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家老宅的宴会厅,灯火辉煌得有些刺眼。
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也照得那些细微的表情,无处遁形。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因为项目结题会议而迟到的公文包。
身上是来不及换下的、皱巴巴的西装。
服务生领着我,穿过摆满鲜花和银质餐具的长桌。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我的背上。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又迟到了……”
“听说他那个项目差点搞砸了。”
“没爹教的孩子,能指望他多懂事?”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
我一直都听得见。
我的位置,在长桌最末尾。
紧挨着上菜的服务通道。
左手边是二婶沈玉茹娘家一个远房侄子,右手边空着,再过去是端菜的木门。
祖母顾老太太坐在主位,被二叔顾建业和二婶沈玉茹一左一右围着。
她今天似乎精神不错,穿着暗红色的绣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眼神有些空,望着满堂儿孙,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顾明轩坐在祖母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那是除了二叔二婶之外,最靠近主位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身量身定定的浅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根根分明。
正侧着身子,和旁边一位堂妹谈笑风生,手腕上那块新买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反着冷硬的光。
我拉开椅子,坐下。
木头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不算响。
但在那一瞬间,宴会厅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谈话声又像潮水一样漫了回来。
仿佛我这个人,连同那点噪音,从未存在过。
“晚舟来了啊。”
二叔顾建业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隔着长长的餐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家宴还是要准时参加的。”
语气是长辈式的关心。
内容却是敲打。
我点点头,没说话。
说什么呢?
说项目最后的数据核对出了点问题,甲方临时要求加会?
说为了赶过来,我连午饭都没吃?
说了,也只会成为新的谈资。
“顾晚舟总是有理由的。”
“能力不行,借口倒挺多。”
沈玉茹拿起公筷,给老太太夹了块清蒸鲈鱼脸上。
“妈,您尝尝这个,今早空运来的,鲜得很。”
她看都没看我这边一眼。
仿佛刚才她丈夫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
宴会继续进行。
龙虾,鲍鱼,松茸汤。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无声地端上,撤下。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浓郁的香气,和一种更浓郁的、名为“体面”的矫饰。
我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
味道很好。
但嚼在嘴里,有点发苦。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一些。
顾明轩端着他的酒杯,站了起来。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醺的红晕。
“奶奶,二叔,各位叔叔伯伯,姑姑婶婶,还有兄弟姐妹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主人翁般的自如。
“今天一家人聚在一起,我特别高兴。来,我敬大家一杯,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我们顾家,蒸蒸日上!”
很漂亮的话。
很得体的祝酒词。
一片附和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
顾明轩仰头喝干了杯中酒,亮了下杯底。
赢得一阵捧场的掌声。
他笑着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圈。
然后,定格在我身上。
“晚舟哥。”
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笑。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那么远的地方?来来来,到前面来,陪奶奶和叔叔婶婶们多喝两杯。”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话,齐刷刷地投向我。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不用了,我坐这儿挺好。”
我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
“好什么呀,那么远,说话都听不见。”
顾明轩不依不饶,甚至离开座位,端着酒杯朝我这边走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却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我身边,一只手亲热地搭在我肩膀上。
我闻到他身上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古龙水味道。
“晚舟哥,不是我说你。”
他凑近了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
“你也二十八了吧?听说……还单着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调侃的表情。
“是不是还放不下大学那个女朋友?听说人家毕业后就出国了,嫁了个老外?”
我的心,像被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很细微的疼。
但确实存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久到我已经快要忘记那个女孩的样子。
但总有人,会帮你记得,并适时地拿出来,当做佐餐的笑料。
“明轩,别瞎说。”
主位上,顾建业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
脸上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反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哎呀,我这不是关心晚舟哥嘛。”
顾明轩笑嘻嘻地,搭在我肩上的手,用力拍了拍。
“晚舟哥,要我说,你也别太挑了。你这条件……唉,虽说在顾氏有份工作,但到底也就是个中层,还是个项目经理,说出去也就那么回事。”
他环顾四周,提高了音量。
“咱们顾家的男人,哪个不是顶天立地,事业有成?你看我,虽然也就混个营销副总监,但手底下也管着几十号人呢。上个月刚谈下城东那个大单,奖金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引来几声低低的惊呼和恭维。
“明轩真是年轻有为!”
“不愧是建业哥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顾明轩很受用地笑着,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所以啊,晚舟哥,你也得加把劲。别老守着你爸留下的那点老本……哦,对了,听说阿姨身体一直不太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
“要不要我给介绍个专家?我认识市医院几个主任,看在我的面子上,挂个号安排个床位什么的,不难。”
“不必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我妈很好,不劳费心。”
“是吗?”
顾明轩挑挑眉。
“我可是听人说,阿姨前阵子还去医院复查来着?也是,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肯定落下不少病根。说起来……”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刚刚低下去的交头接耳声,又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
“晚舟哥,有个事,我好奇很久了,一直没机会问。”
顾明轩脸上那种故作天真的好奇,假得令人作呕。
“你爸……我是说我大伯,他走的时候,你还小吧?那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宴会厅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连服务生上菜的脚步声,都放轻了。
长桌尽头,顾建业放下了茶杯。
沈玉茹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眼神瞥向别处,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祖母顾老太太茫然地抬起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混沌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灯影。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顾明轩。
看着他那张被酒气和得意熏得发亮的脸。
“你看我,问这个干嘛。”
顾明轩“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演技浮夸。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不过话说回来,晚舟哥,你也别怪我多嘴。咱们这种家庭,最讲究个出身,讲究个教养。”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我耳朵。
用那种“推心置腹”,实则恶毒无比的语气,低声说,却又确保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有些事啊,是天生的。就像有些人,生来就没爹教,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再怎么装,骨子里的东西,也变不了。”
他顿了顿,退后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醉醺醺的爽朗大笑:
“哈哈,开个玩笑!晚舟哥,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他举起酒杯,作势要喝。
那笑声像钝刀子,割在所有人的沉默上。
我低下头。
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
盘子里还剩着半块凉掉的东坡肉,油腻腻的,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我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筷子尾端。
很凉。
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
周围那些目光。
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上来,勒进皮肉里。
呼吸有点困难。
胸腔里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又沉又闷。
我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类似的宴会。
我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果汁,被沈玉茹指着鼻子骂“没教养”。
那时我还小,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哭。
母亲紧紧搂着我,背挺得笔直,面对着满屋或明或暗的讥诮目光,一言不发。
那时父亲刚走不久。
家里天塌了。
后来,母亲也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个巨大、华丽、却冰冷刺骨的“家”。
我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低头。
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咽进肚子里,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透明,足够无害,足够……像个影子。
他们就会放过我。
至少,能让我在角落里,喘一口气。
原来不会。
永远不会。
你越是退让,他们越觉得你好欺。
你越是沉默,他们越要撬开你的嘴,看看里面还能吐出多少可供取乐的残渣。
顾明轩还在笑。
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刚才说了个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他甚至抬起一只手,想来拍我的后背。
“晚舟哥,你这人就是太闷了,开不起玩笑……”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我动了。
我慢慢放下手里那两根筷子。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筷子尖端落在骨瓷盘沿上,发出“叮”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像某种信号。
我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悲伤。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站起身。
椅子腿再次刮擦地面,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我绕过顾明轩。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还尴尬地举在半空。
我没看他。
径直朝着长桌的主位走去。
朝着那个永远面带微笑,永远温文尔雅,永远在恰当时候“制止”,却又纵容一切发生的男人走去。
我的脚步很稳。
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整个宴会厅,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黏在我背上。
疑惑,惊讶,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对即将脱离掌控的事物的不安。
我走到顾建业身边。
他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我走近。
脸上还是那种无懈可击的、长辈式的温和。
只是那温和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停下脚步。
微微弯下腰。
靠近他。
这个距离,足够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能看到他眼角精心保养却仍掩不住的细纹。
也足够让这张桌子上的人,隐约听到我的声音。
我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死寂的水面。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
“叔叔。”
我叫他。
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人,以及离得最近的沈玉茹能勉强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轻声问:
“您没告诉他,爸的亲子鉴定在谁手里?”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顾建业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笑容,像风干的石膏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很细微。
细微到如果不是我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几乎要错过。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杯子里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刹那,就恢复了常态。
但足够了。
那瞬间的失态,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果然。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沈玉茹就坐在顾建业旁边。
她手里的银匙,“哐当”一声,掉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乳白色的浓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昂贵的丝绸旗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她像是毫无所觉。
只是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张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桌布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主桌上其他人,离得稍远,没听清我的话。
但他们看到了顾建业瞬间僵硬的侧脸。
看到了沈玉茹失态打翻汤匙,和骤然惨白的脸色。
看到了我弯腰在顾建业耳边,说了句什么之后,直起身时,脸上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
一种诡异而不安的气氛,无声地弥漫开来。
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渲染。
顾明轩还站在原地,举着酒杯,脸上的得意和嘲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混合成一种滑稽的茫然。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他父亲和二婶,突然像是见了鬼。
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的、沉默的堂兄,只是走过去说了句话,就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我直起身。
没再去看顾建业和沈玉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也没去理会身后那几十道惊疑不定、探究揣测的目光。
我转过身。
动作不疾不徐。
走向我放在门口椅子上的、那个半旧的公文包。
拎起来。
然后,拉开厚重的宴会厅大门。
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华丽的泥沼。
也隔绝了那即将掀起的、我早已预见并等待许久的惊涛骇浪。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
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
我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几近于无。
一直走到老宅厚重的大门口,推开。
深秋夜晚凛冽的空气,猛地灌进来。
带着枯叶和尘土的味道。
有点呛人。
但也无比真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散了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
第一步,已经落下。
身后那扇华丽的大门内,此刻想必已是人仰马翻。
顾建业会如何圆场?
沈玉茹会怎样失态?
顾明轩会如何追问?
那些亲戚会怎样猜测、议论、传播?
我不关心。
至少现在,不关心。
我走下台阶。
院子里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有些孤单。
但笔直。
我掏出车钥匙,解锁了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坐进驾驶室。
关上车门。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和车窗外来时路上零星的车灯。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只是静静地坐着。
手放在方向盘上,冰凉。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放下筷子时,那股细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后,涌上来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还有一丝冰冷的兴奋。
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终于扣下了扳机。
尽管猎物尚未倒下。
但枪声已响。
再无回头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一声,又一声。
急促,持续。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顾建业。
或者沈玉茹。
或者顾明轩。
或者那些“关心”的亲戚。
我没有接。
任由它响着,震动着,在密闭的车厢里,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嗡鸣。
像垂死挣扎的蜂鸣。
响了很久。
终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漫长的、看不到尽夜的开始。
我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一声,车灯划破老宅前的黑暗。
后视镜里,顾家老宅那栋气派而森严的建筑,在夜色中迅速变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拐角。
我驶向城外。
驶向那座安静的西山墓园。
这个时间,墓园早已关门。
但我有钥匙。
守墓的老人认识我,很多时候,他会在夜里给我留一扇侧门。
今夜,侧门果然虚掩着。
推开生锈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墓园里,传得很远。
月光很淡,星星稀疏。
沿着熟悉的小径往上走,两旁是层层叠叠的墓碑,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青白色的、冰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我停在半山腰一处并排的双人墓碑前。
墓碑很简洁。
左边刻着“先父顾建国之墓”,右边是“先母林静之墓”。
没有冗长的头衔,没有华丽的装饰。
就像他们的一生,简单,干净,却结束得仓促而不明不白。
我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前落叶。
指尖触及冰凉的石面。
“爸,妈。”
我低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墓地散开,很快被风吹走。
“我开始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像是叹息。
我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很旧的怀表。
黄铜外壳,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表盖上有浅浅的划痕。
这是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母亲一直收着,去世前交给了我。
她说,这是你爸最贴身的东西。
我打开表盖。
表盘上的指针,早已停止走动。
永远定格在某个时刻。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已经泛黄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穿着白衬衫,笑得有些腼腆。
母亲靠在他肩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那时候,真好啊。
我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外壳,渐渐被体温焐热。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尘封的细节,随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浮现在脑海。
父亲出事前那段时间,总是很晚回家。
身上带着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焦躁。
他偶尔会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关就是大半夜。
母亲问起,他只说公司的事,烦心。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书房。
门虚掩着。
我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对着台灯,手里拿着几张纸,眉头皱得死紧。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时我太小,不懂那表情意味着什么。
只记得,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痛苦,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没过多久,父亲就出了车祸。
很突然。
刹车失灵,冲下盘山公路。
车毁人亡。
警方调查结果是意外,车辆老化,制动系统故障。
母亲不信。
她疯了一样四处奔走,想重新调查。
可没多久,她就病倒了。
病得很重,很急。
查不出具体原因,身体各项机能急速衰退。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迅速地掏空她的生命。
她走之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把这只怀表塞进我手心。
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小舟……藏好……你二叔……鉴定……”
然后,她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没有闭上。
一直看着我的方向。
那里面,有不甘,有担忧,有太多未尽的言语。
后来,是二叔顾建业一手操办了父母的葬礼。
处理得妥帖,周到,无可指摘。
他拍着我的肩膀,红着眼眶说:“晚舟,以后有二叔在,别怕。”
我信了。
那时我太小,太需要一根浮木。
我住进了顾家老宅。
以“顾家长孙”的身份。
尽管这个身份,在很多人眼里,是要打上引号的。
尽管“私生子”这个标签,从我踏进顾家大门那天起,就如影随形。
最开始,只是下人们窃窃私语的眼神。
后来,是亲戚们聚会时,有意无意的“关心”。
“晚舟啊,你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你长得不太像你爸爸呢……”
“听说你爸走之前,正在办离婚?是不是真的?”
再后来,是顾明轩明目张胆的欺辱。
是沈玉茹绵里藏针的排挤。
是顾建业永远温和、永远公正、却永远把我排除在核心利益之外的“照顾”。
我学会了装傻。
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在顾氏集团里,做一个兢兢业业、能力平庸、毫无威胁的“透明人”项目经理。
我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别的地方。
用在那些无人注意的角落。
比如,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鉴定”。
比如,父亲书房里那些早已被清理,却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
比如,苏清月。
那个在大学时就总是安静跟在我身后,叫我“学长”的女孩。
现在,她是顾氏集团法务部,最年轻也最出色的高级律师。
最重要的是,她值得信任。
月光偏移,清冷的光辉洒在墓碑上,也落在我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里的怀表,泛着幽暗的光。
我摩挲着表壳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凸起。
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外壳和机芯的夹层里。
很多年前,我就发现了。
试过很多方法,都打不开。
这怀表结构特殊,没有明显的撬动点,强行破坏可能会损毁里面的东西。
我一直留着。
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直到上个月,一次偶然的机会。
我去拜访一位退休的钟表老师傅,修复公司一块有纪念意义的老怀表。
闲聊时,我拿出父亲这块表,随口问起这种结构。
老师傅戴着放大镜,仔细看了很久。
“这种啊,是老手艺了,防撬的。一般有个暗扣,或者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开。”
他试着拧了拧表冠,又轻轻按压表壳几个位置。
毫无反应。
“奇怪……”老师傅嘀咕着,“你这块更特别点。好像……得有点‘巧劲’。”
他让我握住表身,他用一根特细的镊子,尖端在表壳侧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轻轻一挑,同时让我逆时针旋转表冠下方一个极小的装饰环。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脆响。
表壳背面,弹开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极其隐秘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文件。
只有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钥匙。
和一张卷起来的、薄如蝉翼的纸片。
钥匙上刻着模糊的银行标志和编号。
纸片上,是父亲熟悉而仓促的字迹,只有一行:
“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UBS,保险箱719。密码,晚舟生日。勿信建业。”
那一刻,站在老师傅杂乱的工作台前,听着窗外市井的喧嚣。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父亲。
他早就料到了。
他给自己,也给可能活下来的我,留了一条路。
一条指向真相,也可能指向危险的路。
月光越发清冷了。
山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握紧怀表,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我清醒。
让我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梦。
今晚在家宴上,我那轻飘飘的一句话。
不是冲动。
是试探。
是投石问路。
更是吹响反击的、第一声微弱的号角。
顾建业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
他知道“亲子鉴定”的存在。
他甚至可能知道,那鉴定结果,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才在那一瞬间,失态了。
虽然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
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一声,接着一声。
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我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消息刷得飞快。
最新的一条,是顾明轩发的。
一连串的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背景嘈杂,似乎还在宴会厅,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酒精,有些变调:
“顾晚舟你什么意思?你跟我爸说什么了?啊?有种你再说一遍!装什么神秘?滚回来把话说清楚!”
第二条:
“一个没爹没妈教的东西,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开起染房了?顾家养你这么多年,养出个白眼狼是吧?”
第三条,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更阴阳怪气:
“晚舟哥,不是我说你,今天奶奶也在,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你甩脸子给谁看呢?是不是工作不顺心,拿家里人撒气?有什么困难你说嘛,二叔还能不帮你?”
然后是沈玉茹的消息,文字:
“晚舟,你今天太不懂事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让你二叔下不来台?他平时多照顾你,你都忘了?快点回来,给你二叔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接着,是三姑,四叔公,几个平日里就跟红顶白的亲戚,七嘴八舌地“劝和”。
“晚舟啊,快回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明轩说话是直了点,你当哥哥的,让着点弟弟。”
“建业对你多好,我们都知道,别寒了长辈的心。”
“你爸走得早,你二叔就是你最亲的长辈了,要懂得感恩。”
清一色。
都是我的错。
我不懂事,我不知感恩,我让二叔下不来台,我破坏了家庭和谐。
没有一个人问,顾明轩当众说的那些话,对不对。
没有一个人关心,那句“没爹教的野种”,像刀子一样捅过来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他们只在乎体面。
只在乎顾建业的面子。
只在乎,我这个“外人”,这个“私生子”,这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为什么不肯继续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扮演好那个沉默的、可供取笑的背景板。
我往下翻。
顾建业一直没有在群里说话。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
看着这些人,如何不自觉地,按照他预设的轨道,替他冲锋陷阵,替他敲打我这个“不听话”的侄子。
看了一会儿。
我退出了微信群。
没有屏蔽,只是退出。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苏清月的头像。
她的头像是夜空下一盏孤灯,很安静。
我打字。
“清月,睡了么?”
消息几乎是秒回。
“还没。学长,有事?”
“方便电话吗?”
“稍等。”
几秒钟后,她的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澈,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学长,你那边……声音有点空旷。你在外面?”
“嗯,在西山。”
我顿了顿。
“我父母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宴……不愉快?”
“嗯。”
我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
“我跟顾建业,说了句话。”
“什么话?”
我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寂静。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苏清月几乎屏住的呼吸。
良久。
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他什么反应?”
“他慌了。”我说,“虽然只有一瞬间。沈玉茹也是。”
“确定了。”
苏清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很怕别人知道。”
“是。”
“你打算怎么办?”
“钥匙我拿到了。”我说,“父亲留下的。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两件事。”我看着掌心的怀表,“第一,我父亲车祸案的原始卷宗,尤其是刹车系统的检测报告。任何疑点,任何被忽略的细节。”
“好。第二件?”
“查顾明轩。”
我顿了顿,补充道。
“查他的生父。不是顾建业。我要知道,沈玉茹嫁进顾家之前,以及之后,所有密切交往过的异性。特别是,现在还和顾氏,或者和沈家,有商业往来的人。”
苏清月又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
“我不怀疑。”我打断她,声音在空旷的墓地显得异常平静,“我几乎可以肯定。顾明轩,不是顾家的种。顾建业知道,沈玉茹更清楚。这是他们最致命的把柄,也是他们这么多年,拼命想捂住的秘密。”
“我明白了。”
苏清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专业和冷静。
“这两件事都不容易,尤其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可能线索早就断了。顾明轩的生父……沈家那边口风很紧。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
“我知道有风险。”
“风险不用考虑。”苏清月的声音很干脆,“学长,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握紧了手机。
喉咙有些发干。
“清月,谢谢。”
“不用谢我。”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别样的情绪,“林阿姨以前,对我很好。”
她没再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母亲在世时,很喜欢这个安静又聪慧的女孩,常说,要是晚舟将来能娶到清月这样的姑娘,就好了。
“你自己小心。”
苏清月嘱咐。
“你今晚等于公开撕破脸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工作上,生活上,都要留神。顾建业这个人,表面温和,下手很黑。”
“我知道。”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瑞士那边……你要亲自去吗?”
“暂时不去。”
我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现在去,太显眼了。等这边乱了,等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好。有进展我随时联系你。你……也早点回去,山上冷。”
挂了电话。
世界重新被寂静和风声包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暗流开始涌动。
棋子已经落下。
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
月光下,并排的名字,显得安静而永恒。
“爸,妈。”
我低声说。
“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走下西山。
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沉。
第二天是个周一。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冰冷而高大。
我的办公室在十七楼,项目部靠里的一个隔间。
不大,但有一面窗,能看到楼下拥挤的车流。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
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然后,没等我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顾明轩。
他今天换了身藏蓝色西装,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公式化的笑容。
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身上残留的、淡淡的酒气,暴露了他昨晚恐怕没怎么睡好。
“晚舟哥,早啊。”
他反手带上门,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动作很自然,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有事?”
我打开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没看他。
“也没什么事。”
顾明轩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我的办公桌上,脸上笑容不变。
“就是过来看看你。昨晚……走得挺急啊。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可把二叔二婶急坏了。”
“手机没电了。”
我点开邮箱,开始处理未读邮件。
语气平淡。
“是吗?”
顾明轩拖长了语调,眼睛紧紧盯着我。
“晚舟哥,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用打哑谜了吧?你昨天在奶奶面前,跟我爸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他。
“哪句话?”
“就那句啊!”
顾明轩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下去,挤出一个笑。
“什么……亲子鉴定?我爸的?还是……谁的?”
他问得很小心,但眼神里的急切和不安,藏不住。
“哦,那个。”
我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邮件。
“没什么意思。开个玩笑。”
“开玩笑?”
顾明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晚舟哥,那种场合,你开那种玩笑?你知不知道,昨晚你走了之后,二叔气得脸都白了!好几个亲戚都在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让我爸的面子往哪搁?”
“是吗。”
我不置可否。
“那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我推开键盘,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平静地看着他。
“是应该像以前一样,坐在那里,听着你骂我‘没爹教的野种’,然后笑着跟你说,骂得好?”
“还是应该站起来,给你敬杯酒,感谢你时刻不忘‘关心’我和我死去的爸妈?”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但顾明轩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从强装的笑,到惊愕,到恼怒,最后涨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
“你……!”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手指指着我,微微发抖。
“顾晚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野——”
他的话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因为我正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脊背发凉的恐惧。
他后面那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过了好几秒。
顾明轩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喘了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扯了扯嘴角。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顾晚舟,你行。”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震得墙上的挂画都轻轻晃了晃。
我重新将目光移回电脑屏幕。
邮件列表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加密地址。
标题是空白。
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你要的东西,刹车报告扫描件。原件已销毁,小心。”
附件是一个加了密的压缩包。
密码是我和苏清月约定的暗语。
我关掉邮件,清空缓存。
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足够提神。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
项目经理以上级别参加。
会议内容是总结上月项目,分配下季度任务。
我带着笔记本走进小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我的直属领导,项目部总监老赵,坐在长桌一端。
看到我进来,他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顾明轩坐在老赵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正拿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到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
会议开始。
老赵照例说了几句套话,然后让各个项目经理汇报进展。
轮到我时,我打开准备好的PPT,开始讲手上那个“智慧社区”试点项目的进度。
这个项目是我跟了快半年的心血。
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到艰难地拿下试点街道的许可,一步步推进,已经进入硬件铺设和软件内测阶段。
虽然不大,但做得扎实,几个街道的反馈都不错。
是年底部门评优的重要业绩。
我讲得很仔细,数据,图片,用户反馈,阶段性成果。
老赵听着,偶尔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两笔。
其他同事也大多露出认可的表情。
就在我讲到下一阶段推广计划,提到需要市场部配合宣传时。
顾明轩突然“嗤”地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明轩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啊赵总,我不是有意的。”
他摆摆手,目光斜睨了我一眼,语气轻松。
“就是听晚舟哥讲得这么……嗯,这么投入,突然想起个事。”
老赵皱了皱眉。
“明轩,有什么事会后再说,先听晚舟把话讲完。”
“没事,赵总,就一句话,不耽误。”
顾明轩笑了笑,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晚舟哥,我记得你这个项目,上个月是不是出过岔子?试点街道那个王主任,好像对咱们的安防模块不太满意,投诉到公司来了?说系统有漏洞,差点造成居民信息泄露?”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但话里的内容,却像一颗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赵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我。
“有这回事?晚舟,你怎么没在报告里提?”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所谓的“漏洞”,根本不存在。
是街道那边一个临时工操作失误,误触了测试权限,触发了系统报警。
当天就查明原因,解决了。
王主任事后还专门打电话过来道歉,说给我们添麻烦了。
这件事,我口头跟顾明轩提过一句。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小事,解决了就行,不用特意写报告,免得上面觉得咱们项目部事多。”
现在,却成了他捅向我的刀子。
“是个误会,已经解决了。”
我看着顾明轩,平静地说。
“王主任后来也澄清了,是他们的操作问题,不是系统漏洞。”
“哦?是吗?”
顾明轩挑挑眉,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你看我,差点误会了。不过晚舟哥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不是我说你,这种事,哪怕是个误会,也该写进报告里嘛。不然领导们怎么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万一以后真出了事,谁担责任?你说是不是?”
他笑得一脸无辜。
“我也是为你好,为项目好。毕竟这个项目,现在是咱们部门的门面,可不能出半点差错。你说是吧,赵总?”
老赵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明轩,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他不高兴了。
不是对顾明轩突然插话不高兴。
是对我“隐瞒不报”不高兴。
“晚舟,”老赵的声音严肃起来,“会后把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写个书面说明给我。包括原因,处理过程,结果,以及后续如何避免。明天一早放我桌上。”
“……好的,赵总。”
我没有辩解。
在这种时候,任何辩解,在领导眼里,都像是推卸责任。
“继续吧。”老赵摆摆手,示意我接着讲。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下一张PPT。
接下来的汇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老赵听得心不在焉。
其他同事也低着头,各怀心思。
只有顾明轩,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钢笔,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会议结束。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晚舟哥,留一下。”
顾明轩叫住我。
其他人很快走光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还有事?”
我看着他。
顾明轩走到我面前,脸上那种虚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顾晚舟,昨天晚上的事,我爸很生气。”
他压低了声音。
“他让我告诉你,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要承担后果。”
“哦?什么后果?”
我问。
“你说呢?”
顾明轩冷笑一声,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那个宝贝项目,不是快收尾了吗?你说,要是这时候,出点‘意外’,比如,核心数据‘不小心’泄露了,或者,硬件采购出了点‘问题’……你这半年,是不是就白干了?”
我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顾明轩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
“我只是想提醒你,晚舟哥,在顾氏,在公司,你得学会……守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得有点数。”
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
“别以为,你姓顾,就真是顾家的人了。野种,永远都是野种。”
说完,他收回手,掸了掸自己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
看着会议室窗外阴沉沉的天。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心里,却因为用力,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带来细微而尖锐的疼。
下午,我接到行政部的通知。
“智慧社区”项目的预算审批,被卡住了。
理由是需要“补充更详细的市场风险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原本在上个月就已经提交,并且通过了初审。
现在,被打回来重做。
而且,要求三天内必须交上去。
否则,项目后续拨款暂停。
这意味着,正在进行的硬件铺设和人员开支,会立刻断掉。
项目,会停摆。
我拿着通知,去找财务部的李经理。
李经理是个圆滑的中年人,打着哈哈。
“哎呀,小顾啊,不是我要卡你,是上面领导的意思。最近公司资金流有点紧,所有项目预算都要从严审核。你再好好弄弄那份报告,把风险那块写详细点,写清楚点,我再帮你递上去试试。”
上面领导。
哪个上面?
不用问,我也知道。
从李经理躲闪的眼神里,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那份“需要重做”的报告。
厚厚的几十页。
风险评估部分,占了足足十五页。
是我带着团队,熬了几个通宵,查了无数资料和数据,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现在,被一句轻飘飘的“不够详细”,全盘否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冰冷。
这只是开始。
顾明轩说的“后果”,来了。
而且,来得很快,很直接。
他想用这个项目,掐住我的脖子。
逼我就范。
或者,逼我出错。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项目组的几个核心成员,通知临时开会。
半个小时后,小会议室里。
四个人,都是跟着我干了挺久的老伙计。
听到预算被卡,还要三天内重做风险报告,几个人都炸了。
“这他妈不是故意找茬吗?!”
负责技术的张工脾气最暴,直接拍了桌子。
“之前的报告老子改了八遍!现在说不行?哪里不行?让他指出来!指不出来就是放屁!”
“就是啊顾哥,”负责外联的小刘也苦着脸,“硬件那边都谈好了,下周就要付第二批款了,这时候卡预算,人家供应商可不管你是不是内部流程问题,到时候耽误了工期,违约金算谁的?”
“算我的。”
我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看着我。
“报告,我们重做。”
我打开笔记本,调出原来的文件。
“不是要详细吗?好。张工,你把技术风险部分,所有可能出现的故障点,不管概率多小,全部列出来,配上解决方案和备用方案。不要怕啰嗦,越详细越好。”
“小刘,你负责市场风险。把试点街道过去五年的所有投诉记录,市政规划变动,甚至周边小区的物业纠纷,能查到的全部列上,做关联性分析。”
“小王,你……”
我把任务重新分配下去。
“三天,我们只有三天。这三天,辛苦大家,加班。餐补、交通费,我私人出。”
我的语气很平静。
“这个项目,是我们半年的心血。不能停,更不能砸。”
“顾哥……”
张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去做事。”
我打断他。
“其他的,我来解决。”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各自的任务,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想说这明显是有人整我。
想说重做报告也没用,人家想卡你,总能找到理由。
想说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些,我都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不做的。
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风险评估报告,已经补充了大半。
比原来那份,厚了一倍不止。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清月发来的消息。
“刹车报告原件确认销毁,但当年经办的一个老技工还在,住城西老区。我托人问了,他记得一些事,但口风很紧,要价。”
我精神一振。
立刻回复。
“多少?”
“这个数。”她发来一个数字。
不低,但可以接受。
“给他。安排见面,要快,要隐蔽。”
“好。另外,顾明轩生父那条线,有点眉目了。沈玉茹嫁进来前,有个交往密切的男友,叫周永年。现在是‘永昌科技’的副总。‘永昌’最近两年,和顾氏旗下子公司有几笔不大不小的业务往来。更巧的是,周永年的儿子,周俊,和顾明轩是大学同学,关系……据说很不错。”
周永年。
永昌科技。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
“查周永年和沈家的旧账,特别是资金往来。还有,想办法拿到周永年、顾明轩、甚至顾建业的生物检材,做比对。钱不是问题。”
“明白。还有一件事,你注意一下。我听说,顾明轩最近在接触‘智慧社区’项目的硬件供应商之一,‘鑫达科技’。他私下约了那边的王总吃过两次饭。意图不明,但你要小心。”
鑫达科技。
正是我们项目核心安防设备的供应商。
也是下周要支付第二批货款的那家。
我的心,沉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
“你自己小心。顾明轩这次,来者不善。”
结束对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顾明轩。
他不仅要卡我的预算,断我的资金。
他还想釜底抽薪,从供应商那里下手。
如果供应商那边出了问题,设备无法按时交付,或者交付的设备有质量问题……
那这个项目,就真的完了。
不仅仅是白干半年那么简单。
项目失败,造成公司损失,这个责任,足以让我在顾氏,甚至在整个行业,都难以立足。
好狠的手段。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
鑫达科技的王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
王总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王总,晚上好,打扰了。我是顾氏集团项目部的顾晚舟。”
“哦——顾经理啊!”
王总的声音立刻热情了几分,但那份热情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和距离感。
“这么晚还没休息?找我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点事,想跟王总确认一下。关于我们那个‘智慧社区’项目的设备交付……”
“哎呀,顾经理,这个你放心!”
王总打断我,语气笃定。
“合同都签了,我们鑫达办事,最讲信用!设备都已经在生产线上排期了,保证按时按质交付!绝不会耽误你们的项目进度!”
“那就好。”我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王总最近挺忙的,应酬不少?”
电话那头,王总的笑声顿了一下。
“哈哈,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吃吃喝喝,交个朋友嘛。怎么,顾经理也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随口问问。”我语气轻松,“就是今天听到点闲话,说王总跟我们公司营销部的顾副总监走得挺近,一起吃饭?我还想,王总是不是对我们项目部有什么不满,要跳过我,直接跟上面沟通了?”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王总的笑声更大了,也更假了。
“哎哟,顾经理,你看你这话说的!误会,纯属误会!顾副总监那是年轻有为,想多了解了解业务,找我取取经。咱们之间的合作,那肯定还是跟你对接啊!你是项目负责人嘛!”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不过顾经理,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总请说。”
“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个外人,不好多嘴。但顾副总监……他好像对你这个项目,特别‘关心’。问了不少细节,尤其是设备参数和交付节点。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有些关系,也得维系,是不是?”
他在暗示我。
顾明轩确实找过他,而且,很可能提出了某些“要求”或“建议”。
而王总,在观望。
在权衡。
“我明白。”我说,“王总,我们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的为人,你知道。该走的流程,该付的款项,绝不会少一分,也绝不会晚一天。但前提是,货,要对板,要准时。”
我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王总连声应道。
“另外,”我补充了一句,“我们项目部,是直接向总部负责的。任何关于项目的重要变动,尤其是涉及供应商和合同的,最终确认权,都在我这里。这一点,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如果有人给了王总别的……承诺,我希望王总能谨慎对待。毕竟,能做主的,和不能做主的,区别很大。您说呢?”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王总是个聪明人。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
我在告诉他,顾明轩的手,伸不到项目具体的执行层面。
更决定不了给哪家供应商付款。
真正的决策权和付款流程,在我和我的直属领导,以及财务部那里。
顾明轩或许能制造麻烦,但他决定不了最终结果。
而我能。
“顾经理……我明白了。”
王总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圆滑少了几分,多了点慎重。
“你放心,咱们按合同来。我老王做事,有分寸。”
“那就多谢王总了。不打扰您休息,再见。”
挂了电话。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心有些潮湿。
这番敲打,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商人重利。
如果顾明轩开出的价码足够高,或者施加的压力足够大,王总未必不会动摇。
但至少,我表明了态度,稳住了他一时。
接下来,必须加快动作了。
三天后。
补充了厚厚一叠材料的风险评估报告,再次提交上去。
同时提交的,还有一份详细的、关于预算被卡可能导致的工期延误损失分析,以及供应商违约风险预警。
报告直接抄送给了项目部总监老赵,分管副总裁,以及……顾建业。
我知道,以我的层级,报告到了顾建业那里,大概率会被秘书直接处理掉。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直接处理掉”。
我要让他知道,我知道是他在背后。
我要让他看到,我不会坐以待毙。
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
我被叫到了老赵的办公室。
老赵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我提交的报告打印稿,扔在办公桌上。
“顾晚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那份损失分析和风险预警。
“你是在向公司施压?还是在告状?”
“赵总,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语气平静。
“预算延迟批复,会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我是项目负责人,有义务将可能产生的风险,如实向上级汇报。这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
老赵敲了敲桌子。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项目,会突然被要求补充风险报告?嗯?其他项目怎么没事?是不是你自己哪里没做到位,让人抓了把柄?”
果然。
矛头还是指了回来。
“报告是严格按照模板和要求写的。之前的初审也通过了。突然被打回重做,我个人无法理解。如果公司有新的风险评估标准,请明确下发,我们一定执行。”
我不卑不亢。
“你……”
老赵被噎了一下,脸色更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身体往后一靠,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更冷。
“晚舟啊,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能力,我知道。但这个事,没那么简单。”
他意有所指。
“公司有公司的考虑,领导有领导的难处。有些流程,慢一点,是正常的。你要学会理解,学会配合。而不是……搞这些形式,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明白。”
我说。
“但赵总,项目不等人,供应商不等人。如果因为流程问题,导致项目失败,造成公司损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我,还是……流程?”
老赵不说话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报告我会再递上去。但能不能批,什么时候批,我说了不算。”
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回去等消息吧。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我。
“最近,低调点。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惹的人,别惹。明白吗?”
“明白。谢谢赵总。”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疲惫。
“晚舟,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赵总,有些路,退了,就掉下去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退一步?
从父母离开的那天起。
从我被接回顾家,冠上“私生子”名头的那天起。
从我在无数个夜晚,听着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把指甲掐进掌心的那天起。
我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这华丽的泥沼里沉默着腐烂。
要么,撕开这一切,爬出去。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我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
开机。
里面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
我拨通其中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喂?哪位?”
“是陈师傅吗?我姓顾。苏律师介绍我找您,想向您打听点……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就在我准备再次开口时,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恐惧。
“你……你真的能给那个数?”
“现金。见面就给一半。事成之后,付清尾款。”
“……时间,地点。”
“今晚十点。西郊,‘老地方’废车场。你一个人来。”
“……好。”
电话挂断。
我删掉通话记录,关掉手机,拔出电池。
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
城市璀璨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美丽,而又冰冷。
我知道,我在走钢丝。
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有些真相,就像深埋在血肉里的刺。
不拔出来,就永远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十点。
西郊,“老地方”废车场。
这里早就废弃多年,到处是锈蚀的汽车骨架和堆积如山的报废零件,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钢铁坟场。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把车停在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步行过来。
选了一个相对开阔,又能借助废弃车体隐蔽自己的位置。
静静等待。
夜风穿过报废车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
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十点零五分。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废车场入口。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不停地四处张望,显得非常紧张。
是陈师傅。
和资料照片上比,苍老了至少二十岁,背驼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走到我们约定的位置——一辆被压扁的公交车骨架旁,停下。
不安地搓着手,跺着脚,眼睛不停地向四周黑暗中张望。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但还是把他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陈师傅?”
我出声,同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是……是我。”他喘着气,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我,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你……你就是……”
“是我。钱带来了。”
我从随身带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陈师傅颤抖着手接过,打开袋子口,就着月光往里看了一眼。
厚厚几叠钞票。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飞快地把袋子抱在怀里,死死捂住。
“你……你想问什么?”
“二十二年前,十月十七号晚上,送到你们修理厂一辆事故车,黑色奔驰S600,车牌尾号668。你还记得吗?”
我直接问。
陈师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怀里的牛皮纸袋,抱得更紧。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太……太久了,不,不记得了……”
“不,你记得。”
我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在空旷的废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那辆车,是你经手的。事故鉴定报告上,有你的签名。刹车系统,是你做的检测。报告结论是‘刹车油管老化破裂,导致制动失灵,属意外事故’。”
陈师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顾建国的儿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辆车里,死的人,是我父亲。”
陈师傅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地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是……是有人让我那么写的!他们给了我钱!很多钱!让我改报告!说只是普通事故,走个保险就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谁让你改的?”
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
陈师傅张了张嘴,那个名字似乎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顾……顾建业先生身边的……张秘书!他……他来找我的!拿着现金!说只是小问题,让我别声张,按他说的写报告!我……我那时候急着用钱,我老婆病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张秘书。
顾建业的心腹。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
去年刚刚“因病”提前退休,举家移民去了澳洲。
“除了改报告,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他……他还让我,把换下来的那段刹车油管,给他。说公司要……要留档。我……我就给他了。”
“原车上的油管?”
“是……是的。”
“你检查过那段油管吗?真的是自然老化破裂?”
陈师傅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他左右看了看,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然后猛地凑近我,用极低极低、带着颤音的气声说:
“不……不是!那不是自然破裂!切口……切口不对!有……有很细的、规则的痕迹!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划开了大半!然后……然后车子在盘山路上,一踩刹车,压力一大,才彻底崩开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我懂这个!我干了一辈子修理!那不是意外!绝对不是!”
他说完,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昧了良心……我不是人……可我老婆那时候要换肾……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哭声在空旷的废车场里回荡,凄凉而绝望。
我站在原地。
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心脏的位置,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
但亲耳听到当年的知情人,说出“不是意外”这四个字。
那种冲击,还是让我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意外。
是谋杀。
是精心伪造成意外的谋杀。
我的父亲,顾建国,我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笑着,会把我扛在肩头的男人。
是被人,用这种卑劣而残忍的方式,杀死的。
而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在我父母灵堂前,红着眼眶拍着我肩膀,说“以后有二叔在,别怕”的男人。
我的好二叔。
顾建业。
我闭上眼。
又缓缓睁开。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原般的寒意。
“那段被换下来的、有问题的油管,后来去了哪里?张秘书拿走后,怎么处理的?”
我问,声音干涩。
“不……不知道。”陈师傅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拿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后来……后来听说,那辆车,还有车上所有拆下来的零件,都被……都被销毁了。当做废铁,熔了。”
销毁了。
干干净净。
死无对证。
好手段。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没有了。当时就我一个人经手。张秘书特意挑的晚上,厂里人都走光了才来的。他……他还警告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我全家……”
陈师傅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我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拿出一个薄一些的信封,递给他。
“这是另一半。今晚就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也别跟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
陈师傅接过信封,像是抓着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今晚就走!立刻就走!”
他挣扎着爬起来,抱着两个信封,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废车场另一头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更加惨淡了。
四周报废车的黑影,张牙舞爪,像是无数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二十二年前,那条盘山公路上发生的罪恶。
也见证着今夜,这场迟来了二十二年的,真相的碎片。
我拿出那个不常用的手机,开机。
给苏清月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是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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