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夜十一点的G327次列车上，软卧车厢的走廊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没素质？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让个铺位怎么了？」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声音洪亮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大爷，这是我的软卧，车票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机上的电子车票。
「你喊谁大爷？我看你就是不孝顺！」老人突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扭头朝着刚赶来的乘务长喊道，「小李，你快来评评理，这个小子欺负我这个老头子！」
乘务长停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李叔，这个......」
「什么李叔？我可是你妈的救命恩人！」老人拍着胸脯，转头对着围观的乘客说，「这孩子就跟我孙子一样，他能不帮我说话？」
那一刻，我看着乘务长低下头的样子，看着周围乘客窃窃私语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场看似简单的座位纠纷，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人情关系网。我默默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爸」的号码，犹豫了两秒后，按下了拨号键。
01
事情要从六个小时前说起。
我叫林远，二十八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那天下午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外婆病重住院，让我赶紧回老家一趟。我二话不说请了假，订了当晚的高铁票。
软卧，6号铺位，一千二百块。
虽然贵，但想着能在车上好好休息，第二天到站直接去医院，也值了。我拖着行李箱赶到车站，心里还盘算着要给外婆买什么营养品。
检票进站的时候，我注意到前面有个老人走得很慢，后面跟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女儿。老人穿着那身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爸，您慢点，别着急。」中年女人扶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话多。」老人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我当时没多想，绕过他们上了车。
找到6号车厢，我拉开软卧包厢的门。四个铺位的小房间，干净整洁，空调开着，温度正好。我把行李放好，准备先去餐车买点吃的。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李乘务长，麻烦您了啊。」是刚才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张姐，您太客气了，李叔对我妈那么好，这点小事算什么。」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李叔这次去哪儿？」
「回老家看亲戚，硬座太挤了，我爸年纪大了受不了。」
「放心，我给您安排。正好今天软卧有空位，让李叔好好休息。」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小李。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当年要不是我爸帮忙，你妈那个病......唉，都是缘分啊。」
「张姐您别这么说，应该的应该的。」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餐车走。高铁上这种事不算少见，有些乘务员会给熟人行方便。只要不影响到我，我也懒得管。
买了盒饭和水回到包厢，我发现对面下铺躺着个人。
就是那个老人。
他已经脱了鞋，盘腿坐在铺位上，正在啃一个大饼。看到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爷，您好。」我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老人嗯了一声，继续啃他的大饼。饼渣掉得床单上到处都是。
我没说什么，爬上自己的上铺，打开手机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公司有个项目还在收尾，虽然请了假，但还得盯着。
列车准时发车。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处理完工作，准备睡觉。刚躺下，就听见下面传来咳嗽声。
老人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整个包厢都在震。
「大爷，您还好吗？要不要叫乘务员？」我探头问道。
「不用！」老人语气很冲，「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我只好作罢。
02
列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大站。
我听见包厢门被推开的声音。
「爸，我得下车了，您自己注意身体啊。」是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知道了，你快走吧。」老人不耐烦地说。
「李乘务长，我爸就拜托您了。有什么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张姐，我会照顾好李叔的。您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包厢里又恢复安静。
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下面传来动静。
老人从下铺爬了起来，动作很利索，完全不像刚才咳嗽咳得那么厉害的样子。他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后，又回到包厢里。
我屏住呼吸，从铺位边缘偷偷往下看。
只见老人打开了他的旅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是水，是酒。我闻到了浓烈的白酒味。
喝完酒，老人又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老张？我上车了。对对对，软卧，舒服得很。怎么弄的？嘿嘿，我女儿认识这趟车上的乘务长，人家妈妈以前生病，我帮过忙。现在人家知道感恩，给我安排上了。什么？你也想试试？行啊，下次我让我女儿帮你联系......」
我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老人放下手机，又躺回铺位上。这次他没咳嗽了，呼噜声倒是响了起来，震得整个包厢都嗡嗡作响。
我彻底睡不着了。
又过了半小时，包厢门被敲响了。
「李叔，是我。」乘务长的声音传来。
老人醒了，坐起来打开门。
「小李啊，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叔，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值班室就在隔壁车厢。」
「好好好，你去忙吧。对了，」老人压低声音，「上次你托我办的那个事，我已经跟相关的人打过招呼了。」
「真的吗？李叔，太感谢您了！」乘务长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小事小事，你对我这么照顾，我当然得帮你。咱们这关系，还分什么彼此？」
「李叔您放心，以后您坐车，随时跟我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哈哈哈。」
乘务长走后，老人关上门，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看了一眼我的铺位方向，大概以为我睡着了，小声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出门在外，有关系就是方便。」
我装作睡着，没有出声。
列车继续前行。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见远处的灯火闪过。
我睁着眼睛，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这个老人和乘务长之间，显然不是简单的长辈晚辈关系，更像是一种互惠互利的人情往来。
03
凌晨两点左右，我被一阵响动吵醒。
老人又起来了。这次他直接走到了我的铺位旁边，伸手在我的床边摸索着什么。
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大爷，您干什么？」
老人被我突然出声吓得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理直气壮地说：「我找充电器，手机没电了。」
「充电器在那边。」我指了指墙上的插座。
「哦哦哦。」老人嘟囔着走过去，插上了他的手机充电线。
充完电，他没有回自己的铺位，反而站在原地，打量着整个包厢。他的目光在每个铺位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年轻人，你一个人？」
「是的。」
「真浪费。」老人摇摇头，「这么大个包厢，就你一个人，还占着上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跟你商量个事。」老人突然说，「我这把年纪，腿脚不方便，爬上爬下的不安全。你看你年轻，要不咱俩换换？」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爷，您现在睡的就是下铺啊。」
「我不是说换上下铺。」老人有些不耐烦了，「我是说，你这个铺位让给我。我躺着不舒服，想换个方向。」
「可是......这是我的铺位。」
「我知道是你的铺位，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老人走到我的铺位边上，伸手拍了拍床沿，「你看这个位置多好，靠窗，空气流通。我那个位置靠门，老有人走动，吵得很。」
「大爷，每个铺位都是固定的，我不能随便换。」
「怎么就不能换了？」老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一个年轻人，就不能体谅体谅老人？」
「不是体谅不体谅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老人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给你钱，所以不愿意？行，我给你钱！」
说着，他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往我床上一扔。
「拿着，这是给你的辛苦费。现在可以换了吧？」
我看着那张钞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老人的逻辑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他不仅占了别人的铺位，现在还想用五十块钱买我的铺位。
「大爷，我不需要您的钱。这个铺位我不能让。」我尽量保持冷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老人的脸色变了，「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没有不懂事，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权益？」老人冷笑一声，「你知道这趟车上谁说了算吗？乘务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妈妈的命都是我救的！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站着到终点站？」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争论。
「大爷，您请便。如果您真的能做到，那我认了。」
老人瞪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往床边一坐：「行，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李，你现在在哪儿？马上过来一趟，6号包厢。对，现在，马上！」
挂断电话，老人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待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了。」
04
不到五分钟，乘务长就赶来了。
他推开包厢门，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困意：「李叔，怎么了？」
「你来得正好。」老人指着我，「这个年轻人不懂礼貌，我让他换个铺位，他死活不同意。你说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他就不能体谅一下？」
乘务长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人：「李叔，这个......这位乘客的票是6号铺位，按规定......」
「什么规定？」老人打断他，「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妈当年生病的时候，我可没跟你们讲什么规定，二话不说就帮忙联系了医院的专家。现在我让你帮个小忙，你就跟我讲规定？」
乘务长的脸色变了。他搓着手，额头上开始冒汗：「李叔，您别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人步步紧逼，「你就直说，我这个老头子的面子，你给还是不给？」
「给给给，当然给。」乘务长连忙说，转头看向我，「这位乘客，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李叔年纪大了，我们应该尊老爱幼......」
「尊老爱幼不是这么用的。」我冷冷地说，「我买了票，坐自己的铺位，这是我的权利。你作为乘务长，应该维护乘客的合法权益，而不是偏袒某一方。」
「您这话说得......」乘务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也没说不维护您的权益，我只是希望大家互相理解一下。您年轻，身体好，换个铺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如果我说不换呢？」
「那我也没办法。」乘务长摊开手，「但是李叔年纪大了，如果在车上出了什么意外，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意味。
这个乘务长，已经完全站在了老人那边。
「你是在威胁我？」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威胁您，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乘务长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高铁上经常有老年乘客因为休息不好，导致身体不适。如果真的出了问题，谁都不好交代。」
「那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让出我的铺位？」
「我没这么说。」乘务长狡辩道，「我只是建议您从大局考虑。」
老人在旁边冷笑：「听见没？这就是现实。你一个小年轻，能有什么背景？识相的，赶紧把铺位让出来，大家都好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跟这种人争论，毫无意义。
「好，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老人以为我妥协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就完了？年轻人要懂得......」
「但是，」我打断他，「我有权投诉。」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
乘务长的脸色也变了：「投诉？您要投诉什么？」
「投诉你失职，偏袒熟人，不维护乘客的合法权益。」我一字一句地说，「投诉这位老人占用软卧铺位却没有相应车票，涉嫌逃票。」
「你胡说什么？」老人跳了起来，「谁逃票了？我是乘务长安排的！」
「那更好。」我冷笑，「这说明乘务长滥用职权，私自安排无票乘客占用付费座位。这个性质更严重。」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乘务长的额头上汗珠越来越多：「您......您别冲动。这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拨打投诉电话。」
「你敢！」老人突然冲过来，想要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倒。乘务长赶紧扶住他。
「李叔，您别激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老人指着我，声音都颤抖了，「这个小子要投诉我们！他这是不给我面子！」
「李叔，您先坐下，这事我来处理。」乘务长扶着老人坐到床边，转过身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这位乘客，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给您安排一个更好的铺位，算是我个人的补偿，您看怎么样？」
「更好的铺位？」我挑了挑眉，「这趟车还有比软卧更好的铺位吗？」
「我可以给您升级到商务座。」乘务长咬着牙说。
「商务座需要补差价吗？」
「不需要，算是我的补偿。」
我摇摇头：「不需要。我就要我自己的铺位。」
乘务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冷笑一声：「行，既然您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你要怎么不客气？」
「您知道投诉有什么用吗？」乘务长的语气变得阴冷，「就算您投诉了，也要走流程，等处理结果。但是现在，车上我说了算。我有一百种方法让您这趟旅程不好过。」
「比如？」
「比如，」乘务长阴恻恻地笑了，「空调突然坏了，您的包厢特别冷。或者特别热。再比如，车上的广播系统出了故障，整晚都在您的包厢外面响。又或者，有乘客投诉您在车上抽烟，我需要来检查......」
我听着他的威胁，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了。
这个乘务长，已经完全撕破脸了。
「你说完了吗？」我平静地问。
「怎么，怕了？」乘务长冷笑。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你的真实想法。」
「没错。」乘务长得意洋洋，「所以您最好识相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好。」我点点头，「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录音的界面：「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乘务长的脸色刷地白了。
老人也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乘务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从你进门的时候。」我平静地说，「包括你偏袒老人的言论，包括你威胁我的话，全都录下来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乘务长的额头上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人也慌了神：「小李，这......这怎么办？」
「闭嘴！」乘务长突然爆发了，冲着老人吼道，「都是您，非要我帮您，现在好了，我的工作都保不住了！」
「你怎么能怪我？」老人也急了，「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让我随时找你帮忙！」
「我是说帮忙，不是让你这么过分！」乘务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知道吗，如果他真的投诉，再加上这段录音，我就完了！」
看着他们两个人互相指责，我心里没有任何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人情社会，就是这样运作的。
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换来各种便利。而那些遵守规则的人，反而成了"不懂人情世故"的异类。
「现在，你们还要我让铺位吗？」我问道。
乘务长和老人都不说话了。
05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是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铺位。」男人礼貌地说，指了指老人坐着的那个下铺。
老人抬起头，瞪着他：「看不见我在这儿吗？」
「可是这是我的铺位，我的票......」男人从口袋里掏出车票。
「我不管你什么票！」老人一把推开被子站起来，「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让我睡一觉怎么了？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男人愣住了，看了看乘务长，又看了看我。
「乘务长，这......」
乘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叔，这位乘客有票，您......」
「我不管！」老人打断他，「你不是说好照顾我吗？现在就这么照顾的？」
「可是李叔，这位乘客确实有票啊。」乘务长为难地说。
「有票怎么了？他不会去硬座坐吗？」老人理直气壮，「我告诉你小李，我可是你妈的救命恩人。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找你们领导，看看他怎么说！」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大爷，您这话说得不对。我花钱买的票，凭什么要去硬座？」
「就凭我年纪大！」老人拍着胸脯，「尊老爱幼懂不懂？我都七十多了，你才多大？让个座位你就不乐意了？」
「尊老爱幼不是这么用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提高了，「您没票还占着我的铺位，这叫仗势欺人！」
「你说什么？」老人突然激动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你再说一遍？我仗什么势了？」
「您不是说乘务长是您看着长大的吗？您不是说您救过他妈妈的命吗？」中年男人也不示弱，「您不就是仗着这个，在这儿耍横吗？」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车厢都能听见，「我是仗着关系吗？我这叫互帮互助！人家小李的妈妈有困难，我帮了忙。现在我有困难，他帮我一下，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您的困难，凭什么要让我来承担？」中年男人指着自己的车票，「我花了一千多块钱买的软卧票，您让我去硬座，合理吗？」
「一千多块钱算什么？」老人冷笑，「我救他妈妈的时候，花的可不止这点钱！」
「那是您和他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人理直气壮，「你们年轻人就是自私！我们那个时候，看见老人都是主动让座的。哪像你们现在，一点礼貌都没有！」
中年男人气得脸都红了：「我自私？您占了我的铺位，反倒说我自私？」
「对，你就是自私！」老人用拐杖杵着地面，「我告诉你，今天这个铺位我不让！你要是不服气，就去投诉！反正乘务长跟我一头的，你投诉也没用！」
乘务长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他想要阻止老人继续说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好，您等着。」
说完，他也掏出了手机。
「喂，是12306吗？我要投诉......」
老人看到他真的在打电话，慌了神：「你真敢投诉？你知不知道投诉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中年男人盯着他，「难道还能比我现在更惨？我花钱买的票，结果连个铺位都没有。这要是传出去，还有谁敢坐高铁？」
「你......你......」老人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乘务长急了：「这位乘客，您先别急，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中年男人打断他，「你作为乘务长，不维护我的权益，反而帮着这个没票的老人欺负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有欺负您......」
「没有？」中年男人冷笑，「那您倒是说说，为什么这个老人能占着我的铺位？他有票吗？」
乘务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个中年男人的遭遇,跟我刚才的经历一模一样。
「算了。」中年男人突然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你们纠缠了。」
老人以为他妥协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懂得......」
「我去硬座车厢。」中年男人打断他，「但是我要退票，差价你们得补给我。」
「退票？」乘务长愣了，「现在不能退了，列车已经开了......」
「那就补差价。」中年男人坚持道，「软卧和硬座的差价，一分都不能少。」
乘务长为难了。按照规定，列车开动后确实不能退票。但是如果不补差价，这个乘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主？」
「要上报给列车长......」
「那你现在就去报！」中年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就在这儿等着。如果半个小时内没有结果，我就继续投诉！」
乘务长没办法了，只好离开包厢去找列车长。
老人也慌了。他看着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我，突然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小伙子，要不你就在硬座坐一晚上？」老人的语气软了下来，「我这把老骨头，真的受不了硬座那个环境......」
「您受不了，我就受得了吗？」中年男人冷冷地说，「您七十多岁，我也四十多了。我的腰椎不好，坐硬座一晚上，明天就得去医院。」
「那......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中年男人坐在行李箱上，「反正这个铺位是我的，您要是不让，咱们就耗着。」
老人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乘务长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列车长。
「哪位是4号铺位的乘客？」列车长问道。
「我。」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列车长看了看他的车票，又看了看老人，皱起了眉头：「这位老先生，您有这个铺位的车票吗？」
老人支支吾吾：「我......我是乘务长安排的......」
「乘务长安排的？」列车长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乘务员，声音提高了八度，「小李，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乘务长的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着说：「列车长，李叔是我的长辈，他女儿托我照顾一下......」
「照顾？」列车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做违反了多少规定？」
「我......我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列车长的声音里带着怒气，「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规章制度是用来遵守的，不是用来破坏的！」
乘务长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人看情况不对，也想开溜：「既然这样，那我去硬座车厢好了......」
「等等。」列车长叫住他，「您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李......」
「身份证号码。」
老人愣了：「要身份证号码干什么？」
「登记。」列车长冷冷地说，「您占用付费铺位，涉嫌逃票。我需要把您的信息上报给铁路公安。」
「逃票？」老人急了，「我哪里逃票了？我是乘务长让我坐的！」
「那更说明问题。」列车长转头看向乘务长，「小李，你等着接受处罚吧。私自安排无票乘客占用软卧，这是严重违纪行为。」
乘务长的脸色更白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坐在铺位上，看着这一切。事情终于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了。
中年男人也松了口气。他重新拖起行李箱，准备回到自己的铺位。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转过身，指着我：「你们别处理我，要处理就处理他！他录音了！他威胁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列车长走过来：「这位乘客，您录音了？」
「对。」我大方承认，「从乘务长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录音。包括他偏袒老人的言论，包括他威胁我的话，全都录下来了。」
「可以给我听一下吗？」
我点开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乘务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您知道投诉有什么用吗？就算您投诉了，也要走流程......我有一百种方法让您这趟旅程不好过......空调突然坏了......广播系统出了故障......」
听完录音，列车长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小李，你真让我失望。」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失望，「跟我来。」
乘务长低着头，跟着列车长走出了包厢。
老人也想跟着走，被列车长拦住了：「您哪儿也别去，待会儿有铁路公安来找您谈话。」
老人的脸色煞白，瘫坐在床边。
中年男人重新躺到了自己的铺位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包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我也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但是睡不着。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情复杂极了。
06
大概过了半小时，包厢门又被敲响了。
我睁开眼，看见列车长又回来了。
「这位乘客，麻烦您跟我来一趟。」她客气地说。
我爬下铺位，跟着她走出包厢。
她把我带到了列车长办公室。办公室里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应该是铁路公安。
「这位乘客，您刚才的录音能再听一遍吗？」其中一个铁路公安问道。
我再次播放了录音。
两个铁路公安仔细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录音非常重要。」年纪大一点的铁路公安说，「我们正在调查这趟列车上的一些违规行为，您的录音可以作为证据。」
「什么违规行为？」我好奇地问。
「抱歉，这个不方便透露。」铁路公安说，「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您今天遇到的这件事，不是个案。我们已经接到多起类似的投诉了。」
我愣了一下：「多起？」
「对。」铁路公安点点头，「都是乘务员私自安排熟人占用付费座位。有的是软卧，有的是商务座。我们怀疑这背后有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
「利益链条？」
「嗯。」铁路公安说，「有些人专门利用和铁路工作人员的关系，长期占用付费座位。他们自己只买硬座票，但实际上坐的是软卧或者商务座。时间长了，这就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了，而是涉嫌诈骗。」
我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严重。
「那个老人......」我想起了老人打电话时说的话，「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对，我们查了他的乘车记录。」铁路公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过去两年里，他乘坐高铁至少三十多次。每次都只买硬座票，但实际上都坐的软卧。」
「三十多次？」
「对。」铁路公安说，「按照软卧和硬座的差价计算，他至少逃票两万多块钱。」
我完全震惊了。
这哪里是什么人情往来，这分明就是有组织的逃票诈骗。
「那个乘务员呢？」
「他的情况更复杂。」铁路公安叹了口气，「我们查了他的工作记录，发现他经手的'人情票'至少有几十张。有些是给他的亲戚朋友，有些是给那些所谓的'恩人'。」
「他会受到什么处罚？」
「这要看调查结果。」铁路公安说，「如果只是偶尔帮个忙，可能只是警告或者记过。但如果涉及收受好处，那性质就变了，可能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点了点头。
「这位乘客，您的录音对我们的调查帮助很大。」年轻一点的铁路公安说，「等案件结束后，我们可能需要您作证。」
「没问题。」我说。
「谢谢您的配合。」列车长说，「今天给您添麻烦了，作为补偿，我们决定退还您这次的车票费用。」
「不用了。」我摆摆手，「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列车长坚持道，「高铁是公共交通工具，不应该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场所。您今天的举动，维护了其他乘客的权益。」
我想了想，还是接受了。
回到包厢，天已经蒙蒙亮了。
中年男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爬上自己的铺位，这次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起了母亲的那个电话。
外婆病重住院，我得赶紧回去。
这趟旅程虽然波折，但也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人情社会，有时候确实方便。但如果滥用，就会变成权力的寻租，变成对规则的践踏。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但至少，我维护了自己的权益，也维护了规则的尊严。
这就够了。
列车继续前行，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也该给父亲打个电话了。
想到这里，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爸」的号码。
犹豫了两秒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小远？这么早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略带疲惫的声音。
我按下了免提键。
包厢里的中年男人被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
「爸，我在G327次列车上。」我说，声音很平静。
「嗯，我知道，你妈跟我说了。外婆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还在车上，还没到。」我顿了顿，「不过路上遇到点事。」
「什么事？」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有个老人占了我们包厢的铺位，乘务长说是他长辈，不愿意处理。后来事情闹大了，列车长和铁路公安都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理好了吗？」父亲问。
「处理好了。」我说，「我录了音，作为证据交给了铁路公安。他们说这个老人长期逃票，涉嫌诈骗。」
「做得好。」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欣慰，「遇到这种事，就应该用正确的方法解决。你没有冲动，也没有妥协，这很好。」
「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果我当时直接报了您的名字，会不会更快解决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小远，」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变得严肃，「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用权力解决本该用规则解决的问题。」父亲说，「你今天做的很对。你用录音作为证据，用投诉作为武器，这才是正确的途径。如果你报了我的名字，问题是解决了，但你和那个老人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在用关系办事？」
我愣住了。
「记住，」父亲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权力是用来服务人民的，不是用来为个人谋私利的。即使是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也要用正当的方法。只有这样，社会才能真正进步。」
「我明白了，爸。」
「好好休息，到站了给我打电话。」
「嗯。」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中年男人坐了起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小伙子，你爸教育得好。」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短信的号码很陌生,但开头的几个字让我瞬间明白了它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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