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的清晨,上海外滩江风料峭。海关大钟敲响,鲜艳的五星红旗第一次在关楼屋顶冉冉升起,人群中站着一位中等个子、目光沉静的中年人。他叫孔原,刚刚受命出任中央人民政府海关总署署长。一年多来,他和同事们连轴转,用不到两百天,把旧中国残破的海关体系拆了又重建。此时此刻,看着旗帜招展,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这关是咱自己的了。

很多人不知,这位“治关人”在革命队伍里最早是干隐蔽战线的。1930年代,他潜伏在重庆、昆明、川东一带,以商人、报馆编辑、教员等身份做掩护,打交道的不是码头就是宪兵,脑子得像电报机一样高速转动。皖南事变后,他跟随周恩来回到延安,既要汇总各地情报,又在中央党校讲“职业化”课程:地下党员得有正式工作,才能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站得住脚。这个想法当时颇前卫,却给日后大批干部埋伏城市奠定了观念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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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时期的生活艰苦,却也有浪漫插曲。1939年9月的一天,延安杨家岭,窑洞门口挂着几串野菊花,邓小平和卓琳在这儿办喜事。巧的是,同一天,孔原和女友许明也成了新人。李富春、张闻天、毛主席都来了。酒桌上气氛正热闹,“孔原,好酒量!”一位老友高举搪瓷缸子喊着。孔原摸摸后脑,“那就陪到底!”结果,黄酒下肚,很快两眼发直;另一桌的邓小平却面色如常。原来老战友早把他的缸子里换成了凉开水。许明笑着收拾碗筷,心里暗暗叫苦:新婚夜就伺候醉汉,可真够刺激。

许明是延安有名的“铁姑娘”。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她在西安、重庆做交通、联络、机要等工作,胆大心细,时常贴身陪同周恩来。1938年底,日机轰炸重庆,警报声中她抱着电台材料狂奔下防空洞;烈焰映红了夜空,也把她咬紧牙关的侧脸照得分外清晰。周恩来常说:“许明这孩子,遇事不慌,难得。”

抗战胜利后,东北成了战略中枢。孔原领命北上,从白山黑水间丈量新政权的脚步。荒村炊烟、破仓空廪,他带队访贫问苦,分田地、组农会。老百姓嘴里没几颗牙,也笑着夸他是“青天”,那是对共产党干部最高的徽章。忙到深夜,再伏案写报告,墨水冻成冰渣也顾不上。

1949年6月,他被紧急召回北平。一见面,周恩来就开门见山:“中央决定,你负责筹建海关总署。”孔原愣住,“我对关务毫无门道,能行吗?”周恩来放下茶杯,“我也不懂,但总得有人先摸着石头过河。”一句话把他按在了新岗位。于是,9月23日的筹建座谈会,他挑灯开场,老税务司、海务老兵、铁路代表围坐一圈,既问脏账,也谈新制。会上有人抱怨:“外籍关长一撤,规章全乱套。”孔原摇头,“旧账一笔勾销,新制度要自己写。”短短一个月,机构框架、关衙章程、人事调配全都落地。10月25日,海关总署宣告成立,驻外关卡同步换旗,“关境线再不是列强的海关线”成了那年不少报纸的头版大字。

新政权初期,海关肩负的不只是征税,更是主权象征。1951年1月,最后一批外籍税务司离开,中国自此彻底掌控关务。这一年,孔原46岁,他在每一封工作电报里都要提醒下属两句:收税不许贪,通关务必公。看似朴素,却是新中国与旧制度分道扬镳的标尺。

与此同时,许明也没闲着。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后,她留在周总理身边,担任总理办公室副主任。很多外事接待、机要电报,都需她亲手把关。一次深夜,周恩来对她说:“少睡会儿难免,安全与准点更重要。”辛劳之外还有风险。她心直口快,碰到工作疏漏常当面指正,得罪了人,被人告到毛主席那里。1967年,她看到主席的批示“此人不适合做接待工作”,泪水滴在文件上,反复擦拭也抹不掉那几行字。外部风暴迅猛,夫君被关押,“丹丹”也锒铛入狱,年迈母亲被带走调查,多重打击令她精疲力竭。1967年12月23日,她在住处服安眠药离世,年仅五十六岁。她留给周总理的信里只写了几个要点:感恩,清白,无愧。

直到粉碎“四人帮”后,孔原的名字才真正被洗雪。1978年春,他携家属回到北京,参加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那次会上,他将一份八千字的发言提纲交给工作人员,强调突破思想藩篱,“对外开放要敢想敢干”。提纲由长子孔丹执笔润色。台下,陈丕显会后拍着孔丹的肩膀,半开玩笑:“一看就知道不是老爷子写的,这么系统,肯定出自年轻人。”父子二人的默契,被资深老同志一眼识破。

孔丹生于1947年5月,在烽火硝烟里呱呱坠地。成年后,他考入北大经济学系,毕业又拜吴敬琏为师,是吴教授最早的研究生之一。改革开放初期,他被抽调到张劲夫同志身边,参与宏观经济调研,跑遍大江南北,炼出了“对数字开口就来”的本事。1983年,他接到光大与中信的双料邀请,几经权衡先去了光大。1999年,再度转回中信,最终出任董事长。有老朋友打趣:“你还是逃不过那块牌子。”孔丹笑答:“经济建设也要接力嘛。”

次子孔栋则在1951年降生。受父亲“天下海疆属吾辈”影响,他爱上蓝天与战舰,却最终选择航空实业。南航、国航、东航的机库里,常能见到他沿机身巡检的身影。后任中国航空集团总经理时,他主张引进先进管理体系,让大飞机订单落地。业内夸他“既懂涡轮,也懂账本”。

兄弟俩成功,离不开幼年的磨砺。文革岁月里,孔丹在“牛棚”里扫厕所,弟弟背着父亲整理抄家散落的文件。家中没了母亲,却始终挂着父亲一句话:“不趴下。”这股韧劲,后来化成他们闯商海、管央企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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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孔原的晚年,他仍把目光投向海关现代化。1982年,他向国务院呈递建议:在沿海重要口岸建立计算机联网系统,减少人情关、人情税。报告得到批示,当年上海、广州海关开始试点电子数据交换。有人笑他书生气,他却笃定,“早动手,才能不给走私留下缝隙。”事实证明,这一设想为九十年代的关务信息化打下基础。

1992年,孔原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七岁。悼词很短,总结了他“终身从事党的秘密战线、保卫战线、海关战线工作”,只十二个字,却恰好覆盖了他跌宕一生的三道轨迹。告别仪式上,昔日战友抬来一方写有“海关之父”的挽幛,白底黑字,凝重寂静。孔丹站在人群中没掉泪,只在心里默念:“爸,海关归咱,母亲的冤也洗清了。”

如果把这个家庭的故事连成一条轴线,很容易发现一个朴素又深刻的逻辑:时代巨浪滔滔,个人荣辱常如浮萍,真正能留下名字的,是一张又一张沉甸甸的责任清单。孔原用一生写就了新中国海关的第一章,许明在风雨中守住了对信仰的赤诚,而两位儿子则把家国情怀延伸到了经济建设与蓝天事业。青出于蓝,并非偶然,它是血脉里流淌的坚持,也是耳濡目染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