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
我第一次见小月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妈"，声音甜甜的。我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心想儿子有出息了，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我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五年前，孙子周安安出生。
那天建国打电话来报喜，我在电话这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赶到省城去看我的大孙子。
安安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小脸，像个小老头。但我抱着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
二
孙子满月后，儿媳小月就回去上班了。
我主动提出留在省城帮忙带孩子。老家那几亩地，租给了邻居种，我反正一个人，待在哪儿不是待？
刚开始，一切都挺好的。
小月虽然是城里人，但对我还算客气。她不让我做太多家务，说我年纪大了，带孩子已经很辛苦了，其他的她和建国会分担。
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是有福气的。
可日子久了，问题就慢慢冒出来了。
小月嫌我做饭口味重，说对孩子身体不好。我就少放盐、少放油，可她又说没味道，吃不下去。
我给安安穿的衣服，她总觉得不合适，不是嫌土气就是嫌料子不好。我用老家带来的土方子给安安治咳嗽，她气得直接把药倒了，说那是迷信。
我知道两代人想法不一样，也不想跟她计较。只要安安好好的，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可我渐渐发现，小月对安安……好像不太有耐心。
安安小时候爱哭闹，有时候半夜三点还在哭。小月被吵得睡不好觉，第二天要上班，脾气就会很急躁。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小月在卧室里骂安安："哭什么哭！再哭我把你扔出去！"
我站在门口，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那还只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啊，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我没敢进去，怕小月觉得我多管闲事。第二天，我主动提出晚上由我带安安睡，让小月好好休息。
小月没说什么，同意了。
从那以后，安安晚上就跟我睡。
三
安安三岁那年，建国和小月吵了一架。
原因很简单：建国想要二胎，小月不同意。
"生一个就够累的了，再生一个谁带？"小月的声音尖锐而疲惫，"你以为孩子是养只猫养只狗那么简单？"
"安安需要个伴，独生子女多孤单——"
"那你来带啊！你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回家倒头就睡，孩子发烧你知道吗？孩子半夜哭你起来过吗？"
"不是有我妈在吗——"
"你妈六十多了！"小月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好意思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天天伺候你儿子？你怎么不自己辞职回家带孩子？"
那天晚上，我躲在自己房间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安安也醒了，小小的手抓着我的衣角，眼睛里满是惊恐："奶奶，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
我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大人说话声音大了点，睡吧睡吧。"
安安把脸埋在我怀里，小声说："奶奶，我害怕。"
我的眼泪在黑暗中悄悄流下来。
四
吵架之后，建国和小月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每天小心翼翼地带着安安，尽量不让他感受到大人之间的紧张。
可孩子是最敏感的。
安安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见到我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段时间却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说"没事"。
后来建国和小月和好了，但二胎的事再也没人提起。
我以为生活会慢慢回到正轨。可我错了。
小月对安安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抱他、亲他，也很少陪他玩。每天下班回来，她就把自己关进卧室，说工作压力大，需要休息。
安安想找妈妈，她就把门锁上，隔着门说："安安乖，找奶奶去，妈妈累了。"
我看着安安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心里又酸又涩。
五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
小月的公司裁员，她没能保住工作。
这对她的打击很大。她本来就是个要强的人，一下子失去了工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开始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不见人，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有一次，安安不小心打翻了她的化妆品，她冲上去就给了安安一巴掌。
"你能不能消停点！天天毛毛躁躁的，烦死了！"
安安愣在原地，半边脸立刻红了。他没哭，只是用那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小月，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我从厨房冲出来，心疼得几乎失去理智："你干什么打孩子！他才四岁！"
小月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安安，发现他的小脸还是肿的。
"安安，疼不疼？"
他摇摇头："不疼。"
"那为什么不哭？"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哭了妈妈会更生气。"
四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六
从那以后，我开始警惕地观察小月和安安的相处。
表面上看，小月好像没再动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安变得很怕小月。
只要小月在客厅，他就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小月叫他吃饭，他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像是在躲避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夹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声响惹小月不高兴。
我好几次想跟建国谈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建国工作忙，难得回家一趟，我不想让他跟小月的关系更僵。再说，小月没工作的这段时间，压力确实大，也许等她找到新工作，情况就会好转。
我这样安慰自己。
可后来发生的事，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
七
那天下午，小月出门去面试，家里只有我和安安。
我烧了热水，准备给安安洗个澡。
安安乖乖地自己脱衣服，我在一旁帮他调水温。等我转过身来，看见他光着的后背——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的后背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紫色淤痕，位置在肩胛骨下方，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安安！"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背上……这是怎么弄的？"
安安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没什么，奶奶，我自己摔的。"
"摔的？"我不信，自己摔怎么可能摔到后背？"你告诉奶奶实话，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安安低下头，不说话。
我的怒火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是小月。一定是小月。除了她还能是谁？
我让安安先在浴室里等着，自己冲进客厅拿起手机，准备给建国打电话。
可我刚拨通号码，就听见浴室里传来安安的声音："奶奶……"
我赶紧挂断电话，跑回浴室。
安安站在澡盆里，水汽蒙蒙中，他那张小脸显得格外苍白。
"奶奶，你别打电话给爸爸……"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也别骂妈妈……"
"安安，你告诉奶奶，是不是妈妈打的你？"
安安沉默了很久。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
"奶奶，不是妈妈打的……是我故意的。"
"什么？"
"妈妈不开心，我想让她打我。她打了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的心里。
八
我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浴室里水汽缭绕，安安的小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发颤。
"奶奶，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安安低着头，小手搅着洗澡水，"妈妈以前会抱我，会给我讲故事，会带我去公园喂鸽子。后来妈妈没有工作了，她天天不开心，天天哭。"
五岁的孩子，用他有限的词汇，一点一点描述着他眼中的世界。
"我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开心。爸爸说妈妈工作丢了，很难过。我就想，是不是我不乖，所以妈妈才不开心？"
"不是的，安安，不是因为你……"
"可是妈妈打了我之后，她就会哭。"安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妈妈哭完了，就会抱着我说对不起。那时候，妈妈就像以前的妈妈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所以你故意惹妈妈生气？故意让她打你？"
安安点点头："我想让妈妈开心。妈妈抱着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觉得妈妈是爱我的。"
我蹲下身，一把把安安抱进怀里。
他瘦小的身子在我怀里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安安，不是这样的……"我哽咽着，"妈妈爱你，不需要用打来换……不是这样的……"
可我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我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九
那天晚上，建国很晚才回来。
安安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等他。小月面试还没回来，据说是面试完和以前的同事吃饭去了。
"妈，你怎么还不睡？"建国放下公文包，看见我的脸色，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把安安的事告诉了他。
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疲惫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妈，你确定是小月打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除了她还能是谁？"我尽量压低声音，"建国，安安才五岁，他背上那块淤青，我看着都心疼。但最让我难受的是，他说他是故意的，他想让他妈打他，因为打完了他妈会抱他、会对他说对不起……"
建国沉默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
"建国，"我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小月这段时间不容易，失业对她打击很大。但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能拿孩子撒气啊。"
"妈，我知道。"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是我的错。"
"你的错？"
"我工作太忙，没顾上家里。小月一个人带安安，还要找工作，压力太大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是个好妈妈，以前安安生病，她可以一整夜不睡觉守着……"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她以前是好妈妈。但现在，她病了，建国，你明白吗？她需要看医生。"
建国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妈，我知道。"
十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满脑子都是安安的话："妈妈打了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五岁的孩子，用自己的皮肉去换取母亲的一点温情。他以为这就是爱，以为承受痛苦就能让妈妈开心。
我想起安安小时候，粉嫩嫩的小脸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会举着小手要我抱，会奶声奶气地喊"奶奶"，会在我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那时候的安安，眼睛里只有单纯的快乐。
现在的安安，眼神里有了恐惧、讨好、和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我是他的奶奶，我本应该保护他。但我一直在"忍"，忍着不跟小月起冲突，忍着不给建国添麻烦，忍着假装一切都好。
而我的忍，害了安安。
想到这里，我再也躺不下去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安安的房间，借着月光看他睡熟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抿，一点都不像五岁孩子该有的放松模样。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安安，奶奶对不起你。"我在心里说，"奶奶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第二天早上，小月回来了。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面试好像挺顺利。进门就跟建国说："那家公司有回音了，让我下周去复试。"
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月察觉到气氛不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建国深吸一口气："小月，安安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小月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建国，忽然转身想走："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站住！"我忍不住开口，"小月，你先把话说清楚。安安背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小月僵在原地。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像一团凝固的黑雾。
就在这时，安安从房间里跑出来，扑到小月腿上——
"妈妈！是我不好，是我故意的！你别生气，你打我吧，你打完了就不会难受了……"
小月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无法形容。
而我看见，她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地滚落。
"妈妈……"安安仰起头，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妈妈你别哭，我乖，我听话……"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小月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把安安紧紧抱进怀里。
"对不起……"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绝望，"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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