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东西,你这是诚心要折腾死我是吧?”

安杰红着眼圈,手里攥着手帕,气得胸口起伏。

“都这时候了,还要吃什么炉包,那家店在码头那边,一来一回得俩钟头!”

躺在病床上的江德福,平日里连翻身都费劲,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

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安杰,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呼哧声。

那只枯树枝般的手颤巍巍地指着门口,拼尽全力吼出了两个字:

“你去……你去!”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站在床尾的德华吓得一哆嗦。

她隐约觉得,哥哥这反常的倔脾气背后,藏着什么没说完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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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01

2000年初的青岛,春寒料峭。

干休所的小楼里,爬山虎还没返青。

枯黄的藤蔓抓着灰色的墙皮,像极了江德福此刻的手。

江德福真的老了。

那个曾经在松山岛上叱咤风云、走路带风的江司令,如今缩在干休所卧室的大床上,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老树桩。

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老人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朽木气息。

安杰老了以后,反而更讲究了。

即使是伺候卧床的江德福,她也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居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最近,她那双曾经骄傲的大眼睛里,总是盛满了惊惶。

她怕,怕屋里那个鼾声突然停了,怕这个跟她吵了一辈子的男人突然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德华也老了。

她的背早就驼了,走起路来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风风火火,而是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拖沓。

老丁前几年走了,德华的心也就空了一半。

虽然名义上是回自己家住,可只要安杰这边有点风吹草动,她还是像当年那个没过门的妹子一样,卷起铺盖卷就往哥嫂家跑。

在这个家里,德华始终觉得自己是个“长工”。

哪怕她在岛上带大了五个孩子,哪怕她伺候走了老丁的原配王秀娥,又伺候走了老丁,如今又要来送哥哥。

她习惯了被安杰支使,习惯了在厨房的油烟里寻找存在感。

她也习惯了在这个充满了“资产阶级情调”的家庭里,做一个粗糙的、不起眼的背景板。

但这几天,江德福的状态很不对劲。

医生私下里跟安杰交了底:“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让孩子们都回来吧。”

安杰听完,身子晃了晃,没哭,只是回家后骂人的频率变高了。

她骂保姆擦地不干净,骂亚菲买的苹果不甜,骂德华走路动静大。

德华不恼,她心里明镜似的,嫂子这是心里苦,没地儿撒。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的好,透过窗纱照在江德福脸上,把他灰败的脸色映得稍微红润了一些。

他突然睁开眼,精神头出奇地足,也不喘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正在床边削苹果的安杰。

“我想吃炉包。”

江德福突然开口,声音虽然哑,但字正腔圆。

安杰手里的刀一顿,苹果皮断了。

她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

“老江,你想吃炉包啊?行,我让保姆去买,或者让亚菲开车去。”

“不。”

江德福倔强地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孩子气的执拗。

“你去。我要吃码头老张家那家,要你亲自去买。”

“你这不是胡闹吗?”

安杰急了,把苹果往盘子里一扔。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要倒几趟公交车去码头?再说了,你现在这情况,我能离得开人吗?”

“你去!”

江德福的声音大了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我就想吃你买的,谁买的都不香!”

两人僵持着。

德华在旁边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太了解哥哥了,江德福虽然也是个犟驴,但他最疼安杰,平时连安杰咳嗽一声都紧张。

怎么会在这种生死关头,非要逼着安杰去受这个累?

“哥,要不我去吧……”

德华小心翼翼地插嘴。

“你闭嘴!”

江德福猛地转头吼了德华一声,那是他这几年来发过最大的火。

安杰被这一声吼愣住了。

她看着江德福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觉得委屈,觉得自己伺候了他一辈子,临了还要受这个气。

但她又怕,怕这是江德福最后的愿望,如果不满足,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行!江德福,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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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抹了一把眼泪,抓起旁边挂着的皮包,赌气似的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去!我要是累死在路上,你就称心了!”

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杰走了。

屋里只剩下那台老式座钟发出的“嘀嗒、嘀嗒”声。

江德福身上的那股子精气神,在安杰出门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哥!哥你怎么了?”

德华吓坏了,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我叫医生,我给亚菲打电话……”

“别……别动……”

江德福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德华的袖子。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有着惊人的力气,抓得德华生疼。

“德华……”

江德福叫了一声。

这一声,不再是刚才吼她的那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颤抖的、浓得化不开的亲情。

02

02

德华愣住了,她看着哥哥。

此时的江德福,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维护安杰跟妹妹瞪眼的丈夫。

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守备区司令。

他只是那个从山东农村走出来的、从小背着她长大的二哥。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德华虽然没文化,但她不傻。

她看着哥哥的眼睛,突然心里全明白了。

“你是故意把嫂子支走的?”

江德福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德华。

“枕头……底下……”

德华疑惑地把手伸进江德福的枕头底下。

那是安杰每天都要整理的地方,平时放着江德福的老花镜和几份报纸。

德华的手摸索了一会儿,突然触到了枕头芯子里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原来枕套里面缝了一个暗层。

她费力地抠开那个简陋的针脚,掏出了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很旧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起了毛。

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但封口处用浆糊粘得很死,还别着一根生锈的回形针。

这信封不知道在枕头里藏了多久,带着一股汗味和荞麦皮的味道。

“拿着……”

江德福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别让你嫂子……看见……”

德华的手开始颤抖。

她捧着那个信封,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哥,这是啥呀?你要是有啥话,等嫂子回来……”

“不……”

江德福急促地喘息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恳求。

“这是哥……欠你的。这辈子……哥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德华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哥你说啥呢!你把我从乡下带出来,让我过上好日子,给我找了老丁,你哪里对不住我?是我给哥添麻烦了,我没文化,又粗鲁,老惹嫂子生气……”

德华哭着,习惯性地数落着自己的不是。

江德福摇摇头,想抬手给妹妹擦擦泪,手举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盯着德华,眼神变得涣散,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收好……看……看完就烧了……”

这是江德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就在安杰还在去往码头的公交车上颠簸,还在心里埋怨着老头子刁钻古怪的时候,江德福在德华的怀里,静静地咽了气。

他走得很安详,眼睛半睁着,似乎还在看着这个让他操心了一辈子的妹妹。

德华没有立刻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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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呆呆地抱着哥哥逐渐变凉的身体,把那个信封死死地揣进了贴身的棉衣口袋里。

安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凉透了的炉包。

当她推开门,看到跪在床边、头顶着床单无声抽泣的德华,以及床上已经被白布盖住脸的江德福时,手里的炉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安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她一步步挪到床边,掀开白布,看着江德福平静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个老骗子……你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你死……你就是嫌我哭起来烦……”

说完这句,安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江家乱成了一锅粥。

江卫国、江卫东、江亚菲……孩子们从天南海北赶回来。

干休所的领导、老战友、邻居,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灵堂设在了客厅,黑纱白花,哀乐低回。

安杰醒来后,整个人迅速苍老了十岁。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听,只是盯着江德福的遗像发呆。

在这个家里,德华又一次成了那个“隐形”的顶梁柱。

她忍着巨大的悲痛,还要照顾安杰的身体,要招呼客人,要给孩子们安排饭食,要盯着灵堂的长明灯。

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在这个充满了悲伤和混乱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她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藏着哥哥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大家都觉得,德华姑姑虽然伤心,但毕竟是妹妹,哪有妻子儿女伤心?

更何况,老丁走的时候德华已经哭过一回了,大概这人老了,眼泪也就干了吧。

只有德华自己心里清楚,那封信在怀里烫得她心口疼。

03

03

出殡的前一夜。

按照老家的规矩,今晚要守灵。

到了后半夜,客人们都散了,孩子们也被赶去休息。

亚菲想留下来陪着,被德华赶走了。

“去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去火葬场,那是力气活。这儿有姑呢,姑习惯了。”

德华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客厅里只剩下德华一个人。

灵前的蜡烛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火盆里的纸钱燃尽了,留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窗外,青岛的海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像极了当年刚上岛时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德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火盆前。

她看着遗像上那个穿着军装、笑得一脸憨厚的哥哥,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哥啊,你倒是走得干脆,把这一大家子又扔给我了……”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颤颤巍巍地解开棉袄的扣子,从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德华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封口的浆糊。

里面只有两张信纸。

纸是那种老式的红格信纸,已经泛黄了。

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大小小,有的地方墨水晕开了,有的地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德华不识字,但这几十年在城里生活,跟着孩子们耳濡目染,加上后来扫盲班学过一点,常用的字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更重要的是,江德福这封信,显然是特意为她写的。

他用的全是当年教她认字时最简单的那些大白话,尽量避免了生僻字。

有些实在复杂的字,他还笨拙地在旁边画了个小图。

德华借着昏黄的烛光,眯着昏花的老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德华:当你看见这信的时候,哥肯定已经去见马克思了。哥这辈子,打过仗,立过功,当过司令,大家都说俺江德福是个大英雄。可在哥心里,哥这辈子最亏欠的人,不是你嫂子,也不是孩子们,是你。”

德华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想到,哥哥的第一句话就这么重。

信接着往下写:

“你还记得不?刚进城那年,你嫂子嫌你脏,嫌你给孩子喂饭用嘴嚼,嫌你上厕所不冲水。你们俩天天干仗,把你嫂子气回了娘家。那时候,哥夹在中间难受啊。一边是老婆,一边是亲妹子。有一回,你嫂子逼着我送你回老家。我跟你发了火,把你骂哭了。你也赌气收拾包袱要走。”

德华当然记得。

那是她这辈子最委屈的时候。

她觉得哥哥变了,娶了城里媳妇就忘了娘家人。

德华继续往下看,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